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好,我答应你这个要求,你明天来跟着我学习。不然我就把红鸾叫走,让你看不到他。”
苏嫣愣了一会,仔细想了想,“好的。”
“真乖,你放心吧,哥哥肯定不会凶你的。”
四四方方的院子看起来不近人情,天井,石屏,以及花木点缀。院子跟人的性格也像,正因如此,苏凌一向不怎么愿意来这里。太压抑了,哪有他的小院舒服。
“你是喜欢在这里还是喜欢哥哥那里?”
“这里。”
“哥哥那里有花,还有果子,红色的叫石榴花,成熟了可以吃的。还有小美,你不记得小美了吗?”
“小美是谁啊?也是一个小姐姐吗?她是不是长的很漂亮?”
“你要是想知道明天去哥哥那里就能看到它了。”
重重帘幕之下,白皙的手上戴着玉镯,靠在美人塌上,揽镜自怜。铜镜中的月貌花容无人欣赏,只得在深闺,自开自落。
红鸾手脚麻利地在收拾屋子的卫生。毕竟养个孩子,要保证她的安全,桌子柜子这些硬物都要注意。屋里面也要打扫干净,花瓶茶杯什么的药放在她够不着的地方。
“红鸾,你说我不美吗?”
清泉玉鸣的嗓音里面含着幽怨,外面天色渐暗,昏黄的光线下,雪白的胳膊扎眼。红鸾放下手中的工具,立马回话。
“姨娘是天下最美的人。”这个问题她都不知道回答了多少遍,反正自己也就是这么一说,她也就是这么一听。姨娘除了日常一问之外哪都挺好,自己也会梳妆打扮用不着人。红鸾怀疑自己充当了镜子的功能,要是这镜子会说话,可能就不需要自己回答了。
她这话说的不假,珠姨娘今年少说也有二十五六岁了,可她的容貌却还停留在刚见之时,并且因为不见天日而更加白皙。皮肤吹弹可破,看起来不怎么健康就是了。五官精致,鼻梁和眼窝都比较深,能看出来几分异域色彩,不过通常都会用脂粉修饰,让她脸上的棱角看起来更加柔和。眉毛画的是细而弯的柳叶眉,多了几分小女子情态。再说,就凌少爷那长相也能看出来姨娘的容貌不凡。
果然,听了她这话,珠姨娘就又开始欣赏起自己的美貌。她承宠不多,但每隔十天半个月也能见到老爷一次,日常生活就是化妆卸妆,换衣服。反正吃穿都有人操心。 她只要美美美就够了,别的跟她没有关系。
“红鸾,我们回来了。”苏嫣进了院子以后就没让苏凌抱,直接跑下来,推开门叫着红鸾的名字扑到她的怀里。
“累了吧,跑这么急,出一头的汗。”红鸾拿出帕子给她擦汗,忽略了跟在后面的苏凌。
苏凌也不介意,怪不得闹闹最信任的人是她。算了,这个飞醋自己也不吃了,谁让她没有陪着闹闹长大呢。
“咳咳。”
“少爷赎罪,婢子一时失了礼数。”红鸾忙行礼,她真是连尊卑有别都忘记了。
“不用行礼啦。你抱着嫣儿去外面用餐吧,我跟姨娘说两句话。”
“红鸾,我今晚想吃甜甜的汤。你亲手做的。”
“好,你要去看我做吗?陪在我身边。”
“要。红鸾抱抱。今天走路,脚脚疼。”
“那回来的时候还跑这么快?”红鸾今年不过双十年华,但因为有了苏嫣,这个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变得温柔坚韧。一切的付出都是有回报的。苏嫣对她的亲近和爱护,让她也有了软肋。那么一点小小的孩子长成这么大,其中有她的一部分心血。
“我今天很听红鸾的话,没有惹哥哥生气。你快夸夸我。”
“小姐真棒。”
苏凌听着她们一来一往的对话,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对苏嫣来说,红鸾更像她的亲人。而自己和母亲又有什么分别呢?都是陪伴不了她几天,却又妄想占有她的人生。自己最开始的想法不就是让她开开心心的长大吗?他可以护她一辈子,但不想让她同阿妈一样将自己的一生寄托在一个男人身上,没有一个独立的灵魂。
苏凌是真的看不懂他的母亲,他母亲不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越过屏风和绣幕,看到了阿妈,她眉中画着一簇小花,穿着浅红色的纱裙,身上大块皮肤若隐若现,粉红色的口脂,颧骨处大片的腮红,乌黑似鸦羽的长发挽了一个松垮的髻,点缀着玉石做的花朵,手搭在铜镜上,整个身体斜靠在美人塌上。
怎么说呢,是一副美人晚睡的图。旁边的矮几上还插了鲜花,袅袅的熏香飘散在空中。室内的空气并不算好闻,脂粉气太重。
苏凌走到窗户边直接打开了窗,闻着外面的空气才好受一点。
“我不都说了外面风大不让你开窗?你怎么不听呢?”珠姨娘半闭着眼睛,还以为是红鸾,她随手抓住一个硬物直接往地上一摔。“你把我的话当做耳旁风吗?”
