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承将顾晨曦送回学校，顾晨曦依偎在苏亦承的怀里，一副小鸟依人的模样。走到宿舍楼下，两人的视线里突然多了个张鸣川，他坐在楼门口的亭子内东张西望。
顾晨曦心里一咯噔，立刻想到晚上和他有约，便一拍脑袋，惴惴不安地向他跑去。张鸣川见后起身迎上去，一脸的担忧：“你跑哪儿去了？我打你电话你也关机，你吓死我了知不知道？”
顾晨曦连连道歉，艰难地开口，“我手机没电了。而且，我把赞助商那件事给搞忘了。真对不起。现在去还来得及吗？”
与此同时，苏亦承慢慢走近，与张鸣川打个照面。
张鸣川看看苏亦承，再低头看看顾晨曦，小心翼翼地问：“这么晚了，你俩？”
“我……”
“我们在一起了。”苏亦承接过顾晨曦的话，平淡中的陈述中带有小小的得意，“就在刚刚。”
“嗯。”眼前的顾晨曦点头，腼腆地笑着。
张鸣川尴尬得不知该作何反应，语气勉强中又带着苦涩说了句，“恭喜。”然后手足无措地断断续续解释：“那个，赞助商的事已经谈好了。你不用担心。”
顾晨曦长舒一口气，对此事的罪恶感减轻了几分：“辛苦你了。”
张鸣川摇头，极不自然地说道：“那我先回去了。”然后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或许顾晨曦意识不到，这一个转身，就是某个人永久的遗憾。
张鸣川是喜欢顾晨曦的。高二那年，他奔驰在球场上，一个转身便撞见顾晨曦那天真不含杂质的笑容。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他便格外卖力地在球场上各种炫技。那时感情像一枚种子，在心里小心翼翼地萌着芽。
等远离顾晨曦的视线后，他用尽全身的力量奔跑着，嘶喊着，发泄着。
黑骑士难道永远都无法逆袭成为王子么？
而这一切，没心没肺的顾晨曦自然一无所知。
两人确定恋爱关系之后便天天腻在一起。苏亦承一有时间就往顾晨曦学校跑，就算自己手头工作再忙，也会挤出时间和她吃中餐或晚餐。
有天下午两人都没课，便找了家咖啡厅，窝在角落里看书。顾晨曦手里捧着本小说，视线却从未离开过苏亦承。苏亦承被盯得头皮有些发毛，合上书，打了个响指后指着顾晨曦说：“对眼了嘿！”
虽是一句嘲笑话，但她却止不住地笑了。然后一脸娇羞地问他：“你说，咱俩结婚去哪儿度蜜月呀？”
苏亦承也被问笑了，“顾晨曦，你不害臊的？刚在一起多久你就想着结婚？”
顾晨曦趴在桌子上，伸手去揪苏亦承的袖口，小声撒娇：“哎呀，你说嘛！快点快点！”
苏亦承见她这样立马就心软了，抬手轻轻去摸她的脑袋，小心翼翼的神情就像去摸一只温顺的猫咪。
“去美国吧。”
“为什么？”
“带你去吃汉堡。那儿的汉堡比你的脸盘子还大！”说着，还用手夸张地比出了一个大圆。
顾晨曦噘着嘴傲娇地给了他一腿，又问：“那蜜月完了之后呢？”
苏亦承思忖着，脸上写满了憧憬与享受：“回来之后嘛，我们就住在四合院里。我在槐树下写小说，你就在我旁边看我写的小说。”
顾晨曦一脸嫌弃，“谁要看你的小说，除非你写言情！”
“至于孩子嘛，就叫苏艾晨。”
顾晨曦瘪嘴，托着脑袋一脸的不屑：“苏爱晨？我还苏爱哭呢！”
苏亦承宠溺地用食指敲她，纠正：“是‘艾’，艾草的艾——算了，把手伸出来，我写给你看。”
虽然嘴上说着是艾草的“艾”，手指却很开心地写出了“爱”的笔画。
写到一半顾晨曦将手抽回，又没轻没重地给了他一脚，笑道：“你耍我呢！”
