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晨曦拍打张鸣川的手悬在空中,张鸣川看苏亦承的眼神充满疑惑,而苏亦承呢,目光锁定两人不远处的垃圾桶,径直走去,连打个照面,都显得不屑一顾。
“他为什么在这儿?”蓦地,张鸣川问出这么一句。
“......他住我隔壁。”
等苏亦承倒完垃圾回去了,张鸣川默默地来了一句:“那我是不是应该搬来住在你楼上?”
顾晨曦回过神,扭过头去表情如丧家之犬地冲着他:“你放过我吧!”
12
这天,顾晨曦和张鸣川作为情侣为某杂志拍摄新一期的封面。张鸣川的状态并不好,他脸色青白,额头渗着虚汗。顾晨曦见情况不对,便问:“你怎么了?感觉脸色不太好。”
张鸣川强装镇定地摇摇头,带着疲惫的语气:“没,昨晚熬夜熬得有些晚了。”
顾晨曦将信将疑,回头便瞟见经纪人那欲哭不哭的表情,心里甚是奇怪。直觉告诉她,张鸣川铁定出事儿了,而且是大事儿。
事实证明,她的确具有先见之明。
因为没过多久,张鸣川晃晃悠悠地从更衣室出来,没走几步,便捂着腹部直愣愣地倒了下去。
周围的工作人员被这一声巨大的闷响吓得身体一僵,看到张鸣川倒在地上,手足无措地个个拥上前去扶。
经纪人被挤在里面,他扶起张鸣川让他靠在自己的臂弯里,冲着人群喊:“打120,快打120!”无助又无望。
救护车的警笛声穿破天空打散云层,老天便支支吾吾地哭了起来,眼泪落下人间,形成淅淅沥沥的小雨。
急救室外,顾晨曦泪眼婆娑地坐在椅子上,脑袋埋进膝盖里,悲伤又无力。经纪人打发完媒体回来,坐在顾晨曦旁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沉重地告知原因:“是胃癌,晚期。”
顾晨曦抽泣的肩膀怔住,抬头望他,木讷地扯了扯嘴角,笑了:“你在开玩笑吗?”
经纪人也勉强地笑了,可那笑不是笑,更像是哭,他突然转头望向走廊尽头柔和了一层微光的窗外,像是在看向遥远的远方和过去。他缓缓道:“七年前,我和他是同一个支教队伍的。我们去的地方很穷,很落后,吃不饱,穿不暖。他的胃很敏感,经常吃不下那儿的东西。呵,为此我还嘲笑过他几次呢。条件很恶劣,但我们却坚持了七年。在这七年里,他想你的时候就写书,写书赚的钱就拿来买教具和给孩子们改善学习环境,从来都没有为自己花过一分钱。胃痛也不去看病。三个月前,他在上课的时候突然晕倒了,就像今天这样。我们把他送到当地的医院,说是肺癌。我们不信,又把他带回来,辗转好几次,得到的都是同样的结果。”
“三个月前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赶紧治疗?”顾晨曦眼泪喷涌而出,像是找到个突破口,在将自己的情绪狠狠发泄。
“他说,他喜欢你这么久从未真正意义上拥有过你,他想拥有你一次,哪怕是演戏。最近一次复查是一周前,医生说,如果再拖一个月不治疗,就会有危险。可他就是不听。这段时间一直用药物维持着,忍不了了就吃止痛片。”
顾晨曦想起几天前他对自己说的“一个月后就把你还给他”,又联想近来他总是作捂腹的动作,顿时泣不成声。
晚上,张鸣川的眼缓缓露出一条缝隙,透过这条缝隙,恍惚间感觉顾晨曦突然凑到了自己的眼前。等缝隙渐渐扩张,清晰地看到她满是泪痕的脸上挂着喜极而泣的笑容。
张鸣川将嘴角艰难地挤出一个弧度,他说:“辛苦你了。”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话,顾晨曦心里一阵苦涩,鼻头一酸,嘴也跟着细微地颤动,眼泪就在下一秒猝不及防地砸了下来。
看到她哭,张鸣川竟笑得更开了。她吸着鼻涕不甘心地问他:“为什么我哭的时候鼻子是酸的!”
