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二十年前,沈阳冬天的气温至少能比现在低上个四五度,集中供暖依靠红砖锅炉房,烧起来烟囱口像吐血一样“咕咚咕咚”喷出大口大口的滚滚黑烟,活像妖怪盘旋在整个城市上空。风刀割肉般凛冽,阴险而灵活,见缝插针,无孔不入,钻进城市每一条有机可乘的缝隙,灰败的楼房像哨兵一样坚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沉默不语,掌握着数百万人口的秘密与心事。这些秘密每至清晨便会随城市发达的交通系统,河水一样流向各处。
当时沈阳的环路公交车有两条线,一条顺时针运行,一条逆时针运行,环城一周,四通八达。车还是那种被俗称为“大辫儿车”的电车,车顶有两条类似天线一样的弓子固执地伸向天空,与自己头顶的电线轨道连接。运行原理似乎并不复杂,但每至拐弯或线路集中处,车顶的“大辫儿”时不时就会脱离原有的轨道,由空中掉下来。电车猝然停下,无法继续向前,这时候经验老到的售票员便会跳下车,扯住电车的“大辫儿”,用力那么一拨、再一甩,“大辫儿”乖乖归位,车也就可以继续如同人的命运一般一往无前了。
“命运”驶进胜利电影院站时,下车的人不少,步行不过千把米的直线距离,东北最大的服装批发市场五爱服装城就会赫然出现在眼前。
五爱服装城里的季节是倒错的,外面夏日炎炎,里面商户档口挂的已经是琳琅满目的秋装。外面秋意正浓,羽绒服、棉服、毛衫又早早地在市场里闪亮登场了。这里像一列跑在时间前面的城市公交,身处其中久了,失去警惕性的乘客们也许会不由自主地忘记正确的时间、季节……
据说,只有神经病或傻瓜才不会在乎正确或者正常。然而在当时的五爱市场,神经病实在只有“花痴”一个。
====
一天,一个穿白底红百合花图案及膝连衣裙,脚上是一双露趾平跟凉鞋的女人走进五爱市场。她脸上的妆化得很浓,但尚算得体。路过我家档口时,她忽一撩裙摆,我惊讶地发现——她竟然没有穿内裤。我正愕然,她随即向迎面走来的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发出了直白的邀请:“小伙儿,搞对象不?”
青年一愣,眼神在她身上迟疑而惊讶地上下滑动。她又一撩裙摆,青年的喉结在红透的脖子上不安而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旋即转身就跑。整个过程,青年一言未发,但他在沉默中的反应,以及他反应过程中的沉默,与周围爆发出的激烈的、没有任何顾忌的笑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原来是个傻子!”我心里想。
隔壁档口老板娘抱着肩膀凑到我跟前来,小声说:“我们都叫她‘花痴’,别惹她,她有证儿!动不动就扇行里年轻漂亮的小姑娘,扇了也白扇。”说罢,她上身朝前一挺,一拧身,朝回走,嘴里却没停:“看见帅小伙儿就走不动道儿,非要跟人搞对象。”
“花痴”在五爱街盛名已久。据说她是独生女,父母是某高等学府的教授。在爱情受挫之前,她养尊处优,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没有不如意的。如果她人生的剧本照此设定继续演绎下去,也许我们就不会以这样戏剧性的局面在五爱市场相遇。我不由得皱起眉,又深深看了“花痴”一眼,无法想象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将她伤害到这步田地。
人一生需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突出命运的重重围堵与剿杀,而情关无疑是其中相当重要的一关。过情关不在于跟多少人谈过情说过爱,也不在于是否与对方修成正果,甚至也不在于两人是否是外人眼中的神仙眷侣,一路举案齐眉,白头到了老。情关过与没过的区别在于:经历过所谓的爱情后,是否真正了解了爱情的本质以及自己到底是什么。对方是什么,其实不重要。
爱情本身没有好坏之分,在爱情里遇见的人也没有好坏之分。如果不能让身处其中的人看见真实的自己,并修正、驾驭自己一直以来的恐惧与欲望,那么爱情对任何人除交配繁衍功能外,恐怕是一无是处。
爱情无关他人,但也不是绝不是单相思。它是人需要跨越的重要的人生课题之一。而眼前这个女神经病,就未跨越爱情的关口。
“她父母不管?”我追了过去。
“怎么能不管?但怎么能管得了?”隔壁档口老板娘坐回自己的档口,拉开身前的抽屉,由里面拿起一个灰色的计算器,伸手习惯性按下“归零”键。“这么大个人,难道戴上手铐脚镣天天锁家里吗?真上锁,父母也不忍心。不知哪个男人造的孽,天打雷劈。”
这时,围观人群中又传来一阵惊呼,我回头,发现不远处的“花痴”正笑嘻嘻站起来,一滩尿液出现在她刚蹲过的地方。一个服务员正气哼哼地冲自家档口里另外一个服务员大喊:“拖布,快,快给我拖布,马上要流到档口里去了!”