苏凌不明白她怎么发这么大的火,看来自己的阿妈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外面没有风,屋子里真的闷你也不觉得难受?”
“是凌儿啊。”明珠听到了不是红鸾以后,态度立马软和起来,她拉了拉衣服,盖住自己的领口。赶紧从塌上坐起来,“屋子里是有点闷,你打开了窗觉得好多了。”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说起来我们这五年也没有见过几次,你在这里过的好不好我也不知道。”苏凌说出这些话自己都觉得奇怪,按理说这些话应该是母亲跟儿子说才对,最好还要再痛哭一场,怎么到了他们这里,两个人都变过来了呢。
“我在这里自然是过的极好的。”边说边擦了擦眼泪。“就是有些不顺心的,也都是我自找烦恼罢了。”
有什么不能直说嘛?他们是亲母子啊。苏凌不想跟她玩你猜我猜的游戏。“那你就不要自找烦恼。我早跟你说过,多出去转转,看看太阳看看花,跟别的姨娘唠唠嗑,要不就跟着白莲学学绣花打发日子,你成天憋在屋子里,没生病是你身体素质好。”
“是。我知道了。”明珠听到自己儿子说这话完全反应不过来,她的儿子以前都是百依百顺,从来不会顶撞她,只要自己流露出来些许的不满意,他都会帮助自己。而现在一通冷嘲热讽,还是自己而已吗?越想越委屈,不禁哭了起来。“这是长安,我害怕。”
“你害怕什么你害怕?不是你爱情至上的时候,我当时是怎么说的?你自己非要来长安?来了你又害怕。”苏凌不是没有怨气,他一直憋在心里,可这是自己的阿妈,自己最亲近的人。可她没有负担起一个做阿妈的责任。
“呜呜呜。你今日是怎么了?怎么如此反常,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
“我没有不顺心的事,我很开心。闹闹今年已经五岁了,你是怎么教她的?她对待一个婢子都比你这个阿妈亲近,你跟她日日相伴,你告诉我,你怎么对她的?”
“我……”
“你什么你,那是你的孩子。你这是生下来就不管了?闹闹一岁多的时候发热,是我不眠不休地照顾了几日,她一看见你就哭,你有哄过她吗?”
“我怎么没有?我是她的亲生母亲,我怎么会不爱她。你这样说话太伤我的心了。”明珠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我一个弱女子来到这千里之外的地方,本来是我一人的夫君,能够日日相伴,可现在一个月都不见得能看到一次。我的儿子,去外面读了几年书,见到的第一面就是指责我。我何止不配做个母亲,我都不配活着。你让我去死算了,反正你也讨厌我。”说罢,直接从塌上站起来,打算往柱子上撞。可她走了几步发现苏凌坐在凳子上,用手揉着太阳穴,连动都没动。
“撞啊,怎么不撞了,大点劲,不然撞不死。”
“………”
苏凌看着站在柱子旁的阿妈有点无奈,孩子都这么大了,能不能成熟一点。
“现在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了吧。”
明珠扭捏了一会,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现在软硬不吃,只能坐在他面前。他儿子的软肋是自己和嫣儿,看来今天的事应该是关于嫣儿的,要不然他也不会发这么大的火。
“有什么你说嘛。你知道我什么都不懂,你怎么说我怎么做嘛。”明珠麻溜服软,刚刚的一切好像都没有发生过。
“嗯,日后我会负担起闹闹的教育问题。她回来之后,你让她早点睡觉,不要贪玩。”
“好。”
“还有,你看看你这个样子。穿着打扮要符合自身的年龄气质。”苏凌放软了声音,“当然,我不是说你这样不好看,想怎么穿都是自己的自由。”
“我知道,桃红柳绿都是小姑娘穿的,我已经人老珠黄配不上这些颜色了。”明珠刚哭过,还演了一场大戏,声音哑哑地。
“哪有,我阿妈是这世上最漂亮的女人。”苏凌把她头上的快要掉的发簪取下来,去梳妆台上拿来了梳子给她重新梳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