慵懒的午后，两杯咖啡，一份甜点，以及一对相爱的人在肆无忌惮地交换彼此的臆想。虽不切实际，两人却当现实一样感受着，并内心笃定，总有一天会实现。
然而，老天爷却像个永远都没有长大的孩子，嫉妒心极强的它，总喜欢捉弄一帆风顺的恋人。
交往后一年，苏亦承接到学院通知，说自己被选为交换生，要在美国学习两个月。院里只有一个名额，他便去了。
可谁知这一去，便是九年。
起初，两人每天都会在微信上聊天，倾诉彼此的不舍与想念，并一起期待相见的日子。有一天，苏亦承突然不再找她，顾晨曦也没太在意，以为他是因为学业繁忙，累了、忘了。可是到第二天、第三天甚至是一个星期后，依然不见他上线的标志，她便慌了。手机一直处于占线的状态，打了很久之后便是关机。
她想到别墅里他的父母，他们一定知道他的下落。于是她跑回去，他家的大门紧贴封条，大红色的封条醒目又刺眼。门打不开，她便从自家院子翻墙，可脑袋刚露出墙顶，一院子被砸碎的玻璃、木块、铁屑便充斥了眼睛。
然后顾晨曦“哇”的一声不顾形象地哭了出来，声音亦如六岁那般嘹亮、伤感与委屈。
晚上，顾晓菲拿出三天前的报纸，首页刊登着一则飞机失事的新闻。
他对顾晨曦说：“你叔叔半年前爱上了赌博，家里的人谁都不知道。他欠了不少钱还不上，那帮人便看上了这房子。你苏叔叔不干，那帮人就威胁他，说还不上钱就拿苏亦承开刀。你苏叔叔吓得就急急忙忙的请院长帮忙，把他送出了国。后来你谢阿姨也知道了，没辙了，两人就瞒着那伙人把这别墅给卖了，准备逃到美国。谁料天有不测风云，这美国还没到，飞机……飞机就失事了。前几天，那伙人知道他们逃了，就来把别墅给砸了，拦都拦不住。”他说到最后，忍不住地开始哽咽。
顾晨曦不记得自己哭了多久，起初是自己坐着边听边哭的，后来索性就将脑袋埋进膝盖，眼睛又肿又胀，像个桃子。哭到哭不动的时候，手机传来短信的声音，苏亦承发来的，她手忙脚乱地赶紧翻开手机盖，上面却写着：别等我，忘记我。她立刻拨过去，对方却已关机。然后又开始哭。哭到最后缺氧了，眼里没水了，就靠在沙发上抽泣。
父母劝不动她，便找来张鸣川。张鸣川坐在床边，不说不劝，只是静静地任由她每天由哭转为大哭，再由大哭转为抽泣。
只是，她哭的时候，他就帮他擦眼泪；她抽泣的时候，他就捋她的胸腔帮她顺气。
在这一过程中，顾晨曦只不停地问他一句话：“为什么我们十多年的感情，都不足以抵挡一场突如其来的考验？”
张鸣川不知该作何回答，只是沉重地抚摸她的头，心底却是难以言状的疼，钻心的那种。
顾晨曦颓废了好一阵，那一阵过后，仿佛自己想通了，释然了，也决心像曾经那个自己告别了。于是她开始努力学习，努力承担学生会的工作，努力搞好交际，做事变得认真且一丝不苟。
就这样过了两年。
这两年，张鸣川一直默默无闻地陪着她，却从未向她告白。因为，受过伤的顾晨曦，敏感得如同一只刺猬，只能远远地看，悄悄地保护。有时候，张鸣川也会写写小说给顾晨曦看，只不过每次都是一个白眼加一脸嫌弃，便没了下文。
后来，张鸣川毕业前收到新锐公司的offer，但他去毅然决然地背上了包裹，带着对顾晨曦的眷恋，踏上了去云南支教的路程。
故事讲到这儿，大概就要告一段落了。
顾晨曦看完最后一张照片，发现自己已泪流满面。下意识的翻了下手机看日期，今天正是苏亦承父母的忌日。于是便套好外套，在楼下的花店包了一束白菊，驶向墓地。
每年顾晨曦都要去看看二老的，他们走得突然，连尸体都没有留下。当初顾晨曦在那乱七八糟的屋子里翻了半天，才翻出两件有关二老遗留下的东西，最后埋了进去。
到达目的地后，顾晨曦向那熟悉的墓穴走去。墓碑上的照片，是二老开心的容颜。然后，她的视线停留在一束开放正盛，还滴着水的菊花上。
