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陈常君乐不乐意这么早起来,一家人都不介意把他架着同行去镇上。
除了不能下地的陈常坪,一家人说笑着往村外走。
出村的小路上零零散散都是本村人,人影在树影中穿行,点点灯光与星空辉映。
五月初五的月亮犹如韭叶,出行的人都要提着着灯笼,即便不怕走夜路,也得让人知道自己家这资本。
陈家提着的这三盏灯笼格外惹人注目。
莫宛央跟陈常君坦言,从前一直生活在京城的她,也不曾见过过如此精美的灯笼。
她指着小秋那盏道:
“都说‘花灯微透’,我见这几盏的灯纱波如蝉翼,但粗糙一点的手去触碰又不会令其抽丝,不知是哪里的工艺,如此令人叹为观止。”
小秋抬头道:“还有香味呢。”
陈常君若是有所思、一本正经地回答:“大概是外邦的蚕比较会吐丝。就好比外来的和尚会念经。”
莫宛央被陈常君逗笑。
一家人得意地走在路上,陈常君也不例外,将“肤浅”“炫耀”几个词展现地淋漓尽致。
毕竟,他只有九岁。
经过自家水田时,陈源要其余人在路上等一会让,特意提花灯去查看一番,返回后正是后面几个村民赶上来的时候。
陈源提高嗓门感叹:
“新种的粳米都有冒头的了,今年肯定不用卖地过冬了。明儿我得到地里看着,可别让雀儿把嫩苗给我啄了。”
赵氏在一旁附和:
“若不薅掉原来的籼米苗,粳米也没地方种啊。真羡慕一辈子只能吃籼米的,就不用受这种晚稻的苦。”
夫妻俩一唱一和,赶上来的人都听个真真切切。
一家人就掺和在其他人群中前进,别人快,陈家就快;别人慢,陈家人就慢,“粳米”、“良田”、“小当家”夸个不停。
人群里有人不屑地“哼”着。
赵氏拉着小秋,提着花灯就左晃右晃,一会儿去夸人家花灯“还是老物件瞧着舒坦”,一会儿夸赞“这灯笼就是一点都不刺眼,不像我家的,晃地人眼花”,一会儿又说“还是你们会过,蜡烛跟小手指一样细”。
这就是欠儿蹬。
不过陈常君也不比他娘好哪儿去,痞子就算开窍,也得像个九岁的孩子,必须看热闹不嫌事大。
在陈常君和赵氏几番“不经意”地对话下,很快就听到不懂事的孩童哇哇哭开,非要一样的花灯不可。
“又不是中秋节,拿个花灯显摆什么?!”终于有妇人忍不住,低声呵斥。
大伙儿目光集中过去,原是村里豆腐坊的钱家媳妇。
赵氏瞥了眼,哼笑道:“呦,好像七夕、中秋你就拿得出来似的。”
“哼,不就一个破灯吗!我要是没记错,上次逛草市时下大雨,也不知哪个连把伞都没有,浇得跟个水鬼似的!”
“呦,那是我喜欢淋雨,可不代表我没有伞。”赵氏扭着腰,浑身上下散发着小傲娇。
说着,赵氏从腰间的口袋里摸出黑科技五折小洋伞,啪地一声撑开,得意地抱起小秋:“秋儿啊,娘这伞不光能遮雨,还能遮阳呢,好不好看啊?”
小秋儿哪知道大人之间的斗气,凭借自己单纯的审美观非常干脆地回答:“娘的伞最好看!”
“哼,有些人啊,就是看不得别人好……”赵氏开始阴阳怪气地开口。
陈常君真诚地劝诫赵氏:“娘,别这样……”
“别这样?”
赵氏忽然提高声音:
“老娘我当年揣着你的时候,就想吃口豆腐,你爹拿刚打下来的籼稻去跟他家换,那娘们张口就说‘老陈家也配吃豆腐?要换也要用粳米换!’。”
“那后来呢?”陈如夏好奇。
“后来啊,呵呵,你爹和你三叔把他家豆腐坊砸了,那个谁谁谁连个屁都不敢放!”
这事村里人都知道,陈家虽然不对,但豆腐坊也不占理,这就是赵氏刚刚偏要找茬的源头。
说到这儿,赵氏转而问陈源:“三叔几时回来?一去这么多年,好歹有个音信。许久没砸豆腐坊,有人想了呢。”
豆腐坊的钱家媳妇已经快步赶在前头。
陈源道:“清明时候着人捎信回来过,说人就在岳州,中元要回来。”
“当年横竖要分家,转头就把他那份地卖了,也不知那几个子儿生钱没有,还是都霍霍干净了。这要是回来,吃住碗筷都有他的,想留下营生可没门。”
赵氏恨恨道。
陈源连忙点头:“听你的。”
“听什么我的?这要听我儿的!”赵氏嗔怪。
陈常君对三叔的印象说不上太好或者太坏,总之他在村里名声不好,但对他们家人一直都不错。
比如他小时候想要一个孩子的陀螺,他三叔硬是想办法给抢来……陈常君从前的许多习性都与他相似,只不过没他那么“出息”。
不知不觉,天边微亮,人们也都走到宽阔的官道上,几个村子的人在一条路上不急不缓地前行,偶有驴车马车经过,将这群人留在车轴吱呀呀的声音后面。
陈源背起困乏的小秋,赵氏将灯笼熄灭。
官道前方忽现临时搭建的窝棚,卖一文钱一碗的茶水,一对儿老夫妻提着茶壶忙里忙外。
窝棚旁边,有辆马车,马儿悠闲地啃着路旁青草,昏暗中,车夫的脸看不清楚,但形态有些眼熟。
车夫吃力地注视来往行人,见人就拱手问:“几位可是上柏树村十一甲陈家的?”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淳朴的农户听到这样的发问,都会如实回答。
陈常君一家过来时,前面的几个人正停下来跟车夫攀谈,钱家媳妇也在其中。
刚被赵氏奚落过的钱家媳妇指着陈常君一家道:
“看,这就是你要找的陈家,除了他家老大老二,都在这儿了!他们家是犯了什么事?我去给你喊耆老来!”
车夫忙朝这边看过来,目光和善。
陈常君虽然听的清楚,但是没有停步的意思。
他最怕陈常坪在外惹了祸,被人堵在这儿报复。
钱家媳妇掐腰拦在一家人跟前:“咋的?做尽坏事还想跑?”
车夫急忙陪笑过来给陈常君拱手:“真是陈二郎?”
陈常君点头,细看才发现这人是荣昌旬的老管家。
“欸呀呀,我老眼昏花地竟没认出来。我家主人让我在此等几位,今儿去镇上逛水市也好、观龙舟也罢,都由我给几位做向导,午后务必请来荣家赴宴,我家主人说要好好感谢一番。”
“这么急?昨儿说好了肯定会去。”
老管家掩饰不住笑意道:“昨儿小主人用过第二次药后,半夜醒来,这么久第一次说肚子饿,我家主人高兴坏了!”
哦,敢情是见药效了,否则还指不定怎么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