一、
张望川考上A大的时候已经19岁了,比正常大一生年长一岁。可人如其名,19岁的张望川偏偏长了张15岁的脸,入学第一天就被人当做了少年班的天才儿童。
当天晚上,张望川的哥哥张大智过生日,她带着礼物姗姗来迟。包厢内一票人可一个也不认识。张大智拉过她向大家显摆:“这我亲妹妹,A大新生,牛吧!”
一个穿着干练的职场女性见了,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哟,亲妹妹?你要不说我还以为她是你亲闺女呢!”
张大智冲她摆手,大眼瞪小眼,“扯什么呐!你哪只眼睛看我长得像他爹了!”
这状态,显然是喝多了。
张望川坐在沙发的一角安静地刷微博,旁边离她挺远的薛凌峰凑过来,笑嘻嘻地伸出手来搭讪:“你好学霸,我是帅哥。”
张望川眯起眼睛看他,略过他伸来的爪,毫不客气:“喝多了吧大叔!”
“小丫头喊人还挺犀利,怎么不和我们一起玩?”
“和你们一群80后缅怀青春吗?”
薛凌峰喝了一口杯中的可乐,饶有兴致地问:“言下之意,是说我们80后老呗?”
薛凌峰说话的尾音还未完全切断,《当》的旋律便猝不及防。俩人同时愣了一两秒,张望川便不怀好意地发笑。她冲着屏幕里“从诗词歌赋谈论到人生哲学”的晴儿与尔康努嘴,问“这歌儿特共鸣吧?”
薛凌峰毫不犹豫地点头。
张望川定睛看他,“不服老不行啊大叔,这歌儿就比我小两岁。”
薛凌峰无语凝咽,可乐里的碳酸气体从鼻腔扩散至全身的每个细枝末节,肌肤的纹路被气泡填满,在爆裂的那一刻整个人都一阵颤栗。
第一面,他喊她学霸,她叫她大叔。
二、
如果硬要给这次的交谈前添加一个形容词,张望川会脱口而出“惨不忍睹”。无论是从他的年龄、气质还是形象,这个四字词无疑将其体现得淋漓尽致。
至于长相嘛,包厢内的灯光太暗,不好得出客观评价。不过,当一行人从ktv出来准备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的时候,她看到薛凌峰那人字拖加大裤衩加丁字汗衫的雷人造型,在心里简直倒吸一口凉气。这等装扮,张望川不忍用“丑”字来形容,因为“猥琐”比“丑”更贴切。
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自己居然会迅速和他进行第二次会面,而这前后,不过相差了12个小时。
A大周三有节市场营销的选修课,是从外面聘请的老师,因此不用网上选课也不分年级。因为讲师的逆天长相与讲课风格吸引了不少学生,于是能不能上这课,全都取决于你的奔跑速度和抢座能力。
这天选修课恰好在张望川的班级,英语课后是传说中的选修,她守株待兔,幸运地钻了个空子。
下课铃敲响,她目睹了人山人海涌入教室的情形。那场面,堪比全国网友参与“淘宝1元秒杀”活动。一分钟后秒杀一空,没抢到的同胞别灰心,别丧气,下周加把劲儿,幸运儿就是你。
张望川看傻了,但她傻得为时过早。因为后面出现的那一幕更加惊心动魄,她几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恰当的表情来反应。
因为,她看到了那个名叫薛凌峰的猥琐大叔,而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人模人样、仪表堂堂,周围的女生眼里通通冒着桃心。
他说:一周未见,甚是想念。
第二面,他在讲台上莞尔,她在座位上掩面。
张望川坐在第一排正对讲台的位置,薛凌峰一眼就看到了她。张望川赶紧用英语书遮面,唯恐他认出自己来。
薛凌峰冲着张望川的位置得意一笑,趁着还未上课,带着半是聊天半是玩笑的语气和全班说话:“昨天我和一个90后吃饭,她说我这个88年生人老了。你们说,哥哥我老吗?”
“不老——”大家异口同声拉长尾音,随即便七嘴八舌炸开了锅。
“薛男神,帅偶吧~”
“薛凌峰响当当,童颜永不朽!”