苏亦承来过了。
顾晨曦将花放在那一束的旁边，沉重地看了两眼，缓缓离去。
回家后，苏亦承已带回了外卖。他将它们装盘摆在桌上，丰盛得让人垂涎欲滴。
“当当，”苏亦承站在餐桌前，轻转手掌，“祝贺顾晨曦同学约稿成功。”
顾晨曦脱掉高跟鞋，摇摇晃晃地晃到餐桌前，冷哼一声，“可不是我约的。”看他一眼后补充，“张鸣川帮的。”
苏亦承舀饭的动作愣了一两秒后恢复正常，“你俩还有联系？”
“你以为人家是你啊，说走就走说不联系就不联系。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似的好嘛！”
苏亦承闷头舀好饭，重重地放在顾晨曦跟前，然后坐下，一声不吭地开始吃。
顾晨曦咬了咬嘴唇，意识到自己在他父母忌日的这一天这样批评他，怎么想怎么不对。之后就也不开腔。
两人都闷头扒饭，气氛尴尬得只有筷子碰碗碟的声音。顾晨曦偷偷瞄他两眼，没话找话地问：“今天，你去过了？”
苏亦承不抬头，“嗯。”安静了一会儿又补充，“谢谢你这几年，替我去看他们。”
顾晨曦捕捉到他的脸上闪过愧疚、失落、伤心、无助，想劝他“无须自责”或安慰“都已过去”，可最后说出口的却只是一句轻轻的“不客气”。口吻平淡得好像两人之前没有过任何交集。
在这种氛围中，顾晨曦是待不了的。这种无言的寂静会让人窒息。于是她快速扒完碗里的米饭，菜都没有吃几口就跑回了房间。
苏亦承用余光目送她逃离，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冷笑，眼底却闪现着宠溺。他放下碗筷，慢条斯理地点燃一支香烟，得意得很，当年他伤了她，他欠她一个承诺，如今他回来，就是来还当年的情债。若是她不接受，那便将她绑在身边，慢慢地折磨她。
不多时，顾晨曦干咳着出来，凶神恶煞地冲他嚷嚷：“苏亦承，谁允许你在我们家抽烟的？扣分！”
“扣分”二字说得格外带感，那语气，和二年级时被苏亦承抓到自己打人时的感觉如出一辙。
苏亦承赶紧将烟熄灭，想了想不对劲，“扣分？”
顾晨曦被苏亦承脑子气抽了筋，“扣……扣钱！”
苏亦承看着顾晨曦，竟是一脸委屈：“你合约里没说不能吸烟呀……”
顾晨曦瞪了他一眼，赌气似得说：“我现在就去加上！”
然后门一关，眼不见心不烦。
张鸣川办事果然最让顾晨曦惊喜。因为，他不仅帮她约到了东夭的稿，还要到了一本东夭未正式发行的小说。
顾晨曦喜出望外，为表感谢，她请他喝咖啡，就在上次偶然碰面的地方。张鸣川用一张淡雅的包装纸将小说包裹起来，还别了一只蝴蝶结作点缀。顾晨曦双手接过，迫不及待的问：“有没有东夭的签名？”
张鸣川被她逗笑，看她双手捧书一脸小小的花痴样，甚是可爱。于是他笑着摇摇头，“东夭不随便给人签名的，你知道他很神秘。”
顾晨曦将嘴噘得老高，虽已29，但在熟人面前依旧是一副孩子的面孔：“好吧，勉为其难地接受这个理由了。”
“对了，不是说欠我一个人情吗？”张鸣川用勺子搅拌着咖啡，问她。
顾晨曦偏了偏脑袋，问：“你要我现在还？”
他将勺子放下，轻抿一口咖啡，缓慢道：“下周三我们公司有酒会，我缺一个女伴。”说完便意味深长地冲顾晨曦抬下巴。
顾晨曦指了指自己，“你的意思是……我？不太好吧！”
张鸣川挑了挑眉，一脸的轻松：“那天东夭要接受外界的采访，消息已经发出去了。让你当我女伴，纯粹就想圆你一个粉丝梦。不信就看看新闻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