另外一个服务员手忙脚乱将拖布拿过来,皱着眉头,战战兢兢、如临大敌般对那滩蜿蜒横流的尿液进行着锲而不舍的围追堵截,直到全部清理干净时,才气急败坏地不知该拿手里的拖布如何是好。
“撇(扔)了!”对面的服务员皱着鼻子提议,“难道还能用吗?”
想想也是,于是那服务员做出心下一横的姿态,英勇就义般拎着拖布朝卫生间的方向飞跑。所过之处液体飞溅,令知情的人们大惊失色,避之不及,引起哗声一片,其影响力甚过“花痴”刚刚于大庭广众之下撩起裙摆,朝一个陌生男人袒露自己的性征。
我陷入短暂沉思,觉得“花痴”的举动行为仿佛一场神谕,正以某种十分隐晦的方式向我泄露天机——谁学不会遮掩包装自己的欲望,谁就是精神病。而爱情呢?是精神与身体与对方交媾欲望的外包装吗?撕下这层包装,爱情是否会变得像“花痴”的裸体一样,不堪入目且乏人问津?
这时,一个穿灰布衫、面相黑灰、一头花白发、脸上刻满皱纹的老太,把她枯瘦的手臂试探而迟疑地朝我伸过来,打断了我的遐思:“有钱没钱给一毛,有钱没钱给一毛。”
“没零钱。”档口服务员不耐烦地轰她走。
老太面色木然,不卑不亢打我面前从容不迫地走了过去,至下一家档口时,动作姿势不变,嘴里仍旧十年如一日机械地喃喃:“有钱没钱给一毛,有钱没钱给一毛。”
“在五爱街要有十年饭了。一天挣得比我还多。”服务员忿忿不平地说,不知是对我,还是对她自己。她转身弯腰低头伸手抄起放置于档口角落里的半瓶矿泉水,拧开瓶盖,没着急喝,先凑近瓶口微皱着眉头,像小狗一般提起鼻子很小心翼翼地嗅了嗅,下巴马上嫌恶的朝旁边一偏,继而更深皱起眉头来,似下定某种决心般一口气将瓶内剩余矿泉水全闷了进去。
人们对除自己以外的人既苛刻又冷漠。
我的目光在档口门边上那个灰色简易收纳柜的抽屉上停留了一秒钟,心里就再告诫自己要学会入乡随俗,早前我所经历的一切都告诉过我——不同,人们最讨厌不同。
2
再见“花痴”,我的目光中半点惊讶也不再显露出来。我不为她可惜,有时甚至会想,如果我有她那样的出身,我决不会像她那样为个男人毁自己一辈子。
我也想到一个人,想到那段同样艰难的日子,其实我也想过死,一了百了。但我不会疯,清醒跟死亡比较哪一个更为可怕?有时我不太清楚,也不想深究,麻木不仁有时是人的自我保护机制。在没有强大到可以与苦难或不公硬刚的情况下,冷漠是全身而退的不二法门。先活下去,再去高风亮节吧。在此之前,人所有的高风亮节都必须有利可图。
这样的自己令我感觉可怕,于是又拼命为自己寻到情非得已的借口,但转瞬又觉得,无论多站得住的理由都只能越发突显出我的伪善。然而我不晓得谁要求我必须要普渡众生,我总是忘掉了我只是一个凡人而已。
两个“我”总在打架,一个是自我,另外一个是社会化的我,我有时总搞不清楚哪一个我才是真我。或者,两个“我”合二为一才能称之为“我”?再不然,也许两个都不是我。
我是谁?