“因为五官是相通的。眼睛的红鼻子会知道,鼻子的酸嘴最懂。就像你的难受是我的痛一样。”
顾晨曦瞬间止住眼泪但仍带着哭腔,轻打他的肩膀,“胡扯吧你就!那我刚刚哭的时候你干嘛要笑?”
“我笑你可爱呀!”
顾晨曦破涕而笑,假装心满意足地嘟囔着:“这还差不多。”
张鸣川将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住顾晨曦的,眼底的温柔与委屈交织着,“我写了那么多小说,女主一直都是你,可我却始终不敢把男一写成自己,因为我知道那另有其人。”她紧紧地捏住她的手,“顾晨曦,你就不能给万年男二一个翻身的机会吗?”
顾晨曦紧咬着嘴唇不说话,因为此刻,她怕自己不管说什么,出来的言语也许就变了味道。
“我想把你嵌入我的生命里,因为你是我的灵感啊,没有你,我怎会写出你爱看的小说?”
“其实我高二的时候就喜欢你了,你过生日的那一天,苏亦承在胡同口问我是不是喜欢你,我太胆怯了,就是没敢承认。”
“大二我决心向你表白,于是我包了整个香格里拉饭店骗你去,我等了又等,等到的却是你和苏亦承在一起的消息。他每次都比我先一步,比我先认识你,接触你,喜欢你,甚至连这次回来都赶在了我前面。”
张鸣川这晚一直在不停地说,说累了就睡,睡醒了就继续说,似乎要把这七年未见的光阴通通吐露而出。顾晨曦极力忍住想要哭泣的冲动,始终笑脸面对他说的任何话语。
待他不安详的脸上切实出现疲惫的神情,缓缓闭上的眼睛不再抖动,鼻尖传来均匀却沉重的呼吸,他便沉沉睡去。
顾晨曦轻轻将手从他掌心中抽离,静悄悄地离开房间。在走廊上徘徊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又遛到了大厅。
救护车不断进出大门,担架上一个个需要被拯救的生命;主治医师催促着家人签字,而对方捧着证明却久久不敢下笔。
顾晨曦望着这一切,顿觉生命犹如烟花,脆弱而转瞬即逝。
天空雾茫茫的一片,远处的云层抽离出一丝光亮。白昼周而复始,带着希望即将来临。
她下到餐厅买了两份早餐,又去报停拿了一份报纸。
报纸的首页,是张鸣川进医院的消息,病情写的未知。
顾晨曦从包里摸出手机给苏亦承打电话,响一声过后便传来忙音。刚想作罢,又不甘心地补了一条短信,言简意赅地发过去:是胃癌,晚期。
十秒后,手机响了起来,那边传来苏亦承焦急的声音,他问:“在哪家医院?”
“东城国际。”
张鸣川醒后,顾晨曦和苏亦承坐在床的两边,一边一个。张鸣川看了看顾晨曦,又看了看苏亦承,笑了,“真好,咱仨又聚在一起了。”
苏亦承别过脸,不屑道:“谁要和你在这儿相聚。你赶紧好起来,找个时间咱仨滑旱冰。”
顾晨曦坐在一边,脸比苍蝇还绿。要知道,滑旱冰是顾晨曦永久的痛。上大学后,仨人一起去滑过一次旱冰,只是顾晨曦那难以启齿的技术实在不上道,自己不停摔屁墩不说,还撞坏了一批新进器材,导致仨人赔了不少钱。
“真可惜,不能亲自当你的伴郎了。”
苏亦承转过身来,半开玩笑地回应:“还说伴郎呢,你把我新娘都给抢走了。”
“嘿嘿,虽然只抢走了一个星期,但我还是很开心的。毕竟,饭还是别人碗里的香嘛~”
顾晨曦听两人肆无忌惮地开玩笑,而自己只是在一旁看着插不上话,这种感觉顿时又回到了住在四合院的日子。想起张鸣川每次来脖子上都挂着个相机,总是随时随地地帮自己照相。于是她不禁打断他们的对话,提议道:“咱仨好久没照相了,合张影吧。”说着,便掏出手机准备自拍。
张鸣川立即阻止说:“在病房里照相多不吉利,搞不好就成遗照了,没准到时候你俩都得挂我墓碑上。”
“呸呸呸,别乱说!”
