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亦承紧皱的眉头下垂着漆黑深邃的眸子,脸部的肌肉细微地颤动。
顾晨曦没辙,干脆拿起墙角一根丢弃的棍子充当魔杖高举头顶,另一手指着苏亦承,声音洪亮地:“我代表月亮消灭你!”
话音刚落,身后球砸地的声音突兀而出,紧接着一个篮球就滚到了顾晨曦的脚底。她猛然回头,发现颈挂照相机的张鸣川正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两手还是抱球的悬空姿势。
张鸣川问她:“小丫头,你想干嘛?”
顾晨曦本以为院子里就只有她和苏亦承两个人,便无所顾忌地展现自己。谁知张鸣川一声不吭地出现,给这滑稽的表演顿时又多加了个观众。
她摆出一副要哭的表情,道:“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一旁的苏亦承缓缓放下书,一双眼睛饱含热泪,冲着张鸣川由衷地乞求:“哥们儿,救我!”
之后,俩人在院子里打篮球,顾晨曦就帮他们沏菊花茶晾着,等他们打球打累了,三人就坐在槐树下聊天。
这个春天一过去,夏天紧接着就会到来。这就意味着,张鸣川的高三生活即将开始。
苏亦承抿了一口茶,问:“大学选什么专业你有没有想过。”
“嗯。”张鸣川点点头,“想搞传媒,做电视。”
顾晨曦听后,一脸的诧异:“做电视不是工人干的吗?学传媒有啥用。”
张鸣川的一口老血差点儿融着菊花茶一齐喷出,他解释:“我说的意思是,做跟电视节目有关的内容,简称做电视。”
苏亦承在一旁毫不留情地扔下一个傲娇的白眼,道:“不要跟她解释那么多,傻瓜的理解能力永远都低于常人。”
顾晨曦放下茶杯,微笑。苏亦承见状赶紧从椅子上跳下来躲到张鸣川背后作防御状。苏亦承不傻,一旦顾晨曦的某个动作后加了微笑,那就意味着她要“擦枪走火杀人”了。那个微笑,是暴风雨前的宁静,诡异而又瘆人。
果不其然,顾晨曦一起身就隔着张鸣川把苏亦承往外拉,因为拉的是袖子,苏亦承便用屡试不爽的“缩骨功”对抗,扯来扯去成功地从衣服中逃离。顾晨曦扯了个空,因力气过大抓着衣服往后退了几步。她将衣服往槐树上一扔,想重新加入战争,谁料张鸣川突然站了起来,用手一挡,义愤填膺:“不许欺负我们家亲爱的!”
苏亦承听了,顺势钻进张鸣川的胳肢窝里,蹭了蹭脑袋甚是娇羞。
顾晨曦抓住机会使劲拍了下苏亦承的脑袋,捋起袖子叉着腰:“好哇,你们两个是亲爱的,背着我偷汉子是吧?行,来来来,咱们今天好好算算账。”
“呀!不好!娘子,我们要被追杀啦!”说着,拉起苏亦承的手,装模作样地满院子跑。
顾晨曦上前去抓苏亦承,张鸣川便翻过身来挡。顾晨曦气急败坏,两个大男孩却哈哈大笑。顾晨曦绕着弯地想绕到他们的后面,张鸣川见状立刻又挡了回去。就这样抓来抓去,最后竟演变成了玩老鹰捉小鸡的游戏。
正青春时的快乐似乎就是这么简单,一阵小小的打闹就能轻而易举地让人笑靥如花。不谙世事,未曾恋爱的我们,或许只有升学才能勉强成为烦恼。
一小时后,两人目送张鸣川离开。顾晨曦转身冲着苏亦承抬起手爪作扑到状,一脸要报仇的样子:“现在你们家亲爱的走了,咱俩是不是该好好算算啦?”
苏亦承立刻双手交叉挡在胸前:“休战!”
顾晨曦不听,伸手就抓。
苏亦承却瞄准时机一把抓住顾晨曦的手腕锁在胸前,然后居高临下地俯视眼前这一米五八的小人儿:“顾晨曦,如果我真动起手来,你这个小挫个儿还能是我的对手吗?”