也许“花痴”跟我一样,忘了自己究竟是谁。她活在抛弃她的男人的眼睛里,当那双眼睛由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不见,她找不到“我”了,于是就疯了。在疯狂混沌的世界里,她会找到她自己吗?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许她早已经勘破了爱情的本质,所以她见了男人就脱裤子,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美丽的包装纸。她撕掉了那层包装纸,羞辱了爱情,在爱情羞辱了她之后。
梦醒的人与仍旧在做梦的人,究竟谁是疯子?谁更值得同情?
我警告自己,我是卖衣服的,要收回自己对这世界敏锐的触角,回归到衣服本身。自从卖了衣服之后,我不再买衣服,档口的衣服尽够我穿了,穿两天再卖掉,再不然会返厂,也会成为货底子被积压。有时我想,我正贩卖着的东西根本不是衣服,是人们的欲望?变美的欲望?好像也不是。我觉得我在贩卖懒惰,要知道,人通过最小代价获取改变的途径有二:一是化妆,二是一件新衣服。
人啊人!所以我不买新衣服。因为我非常清楚我变没变、我付出没付出。
清醒和死亡,究竟哪一样更令人痛苦?与“花痴”比较呢?她更该获取同情还是我们?我说不准。
这趟档口尽头有个小伙子,我注意他很久了,他那样努力的生活,像我一样,他将自己活成一个被命运锉磨的物件,他伸出自己的头、手、腿、心、肝、肺,让命运“你锉,你锉”。
有人想被生活锉,有人想成为一把锉,去锉别人。
那个老太又来了,灰布衫,面无表情,像截枯木,仿佛里外都是空的,被什么蛀空了,又仿佛世事洞明后的四大皆空。她眼睛虽然无神,但依然坚定,机械重复那一句话:“有钱没钱给一毛,有钱没钱给一毛。”
这次我没说话,直接转身泄愤般拉开抽屉,由里面拿出一块钱递给她。她没有道谢,嘴里像念咒一样。我怀疑她已经取得某种仙机,因为那咒语仿佛能催眠,隔壁也拿给她一块钱,我开始盘算五爱街每个档口如果都给她一块钱的话……我甩甩头,丢掉那个该死的念头,嘱咐自己一定要活成五爱街里的血红蛋白。没有血红蛋白人会贫血,面色苍白。先是血,血苍白了以后,人也会跟着苍白。
3
那天,我去上厕所,刚走出档口,就发现堵头搭边卖裤子那小伙儿蹦到塑料凳子上去了。他有些人来疯。他周围围了几个人,以中年妇女居多,她们仰望小伙儿的脸,听他口沫横飞,看他手里的那条裤子被抖得像风摆柳。
我走到小伙儿跟前时,他正眼冒死贼光,一脸兴奋地由凳子上利落地跳下来。他将那条搭在自己一侧手臂上的西裤拿下来,向那群中老年妇女们作进一步展示,连抻带拽,非说他家的裤子不但质量好,而且版型正,用的材料是“太空总署做太空服剩下的特批材料”。还说这样的一条裤子如果不能穿上个十辈子八辈子的,可以回来找他,他连来回的车脚路费都给报销。
我哑然失笑,心想:可真能白话。
我路过小伙儿不久,就听背后突然传来“呲”的一声,我忙回头,然后笑了——小伙儿激情太过,用力过猛,又或者老天听不下去他这顿没边没沿儿的白话,令他当场现了眼——那裤子竟被他笔直撕开一条大缝。
尿还能忍会儿,这回我想看他怎么圆。
哪知小伙子反应属实够快,真机灵,心理素质也好,只见他脸不红不白,将刚刚被自己亲手扯坏的裤子朝前一送,摊在众人面前,用不容置疑的口吻对其中一个妇女说:“大姐,你给作个见证,看看咱家这裤子的质量,坏了都不带损茬儿的(扒丝的意思,意思是衣服料子不行)。”
这话将对面那大姐造得先是一愣,吧嗒吧嗒嘴,居然哑口无言。周围人也被小伙儿说得哄笑。没热闹好看了。我二度转身离开,这时忽听得后面又一声惊呼,以及有东西被推倒“噼哩啪啦”的声音。
我又转回身,看见一团巨大的白花花的肉,将刚才口若悬河的小伙儿压在身下,一张巨大的猩红嘴唇像啃苹果一样啃他的脸。
从此以后,那小伙子落下个毛病,无论货卖得多起劲,只要有人高喊一声“花痴来了!”他准保三魂丢掉七魄。
4
我记不太清楚那是哪一年了,但那一天情形无论如何我始终记忆犹新。
那天上午很忙,我还跟人干了一仗,那女人零买,戴个眼镜。行里有个不成文的、十分令人费解的共识——戴眼镜的女的都贼烦人,买货磨叽。尽管我也戴眼镜,但丝毫不影响我明目张胆排斥她们。所以,当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出现在我档口,我先皱起眉来,不想卖给她。但她也很执拗,非买我家货不可,并且跟我讲价——开玩笑,卖她就不错了,还想讲价?她吃错药了吧?