……
躲在英语书后的张望川被女生们的尖叫震得耳膜发痒,更有甚者竟将自己和薛凌峰的名字即兴编进顺口溜里。
不过不得不说,薛凌峰今天是很耐看的。他脸盘立体、棱角分明,牛仔衬衣加修身长裤,很欧美feel。
有句话怎么说?人靠衣裳马靠鞍!
薛凌峰脸盘好看是次要的,关键是他讲课还幽默风趣,偶尔爆个粗口,瞬间就拉近了和大家的距离。这优点凑一块儿,对学生的杀伤力便是致命的。
张望川本是抱着挑刺儿的心态听他讲课,始料未及的是,十分钟后便心甘情愿地被他圈粉。
课上完,张望川留在教室做值日。她坐在原地等所有人离开,薛凌峰见她还不走,便走到她的桌前,双手“啪”的一声拍在了张望川的桌子上,弯腰身子迅速向前倾。
张望川被这突如其来一声响吓飞了魂,抬头便发现与他面对面的距离真是近得可以。她看这架势,看这姿势……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桌咚”?
“学霸,我们还真是有缘呢。”
张望川顿了顿,“是孽缘。”
那一刻,张望川不仅被他圈了粉,心还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三、
城市的日出,将天际渲染成一片橙红;六点钟的校园,弥漫着浅浅的雾气。
张望川躺在床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颇有几分要将其看出窟窿的气势。她一宿没睡,不是不想睡,而是不敢睡。因为接连好几天,她都在做噩梦,还是有薛凌峰存在的噩梦!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要命的是,她加了薛凌峰的微信,并且一整晚都在翻看他的朋友圈,翻来覆去。
——黑夜是只无声的眼睛,它注视着我,像是要将我吞进它深邃的瞳孔里。我彻夜未眠,将你的朋友圈翻尽。
张望川在微博写上这句话,洗漱过后又觉得有些矫情,纠结着将其删除。
有人说,心怀彼此的两个人不管身在何方,最后总会相遇。而后一幕,便很好地印证了这句话。
张望川走到校门口的转角便迎面撞上了遛狗经过的薛凌峰。是只哈士奇。
薛凌峰心里有没有张望川不得而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张望川心里一定装了薛凌峰,并且在刚刚与他相见的前几秒,她还默念了他的名字。
“哟学霸,又见面啦?”
张望川抬头望他,机械地回答:“是啊……李老师。”
薛凌峰对这尊称受宠若惊,“你还是叫我大叔好了。我可不是你们老师,我连教师资格证都没有!”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张望川非但感到好奇,而竟是在心里长舒一口气,又是兴奋又是窃喜。
“学霸,你夜生活很丰富啊,这眼袋,都垂到胸下边了吧?”薛凌峰突然弯腰凑近看她。
张望川一副窘态,如此近距离的对视让本已平静的心再度兵荒马乱。她后退一步,心中怒喊,还不是因为你!
这句话当然是无法开口的,她只好半遮半掩,“啊~估计是昨晚没睡好吧。”
薛凌峰狡黠一笑,了如指掌的语气,“撒什么慌?你彻夜未眠,将谁的朋友圈翻尽?”
此话一出,张望川的脸瞬间就红了,赶紧双手捂脸来降温,质问他:“你怎么知道我微博?”
薛凌峰挑眉,竟将那半个人大的哈士奇抱了起来,笑说:“它告诉我的。”
张望川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开水里的温度计,水银不断上升,马上就要冲破了玻璃。她无法解释微博上的主角就在眼前,手足无措地丢下句“我还有事”便迅速逃离。
四、
那天过后,张望川便像间谍一样挖空心思打探他的一切,尽管她也不清楚到底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感情。
友情?太官方;亲情?太深刻;爱情?嗯……有待考证。
“大叔,我有急事!”深夜,千篇一律的开场白。
“每次都说有急事,哪次不是芝麻大点小事?”隔着屏幕,似乎都能感受到薛凌峰那无奈的语气。
“这次是真的有急事!”
“是灯泡憋了,还是电脑没差插头所以打不开了?”