顾晨曦挣脱不开,不停喊痛,苏亦承也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之意,就是不松手。
“你要我怎样才能松手?道歉?”顾晨曦吃痛得声音有些颤抖。
苏亦承学着顾晨曦拐着弯地“嗯”了一声拒绝,然后把她拖到槐树底下。他向上扬了扬脑袋,道:“你爬上去把它给我捡下来。”
顾晨曦抬头傻眼。苏亦承那件刚刚被自己扯下来的衣服,正优哉游哉地挂在某根枝干上。高度虽不高,但对于顾晨曦来说,也是可望而不可即了。
“我是女生!”顾晨曦企图卖萌让苏亦承心软,可苏亦承一脸包青天的表情,显然不买账,还振振有词:“谁让你给我挂上去的?”
顾晨曦眼珠子一转:“就算是捡,你也要先松手吧。”
苏亦承一眼望穿:“别跟我玩阴的。你若是想逃,即便是天涯海角,我也给你抓回来。”
顾晨曦没辙,被迫搭着梯子往上爬。心里想着,自己沦落到这任人宰割的田地不怪别的,就怪自己基因不好长了个小矮人的身高。这若是放在以前,谁抓谁还不一定呢。
等自己双腿离开梯子完全蹲在粗壮的树杈上准备向前够衣服的时候,苏亦承憋住笑,默不作声地搬离了梯子。
顾晨曦大吃一惊:“苏亦承,你玩儿什么呢?”
苏亦承不理她。
而后更让她吃惊的一幕是,苏亦承竟不知从那儿拿厨晾衣杆,踮着脚把衣服给顶了下来。
他让她爬树捡衣服,他却在她上树后自己把衣服给顶了下来。她抱着那根枝干,恍然大悟自己又被耍了。
苏亦承一手扶着晾衣杆,一手叉着腰往上看,说:“顾晨曦,你抱紧那根枝干啊!”
说完,就上前猛踹槐树,人快速后退。细小的枝干一阵颤动,积水便如雨下。
顾晨曦在上面大脑还未匹配出面对这一系列动作后应有的反应,张嘴刚想说什么,却又是吃灰又是吃水,紧接着猛然咳嗽。
苏亦承在下面笑出了癫痫,捂着肚子就差在地上当驴打滚了。
7
转眼便到了高二,苏亦承和顾晨曦两人都学了文。苏亦承学文是因为自己有个作家梦,而缺乏梦想的顾晨曦纯属是跟了苏亦承的风。
学文的同学少之又少,统计过后人数竟只能分够两个班。于是,我们相亲相爱的两位小同学又荣幸地被绑在了一起。
某天放学较早,宿舍还未到开门的时间,而这天的作业又恰巧在自习课上写完,两人便琢磨着上哪儿干点儿打发时间的事情。本想约张鸣川一起,但想到他已升入高三,正经历着要脱一层皮的痛苦,实在不易跟着一起出来“鬼混”。苏亦承想了半天,说:“要不我带你去看电影吧?”
顾晨曦一听,眼神立刻放光。
“学校旁边新开了家电影院,据说环境还不错。外面还有卖爆米花的。”
顾晨曦问:“可是,咱俩没有穿礼服,不礼貌吧?”
在顾晨曦的意识里,那种表演的大厅是需要穿礼服出席的,因为电视剧和小说都这样描述。
苏亦承弯起食指用关节狠狠地敲了下她的脑袋,无奈道:“让你去看电影又不是去听音乐会,穿什么礼服?”
顾晨曦长舒一口气,丝毫没有害羞之意,连连说:“那就好那就好!”
一想到看电影,顾晨曦整颗心都飘了起来,走路都是飞着的。苏亦承在后面跟着,看她像个小孩儿一样,眼底尽是宠溺。
等到了售票厅,苏亦承本着尊重女士的原则问她:“看什么?”
