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
毛毛细雨已经纷飞了好几天，润物细无声的同时也悄悄打湿了南灵的衣衫。她打车赶到咖啡店的时候穆一杨已经在喝热茶了。
“蓝色盆栽”的主人热衷于购买特色盆栽，店里摆满了形状各异的花盆，还有颜色不同的多肉植物和可爱花草，就连咖啡都被他做成了盆栽的样式。
穆一杨觉得这种专攻卖相的咖啡并不正宗，只是女孩子喜欢这种讨巧的设计罢了，所以从不喝他家的咖啡。
但是南灵很喜欢这里，每一款盆栽咖啡她都想试饮，他每次都陪她来，然后点茶。
南灵将伞放在门口的伞架上，过去挨到穆一杨身边，她刚才在户外居然呼出白气了，这倒春寒可真厉害。
穆一杨将捧着茶杯的双手伸过去捂着她凉冰冰的脸颊，暖暖的温度渐渐传递过去，慢慢地她的耳中就只剩下了自己的心跳声。
她抬手，手心贴着他的手背，握住，然后说：“我很想你。”
他的眼下有一点点青痕，想是连夜坐飞机没有睡好。可是，在见到她的这一刻，方觉一切疲劳都是值得，他说：“我也是。”
南灵要点新款咖啡却被穆一杨阻止了，他说晚上九点以后喝咖啡就是自虐，为她叫了一份热可可加奥利奥碎，她觉得自己真是越发地被他当小孩子对待了。
两人小别胜新婚的热情一过，对他突然回国的事，她就开始兴师问罪了：“你要回国怎么不提前告诉我？我一定会去接机，这样就可以第一时间见到你了。”
“就是担心你要来接机才不说的。最近天气都不好，雾太大或是有雷暴一定会造成航班不准时，我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不敢提前告诉你。”
“至少让我知道你要回来的事，我好有心理准备啊。”
“那你一定又会兴奋得睡不着。我可不想再像上次一样，刚踏上故国的土地就看到一只熊猫，我还以为登错机飞到了卧龙。”
好吧，他说的都有道理，她竟无法反驳。
窗外的雨滴悄无声息地滑过玻璃窗，形成漂亮而温柔的图案。隔着窗的车灯、路灯、霓虹灯，像五彩斑斓的宝石躺在水底一般，瑰丽又梦幻的街景，只出现在雨天。
屋外是微寒的早春，室内是温暖的，饮料是甜香的，一起看雨的身边人是最想念的，这真是个美好的夜晚。
好时光总是过得很快，穆一杨的时差没倒，现在已经是他的早上六点，着实困得厉害，他得先送南灵回学校赶宿舍的门禁，然后回家补觉。
南灵挽着他的胳膊，小声说：“我不回宿舍，不想和你分开。”
“明天上完课你就放假了吧？下午放学的时候我去学校接你，接下来还有三天时间在一起不是吗？”
南灵抬眼望着他，十分不舍地说：“可我一刻也不想和你分开，我们好不容易在同一个时区了，我不能忍受你不在我身边。”
穆一杨被她纠缠得笑了起来，揉着她的头顶说：“虽然我也不想和你分开，但是你真的知道‘一起过夜’意味着什么吗？”
她十分天真地答道：“意味着我就可以这样一直挨着你，还可以抱着你！”
嗯，完全是预料之中的答案呢。穆一杨觉得带孩子这件事，他真的是做得越来越得心应手了。
他十分耐心地向她解释道：“就算我们真的只是抱在一起而已，可你整夜不回宿舍的话一定会被别人传得很不好听的。我担心，若是你的家人知道了的话，你真的可以应对吗？”
一提起她那过于严厉的老爹，南灵就变得垂头丧气了起来。
她知道，在带男朋友给老爹审查过关以前，她若是敢和哪个男生发生逾矩事情的话，那个男生一定会被她爹枪毙吧……她和穆一杨的关系到现在都还瞒着家里呢，每次两人要单独见面都是萧飞鸿去家里接她出来，打着和哥哥出去玩的旗号，其实是和男朋友约会。
南乔以为这世上他唯一可以放心的年轻男生就只有萧飞鸿一个，从小就把他视作自己的亲生儿子一般地信任着，还觉得他一定是自己阵营的人，天职就是 ——保护唯一的妹妹远离登徒子的觊觎。
殊不知，萧飞鸿早就背叛了组织。或者说，从这个妹妹降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是南灵那边阵营的人了。
为了穆一杨的人身安全，南灵和他一直都保持着十分健康的男女关系。
更况且，有萧飞鸿准时接送，两人就算心中有什么小心思也完全没有条件去实现啊，能做到拉拉小手，亲亲小嘴，已经是极限了。
不过这也没办法，南灵还太小了，不仅年龄小，心智也小，家里人会如此担心都是必然的。
所幸，穆一杨也十分有耐心地在等她长大，这感觉就像亲手栽培一株名贵的花一样，充满了炙热的期盼和小心翼翼的呵护，待到花开的那一天，获得最大的满足。
南灵见到穆一杨就被欢喜冲昏了头脑，完全忘记了清明节这种日子，南家的活动历年都安排得超级满。
南家是军人世家，不仅要扫自家的墓还得扫烈士公墓。
在这凝重的日子里，全员到齐参与集体活动，就连配合度最低的南灵也不敢任性，只能跟着家人行动。浩浩荡荡的车队，开到各处的烈士陵园，给很多她听说或者未听说过的亲戚和英烈们扫墓，从早扫洒到晚。
今年南家最悲痛的事就是又新添了她亲爱的曾祖父的墓，就连萧飞鸿也加入到了南家扫墓的队伍里来。
南灵的曾祖父，活到了90多岁的高龄。
在她未出生以前，萧飞鸿还小的时候曾受到他的照顾，后来南乔和林菀收萧飞鸿做了义子，他来南家的机会就更多了，他和曾祖父的感情一直都很好。