“要照还得回四合院,在槐树底下照。”苏亦承道出张鸣川的心声。
“可是,四合院进不去了呀,早就被你父母给卖了。”
只见苏亦承甩了甩头上那几缕半卷不卷的刘海,露出一副“我是土豪”的嘴脸得意着:“我前段时间又给买回来了。”
顾晨曦听得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冰凉的地板上。张鸣川则躺在床上,病怏怏地来了句:“土豪的生活我们不懂啊,说买就买。”
有这样一句话,住村里的未必是穷人,住城里的也未必是有钱人,但住城中村的,百分百是有钱人。
而四合院,便是大家口中所说的,城中村。
半个月后,许是治疗得到了效果,张鸣川气色恢复了许多。便向医院请假半天,招来苏亦承和顾晨曦去四合院拍照。
虽说气色在恢复,但他明白胃癌晚期就意味着死路一条,所以他念念不忘照相一事,生怕一个突然,这就会变成永久的遗憾。
顾晨曦老早就跟家中二老打好了招呼,做了一桌子菜等待他们归来。三人到达四合院后,率先去了苏亦承家。张鸣川由苏亦承扶着,顾晨曦便去开门。
穿过厅堂,走入院子,空荡荡的格局看人见了心里空落落的。顾晨曦见景抒情的毛病又犯了,她有点想哭。见那槐树亦如以前那般茂盛,不,甚至更加茂盛。而此刻又正值盛夏,槐树的花香,枝干的蝉鸣,这气息这声音好生熟悉。
张鸣川和苏亦承见了,一幕幕回忆跃进心里,历历在目。
仨人坐在槐树底下缅怀了会儿青春,便决定干正事。
顾晨曦架好三脚架,并将相机设定为定时模式,然后迅速跑来。本想还原仨人曾经比“V”字型傻乎乎又青涩的模样,可天公不作美,非要在顾晨曦跑回的那一刻丢石子儿绊她。
随后便出现了这样一幕,两位男子又傻又天真地坐在槐树底下比“V”字,只有顾晨曦一人略带不堪的像个疯子一样在地上匍匐。
顾晨曦爬起来吵着要重照,两人相视一笑,默契地摇头。
张鸣川对她说:“每一个瞬间都不会因外界因素而改变,因为它是永恒的。就算你重新摆拍,也改变不了你在我们心中是个疯子的事实。”
顾晨曦无言以对,便在原地抓着头发一阵抓狂。
中午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陈母对张鸣川尤为照顾,陈父又拉着苏亦承聊着过去的种种,只有顾晨曦在一旁独自扒饭,颇有一副“爹不疼娘不爱”的架势。然后她看到这圆桌空出很大一个地方,至少能坐两个人,心便揪着一样疼。
时光消磨了我们原本的模样,就好像在锋利的刀尖上舞蹈,如履薄冰。现实给我们沉重一击,而我们却只能用血淋淋的躯壳作为回报。
大概成长也是一种痛吧。
次年,清明节。
顾晨曦和苏亦承手牵着手一起站在苏家二老的墓前。苏亦承奉上那束亲自包装的白菊,轻声说:“爸,妈,我们来看您了。”
“叔叔阿姨,我是晨曦。”
“爸,您总劝我不要欺负顾晨曦,还说什么女孩儿就是用来疼的。妈,您也是!总威胁我不让我早恋,因为怕我一恋爱,顾晨曦就没人疼了,可是,我们却相爱了近20年。怎样,您满意了吗?明明我是儿子,却把顾晨曦当个宝,我......”
“喂!”顾晨曦打断他,转而娇嗔道,“叔叔阿姨这么喜欢我呢?”
苏亦承瞪她一眼,冷嗤:“你以为呢?你可是谢家的准儿媳!”
“切......”顾晨曦不屑,碎碎念,“那你还默不作声地跑......”
“还提这件事儿?”
“行了行了,不提不提!走吧,去看看你情敌,张鸣川!”
苏亦承听她如此明目张胆地说出“情敌”二字,没忍住笑出了声,但又迫于这氛围理应严肃,于是赶紧憋住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