“你想要个女朋友吗?我给你介绍啊!我们系净出美女了。”
——你眼前就有一个。这是她内心的潜台词。
其实,张望川是想通过这个问题试探出他对在大学里找女朋友的态度,这样才能估量自己有多大的机会。
薛凌峰沉默良久。张望川心急如焚,却又不敢打草惊蛇,从而暴露了真正目的。
“算了吧,我这人有洁癖,挑剔。”睡意袭来的张望川反弹般地坐起来,抱着手机一看,差点痛不欲生嚎啕起来。
第二天早上,薛凌峰路过A大,心血来潮地一个电话将张望川从睡梦中拉扯出来,说要请客吃早饭。
两人在学校旁边满是油渍的小餐馆吃包子,张望川剥着鸡蛋,桌上的手机便猝不及防地响了起来。张望川腾不出手,又看是张大智打来的,便让薛凌峰按了免提。
可张望川的“喂”字还未出口,张大智便先发制人:“张望川,你他母亲的怎么把我微信给删了?”
张望川没多想,边吃鸡蛋边回复:“我把你们都删了,这样手机一响我就知道是谁来找我了。”
“张望川你大爷!”张大智爆了最后一句粗口,气愤地挂断了电话。
气氛就在这一秒开始暧昧不清,俩人都意识到了什么,又同时抬头。
“你把人都删了?那为什么我还能和你聊天?”
张望川语结,无比心虚,“没……没删完,还留了几个。”
删了自己亲哥哥,却留下了没有血缘关系的自己。这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都说不过去。
“我不信!”薛凌峰的大手盖住她的手机,欲拿起一探究竟。张望川下意识地扔下鸡蛋跑去阻止。薛凌峰钳住她的手,一边举高手机一边打开微信。张望川气急,想要纵身一跃去抢手机,谁知起步太过突然,还未跳起就踩到了油渍,脚一滑,连带着薛凌峰,双双倒在了地上。
薛凌峰成了垫背的。
时间顷刻被冻结,两人眼睛对着眼睛,鼻尖碰着鼻尖。当彼此的心跳频率接近一致的时候,周边散发了一股肉眼看不见的微妙气流,在凝固的尘埃中肆意穿行。
彼此心照不宣。
张望川两颊染上一抹红晕,她小心翼翼,“大叔,我能喜欢你吗?”
五、
张望川没等薛凌峰回应,说完便逃也似的跑了。薛凌峰淡定地站起身坐回座位,呆愣良久,又沉默良久,像是到达了宇宙洪荒时间尽头。
然后,他拿起醋瓶旁边的辣椒酱,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那淡然的表情,服务员看了,脸都有些扭曲。
“不都说,辣椒酱有催泪功能么?为何我怎样都哭不出来。”
“你是不能哭,刚刚那位小姐不向你表白了吗?你应该高兴才对。”邻桌的老太太目睹了全过程,好心地提醒他。
薛凌峰看着她,眼神空洞无力,却象征性地笑了笑,独自离开了餐厅。
之后,张望川天天抱着手机,她想听他的回应,却又害怕被拒。她翻着他的朋友圈,页面细短的横线略微刺眼,莫非被屏蔽了?鼓足勇气私信他,却传来好友验证的消息;打电话,关机。
好嘛!自己居然被单反面屏蔽了!不就是表个白,拒绝就直说嘛,要不要做得这么绝?
张望川气不过,周三在选修课门外堵他。薛凌峰走出教室的时候,目光惊讶中又略微呆滞,他定了定神,径直从张望川身旁略过。张望川感到莫名其妙,冲着他的背影大喊一声:“你什么意思嘛!”满腔的委屈倾泻而出。
尚在教室里的学生纷纷探出脑袋,好奇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场闹剧。
薛凌峰听到了她的委屈,心脏破天荒的传来淡淡的痒痛感,很轻,却难以掉以轻心。
他行走的脚步忽然停下,气势磅礴地往回走。在擦肩而过的一瞬顺势牵起张望川的手,众目睽睽之下拉着她朝反方向离开了原地。
停车场。
车内空间狭小,充斥着尴尬的气息。两人静坐无言,各有各的心事。
张望川讨厌这令人窒息的寂静,率先打破沉默,“拒绝一个人很正常,直说好了呀,干嘛做得这么绝?”
薛凌峰双手紧握方向盘,手指骨节分明。他漠然,“张望川,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我不知道,所以我不能喜欢你。”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越过车窗落在远方,瞳孔深邃,难以捉摸。
张望川哑然,思考这句话的内在含义。
“张望川,我是一个有故事的男人,我很怕吓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