南灵出生的时候，曾祖父已经80多岁了。他已经老得抱不动她了，但是疼爱之心更胜以往。他一直都很喜欢小孩子，而在他行将就木的年龄里，能比别人更多地领略到新生的伟大，于是对家中的小辈就越发地珍爱。
萧飞鸿和南灵周末都会去别墅里陪他，他总是乐呵呵地坐在他俩身畔，看两个孩子在一起愉快玩耍，觉得所谓天伦之乐就是眼前的画面。
雨一直下，淅淅沥沥地，天空也在为逝去的人们哀伤，这是个悲恸而湿润的季节。
萧飞鸿是一个没名没分的私生子，他的父亲是个说不得的人，也是个耻辱。他这一生因为南家的帮助才能诸事顺遂地长大，也没吃过什么苦。
可是，时至今日，萧家除了萧寒以外的人都不愿意见他，也不愿意面对他的存在。
时间已经过去了26年，他的妈妈多次试图带他回家见他从未谋面的姥姥姥爷，都被老家的人拒绝了，传来的话始终只有一句 ——我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这些年，萧露一直保持着单身，她是个美丽的女人，追求者众多，可是妍丽的容颜依旧，心却早已沧桑似冷灰，男女关系被她视为禁区，再也不想碰触了。
她是个简单的女人，认为自己以前犯下错误是不可饶恕的，于是单纯而传统地，想用一生的孤独来惩罚自己并赎罪。可就算如此，就算这些年她一直在忏悔，她也从不快乐，可她还是得不到父母的原谅。
萧飞鸿常常在想，这世上比爱更持久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比如恨，比如颜面，都能胜过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哺育之情。
鲜花如海的新墓碑上，字迹都还没有染上风霜。
站在曾祖父的墓前，南灵想起的都是他的音容笑貌，低沉的嗓音轻轻唤她： “宝宝，你太瘦了，要多吃一点。”
“宝宝，军训好玩吗？你都晒黑了”
“宝宝，有多久没来看我了？”
“宝宝，不要哭。”
南灵想起过去眼泪便滚了出了，喉咙跟着紧锁的感觉，难受极了，在这寒冷的春雨之中，心中却是暖洋洋的。她的曾祖父是那么的宠爱她，就算是在他已经逝去的现在，只要一想起他，就觉得自己依旧被他的爱温柔地圈护着。
大家都在默哀之中寄托哀思，最后静静地离开。南灵挽着林菀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看到萧飞鸿还站在那里没动，她便将伞递给林菀说：“娘亲先回车上吧，我和哥哥打一把伞就好。”
林菀知道这两个孩子和老将军的感情最是深厚，接了伞和南乔先上车了。
南灵走过去的时候萧飞鸿正屈膝蹲在墓碑前。他伸手触到冰凉湿润的墓碑表面，想起曾祖父用他大而温暖的手抚摸过他的头顶。
那个健壮慈和的老人，此刻却孤零零地一个人，躺在这个冰冷而寂寞的地方，而他再也感觉不到曾经熟悉的温度了。
萧飞鸿有一个血缘上的外公，却从未谋面。有一个毫无血缘关系的曾祖父，给了儿时的他无限温暖，他一直当老将军是自己的亲人。
一行清泪滑落他的脸庞，他声音哽咽地说：“您好吗？我很想您。”
思念是无形的东西，却早已溢满心田。当把思念说出了口，失去的悲恸便跟着旺盛地滋长开来，漫过了他能承受的极限。
南灵在他身畔蹲下的时候，他已经埋头痛哭了起来。
这个比她大了8岁的哥哥，是守护着南灵长大的。她是个比一般女孩儿还要骄矜些的姑娘，只因大家把她宠得太厉害，平生未曾受过半点委屈。但凡她有任何为难的事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 ——飞鸿哥哥。
在南灵的眼里，他从小就像个超人一样，无所不能。
他很聪明，读书可厉害了，她不爱写的作业，他都会悄悄帮她写好；他很勤劳，家事全都会，很小就会做饭了；他很勇敢，那些高高的桂花树，都是他负责爬上去将花朵摇下来，南灵负责在树下接着；他很坚强，高中的时候学校篮球队打比赛，他崴了脚以后只作了冷敷和固定处理就继续完成了比赛，等送到医院的时候脚踝都肿到两个拳头大了。
南灵从小和萧飞鸿一起长大，见过他很多面，但却从未见他哭过。
她一直以为，男人就是这样，都是不哭的。
萧飞鸿的头发已经被细密的雨淋湿了，沉沉地开始贴服到头上，她捡起地上的伞来撑着。
头顶传来细微的雨丝落在伞面上的细碎声响，他抬头看到南灵担忧的眼神，犹似马上就要跟着他一起哭出来的神情。他连眼泪都来不及擦，马上对她笑道：“我没事。我只是想起一件事，曾祖父总是叫你宝宝，其实在我小的时候，他也叫我宝宝。”
明明说着温暖的美好回忆，但是眼泪却不受控制地不断滚落出来，南灵觉得她这辈子都没有看过那么伤心的笑容。
她伸手拥抱着他宽阔的肩膀，贴着他冰冷的脸颊，希望能给他一些安慰。她轻声说：“他一定很怕‘宝宝’的眼泪，因为他那么爱我们。”
萧飞鸿抹干眼泪将南灵扶起来，红着眼眶说：“走吧，你们还要去下一个陵园。”
如烟如雾的雨丝里，两个并肩而行的高瘦身影，渐渐消失在雨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