我说不卖。她朝我横眉立目,指责我没有职业道德。我想,我何止没有职业道德,我连道德都快没有了。再说了,什么叫他妈的道德?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们绞尽脑汁拿条条框框将好人圈养起来、再夸人听话,我可没兴趣捧他们的臭脚。
那时五爱市场热得能蒸发掉我对生活的所有热情和直面它的勇气,我常像更年期妇女一样突觉浑身潮热,然后勃然大怒。现在回想,一定是因为我内分泌不太协调所致。而我那时的生活状态也糟糕得像台风过境后的城市,一片狼藉。最重要的是,我还没本事于中脱身,命运将炸药埋到我嗓子眼儿了。
这个戴眼镜的女人撞在枪口上,我二话不说,抄起手边的塑料凳子朝她狠狠砸了过去。那硬塑凳子一角被我砸出一个大窟窿来,紧接着我蹿了上去,一蹦老高够她的头发。我一直坚定无比地认为,我的勇气和胆量可不止一米八。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来五爱街第一天我就非常清楚,如果想要在五爱街站住脚,首先我得跟那里所有人沆瀣一气。我不能令自己看起来与别人不一样,我得让他们忘掉我脸上架着的眼镜,在这里,我要一俗到底。从前,跟她们一起打架时,我往往一言不发,总是在对方觉得我一定是个手无缚鸡之力、并且要讲通道理的时候,打得他们措手不及、来不及反应。否则依我的体格,估计应该没什么机会。
每个人的内心可能都有暴力因子,简单粗暴地将问题解决掉,将情绪发泄掉,那确实是真爽。那时人们互殴,很多都不报警,江湖事江湖了,没了的江湖再见继续了,不见了还可以画个圈圈咒死对方,再有漏网之鱼,也没办法。
打完了架我想哭,但却笑了,我不大在人前哭。服务员说:“姐,你挺猛啊!”她朝我伸过手来,说那女的把她挠了。我伸过头去看,她胳膊被抓破了几道,但都属于浅表性的伤害,她拿矿泉水冲了一下,又拢了拢头发。
人活着就是这样,也让别人吃亏,别人也让自己吃亏。
5
也是在这天上午,穿得五颜六色的“花痴”朝我们走来。
此前我一直不大看她,她也没有看我——她不与任何女人对视。如果她看着一个女人并开始直眼,那么那个女人聪明的话就应该赶紧跑,因为下一秒,她一定会出其不意地给对方几个嘴巴子。她嫌对方长得比她美。
我看着她,看向腰部以下,猜测她今天有没有穿内裤。她在我面前从容不迫地走了过去,面部表情若有所思,很有些“俱往矣”或睥睨天下、不可一世之感。她一个神经病,瞧把她给嘚瑟的。但我有时会羡慕她,她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走到哪里都是她自己。当时的五爱街,人少说也有几千吧,但是她走路的神态,像全五爱街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时,一个身穿红马甲的扛包的将一包货送到隔壁档口,与“花痴”走相住了。他往左,她也往左;他往右,她也往右。那男人黝黑的、也不知道肱几头肌的腱子肉在微微颤抖着,身上的汗毛像正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地震。但他不敢抬头,脖子以一个奇异的角度歪着,汗由他头发里狡猾地钻出来,形成液滴,挂在头梢,他甩甩头,便滴下来。他使劲闭紧眼睛,再睁开,汗将他的眼睛辣得不得不再一次闭死。后来他不动,待“花痴”先过去。她胳膊上的肉蹭着他的腰过去了。
那扛包的终于得以放下包,抹一把脸,偏头朝“花痴”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他脸热得通红,喉结动了一下。
他离开时,跟“花痴”走的是一条道。
过一会儿,要饭的老太太又来了,仍旧穿那件灰布衫,伸干枯的手,一面走一面念她的来钱咒:“有钱没钱给一毛,有钱没钱给一毛。”