顾晨曦一扫屏幕,说:“《冲出亚马逊》吧,一看就是个冒险片儿,肯定贼过瘾。”
然后苏亦承买了票,再买了一桶爆米花,两人便欢欢喜喜地进入电影院候着了。
电影刚开始,正吃着爆米花的顾晨曦震惊得隔着一层厚厚的糖衣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舌头上。这哪是什么冒险片儿,这是每逢军训必放的军事动作片儿。顾晨曦想走,但苏亦承的屁股却紧紧地黏在了椅子上。大概是每个男生到了一定阶段都会有个军人梦吧,所以电影开始的那一刻,苏亦承便一头扎入了军绿色的海洋,出也出不来。他进入了深度的欣赏之中,十分投入万分认真,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顾晨曦开始抓狂,没想到生平第一次和男生进电影院会度过得这般煎熬。她在旁边坐立难安,什么也看不出来,也什么都看不进去
而此时,无聊的她苦中作乐,将爆米花吃得声声作响、抑扬顿挫,很快就吃出了一个交响乐团的效果。大概是因为嚼来嚼去有些疲劳,又伴随着不断的哈欠,在最后一块米花糖入口的一瞬,顾晨曦居然脑袋一扬挺直腰板地睡着了!
睡梦中,耳里嗡嗡作响,屏幕里的声音时而清晰又时而模糊。
不知睡了多久,顾晨曦从睡梦中醒来,自己已不是挺直腰板地坐着,而是半卧在偌大的椅子上,身上还多了件校服外套。影院里的人都已走光,只剩下苏亦承在旁边张嘴诧异地看着。
他见顾晨曦睁眼转头看自己,于是翘着兰花指且略带嫌弃的表情缓缓从她口中将半干半化的爆米花拿了出来扔在她手中的包装袋里,问:“顾晨曦啊,这样你居然也能睡得着?你也不怕被噎死啊!”
顾晨曦头一抬,见大屏幕已黑,开心地问:“演完了?终于演完了!”然后拉着苏亦承就往外跑,边跑边说:“我这种爱国的小孩儿多唱几遍国歌那情感就升华得够够的了,不需要再通过这种片子进行额外强调啦!”
高二的功课还是很紧张的,像这能悠闲地看电影的机会并不多,甚至少得可怜。但不管多忙,顾晨曦却总能挤出时间看小说。有段时间她迷上了古代类言情,深宫里那错综复杂的关系,丝丝入扣的情节看得她酣畅淋漓。她甚至因此疯狂地爱上了历史,期末考试时,一百分的卷子竟然考到了九十五。
当然,仅限历史一科。
苏亦承抓住机会教育她,说:“这就是爱好的力量,只要你喜欢做这件事,你就会拼尽全力去做。学习也这样,你必须要喜欢它……”
“可事实是……”顾晨曦翻了个白眼立刻打断他,“学习就是我的克星,我根本喜欢不上!”
“那你喜欢什么?”
“我就喜欢看小说。”顾晨曦顿了顿,加重语气,“是言情小说!”
苏亦承冲她微微一笑,道:“那你可以去相关的杂志社当编辑,每天沉浸在看小说的海洋里,淹死也不怕!”
本是一句玩笑话,顾晨曦却当真了。若是每天都能看到不一样的小说,就算累,何尝不是一件美差呢?!于是,在苏亦承半是玩笑半是点拨的话里,从小玩到大的顾晨曦第一次有了梦想。
为了让这梦想时刻铭记于心,她还撕了张纸,大大地写上“我要当编辑”五个粗体大字贴在床头,每天起床睡觉都要念叨几遍。
苏亦承见了,问她:“决定好了?”
顾晨曦点头:“决定好了!”
“那去我家,继续参加补习!”
“为什么?我的梦想是当编辑不是学习啊!”
“你不好好学习,考不上大学,报不了专业,你当什么编辑?自学成才的天赋你可没有。你初三不也因为学习不好嚷嚷什么‘人生无望’么?”
顾晨曦觉得他说的话在理,一秒钟转变态度,屁颠儿屁颠儿地拿着辅导书进了苏亦承家的大门,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又掉进了他挖的陷阱里。
她曾经非常羡慕张鸣川和苏亦承是有梦想的人,因为她觉得有梦想是件特别伟大的事。在她看来,有梦想的这类人走路都是雄赳赳气昂昂的,丝毫不为眼前小事所牵绊。她还曾抱怨和张鸣川与苏亦承在一起的时候,自己总是落单,因为他俩总在一旁兴致盎然地规划未来的蓝图,自己想参与进去,却总也插不上话。不过这下可好,自己也是有目标的人了。
寒假快结束前,顾晨曦和苏亦承去拜访张鸣川。他在家埋头苦读,胡茬长了一圈都没时间去剃一下。他向顾晨曦和张鸣川报喜,说自己这次期末考进了年级前五十,若对自己再狠一点,估计考人大都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