不久前,我刚听说这老太依靠要饭已经有一百万元的存款,且已经在老家给儿子买了楼。我皱皱眉,服务员伸出手来欲将她打发走,但我又后悔了,想,就当日行一善吧。
我也为恶,我也为善。功过相抵,兴许能有个好收场。
我拉开抽屉,发现没有零钱。我对那五块、十块、一百的钞票犹疑起来,最终一推抽屉,扬起脸来。我并不看那要饭的老太,因为经过我一段时间的观察,我发现她跟“花痴”一样,并不将这行里每一个人放在眼睛里。
按常理,这佛系的要饭老太不会在任何拒绝她的档口前停留太久,这是她在五爱市场的生存之道。她从不讨人嫌,人家给,她接着,谢都不道,人家不给,无所谓,下一家走起。要饭这行当,她也算久经沙场了。如今她只在乎过程,不在乎结果了。
不过,这一次似与从前略微不同,她竟停下,手仍旧伸着,咒语也短暂停止。她忽对我说:“扛包的把‘花痴’带走了。”语气是多少有些迟疑和犹豫的。
“什么?”我疑心自己听错了。她这张脸在我心里已经跟“有钱没钱给一毛”紧紧联系在一起了,我甚至不认为她会说别的话。我常常于下行时想起她来时,想也许她回到家见到自己的家人,也会先伸出手来说“有钱没钱给一毛”。
老太没理我,径直走了,仍旧如前,一面走一面念叨:“有钱没钱给一毛。”
我问服务员:“她刚才是不是说扛包的把‘花痴’带走了?”
服务员说,带走带走呗,一个精神病。
她说的没有道理吗?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老太越走越远了。
之后,“花痴”很久没在行里出现,有人说她不止一次、被不止一个扛包的在消防通道里糟蹋了,也有人说:“还不知道是谁糟蹋谁呢!”
6
要饭老太再来时,我给了她两块钱。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那之后我常思考一个问题:什么叫好人?我发现,大多数人大多数时候都会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但其实大多数时候,大多数人可能只能算是个人,还有一些时候,一些人可能连人都算不上。有时我们向对方示好,不过是各取所需的等价交换。
不能当一个好人使我感觉痛苦。因为我曾经以为我是一个道地的好人。后来这念头又引发我内心的恐慌,因为我害怕别人发现这个秘密。幸好他们谁也没发现。生活已经将他们折磨得筋疲力尽,他们没时间和精力对“好”求甚解了。
我谴责了自己好些日子。后来我想,我对自己的谴责很没有道理。我之所以会严厉地谴责我自己,应该是没拿自己当人,而是拿自己当神了。我想一个人如果想拿自己当神,比不当人可能更加危险。但我仍旧谴责我自己,总设想如果当初老太向我示警时我当真,也许事情发展的走向或许会略有不同。
档口的服务员劝我:“姐,她一个精神病,她都不在乎了——”
我听了仰起头,作思考人生状,微凝眉,心想:“一个精神病患者不在乎,正常人也不在乎,那么这世界究竟谁还真正在乎什么呢?”
=====
“花痴”在五爱市场沉寂之后,另一个疑似精神病患者开始在五爱市场出没,就像一场无人指挥的接力。
此人生理性别男,但总爱将自己倒饧成女。化妆,嘴唇子涂得比我还红。穿黑丝,吊带袜,酷爱穿超短裙,里面着豹纹网纱内裤。我疑惑,他哪儿整来的这些家伙什儿呢?我都整不着。他常使我对自己作为一名女性的不修边幅而心生惭愧。
但实际上,他仍旧爱女孩儿,见到漂亮姑娘就会对其说:“老妹儿,等我挣够一百万就回来娶你。”态度相当诚恳,总让我疑心他说的话出自肺腑。
行里会有女人调戏他,也有女人瞧不起他。有女人等他过去,就会朝地上“呸”一口:“妈的,当精神病都是男的比女的安全,他好好一个男人不当,竟想当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