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的校花,被家人和前夫算计到死
武小三2026-03-19 15:1912,104

1.

2024年年根儿,我的发小娟儿姐被送回了老家。

我没有像我爹妈那样,下半身在大门里、上半身在大门外,探着脑袋偷偷看,而是径直朝娟儿姐坐着的那辆车走去。我自认为做足了思想准备,但看到娟儿姐的那一刻,心脏和呼吸还是随着脚步骤停了一下——只见一个满头白发、干瘦干瘦的女人从车上缓慢地下来,表情木讷,两只大眼直瞪瞪的,右半边脸上还一条肉虫似的疤。我的嘴动了又动,才故作热情地喊出了一声:“娟儿姐。”但那股热劲儿在北方的冷空气中抖了又抖,虚得很。娟儿姐只扭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依旧空洞,仿佛根本就没看到我。

这时娟儿妈迎了出来,老太太左脸的颧骨上也有道疤,一块儿新肉刚长好,粉嫩粉嫩的——伤口是娟儿姐发病时用撮斗砸的,如果当时老太太没有笨拙地后退半步,被砸了脑袋,如今还在不在这世上都难说了。大概是感受到了街坊四邻好奇探视的目光,娟儿妈神情紧张,她一边念叨着“回来就好,快进屋”,一边揽住女儿的腰,急急地把她拥进自家大门。因为步伐过快,娟儿姐的脚步都踉跄了一下。

大门关上了,看热闹的左邻右舍终于缩回了头。我悻悻地站在原地,想起过往种种,内心唏嘘。

====

不管是小学还是初中,娟儿姐一直都是大家公认的“校花”,虽然她身高不足1米6,但身姿又挺又直,像根嫩笋。她眉眼间的盈盈笑意是从心底长出来的,映得脸上的五官山山水水的,让人看了还想再看看。她的爹妈和哥哥都为她的美貌感到骄傲,时常在人前显摆。

1991年,娟儿姐初中毕业,没有考上高中。她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好,但没有人为她的前途感到焦虑。她家条件普通,日子不算宽裕,父母一辈子守着10来亩薄田,哥哥也只在镇上私企里打工,但在家人眼里,娟儿的漂亮足以成为她未来过上好日子的底气。

很快,两个提亲的就上门了,要给娟儿介绍的两个对象,一个是邻村私企老板的儿子,高中毕业没上大学,准备子承父业,一个是中师毕业、在镇中学教书的老师,还教过娟儿呢,两家只隔了两条街。

我们村依山靠海,那几年周边的工业发展也十分蓬勃:钢厂、铁厂、缝纫机零件厂、面粉厂、饲料厂纷纷建起来,一些私企老板更是抢先抓到商机发了财。娟儿哥的意思是让妹妹和私企老板的儿子处处,但爹妈说早嫁人不是啥好事,她才17岁,太小了,让她在家多当几年闺女吧。

在家闲了一段时间后,娟儿姐说自己想出去看看,学美容美发。家里人都不同意,说:“咱不干那伺候人的活儿。”在他们看来,闺女可以在本村的供销社当售货员,可以到邻村的缝纫机零件厂上班,或者干脆由家里出资在街边开个卖日用百货的小卖部,等过个几年就安心嫁个好人家。奈何娟儿姐都不愿意,她铁了心要去县城长长见识。

那时候,在农村人眼里,县城俨然是另一个世界——街道繁华,街边立着一间间亮堂的商铺,玻璃橱窗里摆着各式各样好看的衣裳,街上人来人往,挤挤挨挨地在各个铺子里进进出出,热闹极了。虽说县城的楼房未必就比乡下的平房住得宽敞舒适,可胜在干净整洁,没有田间地头的泥污,这份清爽利落在乡下人眼里,便满是难以抵挡的高级诱惑。

娟儿姐要进城也不是凭空起意,她曾不止一次跟我念叨:“你看人家小秋每次回村多洋气,裙子裹着身段线条好看,高跟凉鞋上还镶着水钻,走起来亮闪闪的。脸上白里透红,连眼睛看着都比以前大了呢!”

小秋是娟儿姐的同学,还是个总留级的“老蹲班生”,上学时长得又黑又瘦,毫不起眼。初中没毕业,她就去县城学理发了,后来自己在街边开了间小理发店。每逢年节回村,她总穿着最时髦的衣裳,手里提着大包小包,格外惹眼。可村里的大人们提起小秋,大多都撇嘴,仿佛她在外头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可就算遭人闲言碎语,也根本挡不住村里的姑娘们对小秋的羡慕。

娟儿姐硬是绝食了两天,换来了家里的让步。出门闯荡之前,她爹妈一个劲儿嘱咐她要记得多长个心眼儿。娟儿姐说:“放心吧,又不是多远的地儿,坐上公交车就到了。”这回答显得孩子气,离家近难道就没有坏人了?

2.

1992年春节刚过,还没出正月,在县城某酒店做了服务员的娟儿姐就领回了个东北小伙。她家顿时炸了锅,准确点说,连同我们村一起炸了锅。

娟儿姐家闹得最厉害的那天,我也夹杂在人群中偷偷看。说实话,那个东北小伙长得不错呀,高高大大,剑眉大眼,也不黑,就是有点干巴。可娟儿哥站在门口,指着小伙叫嚣:“你妈个X,你滚不滚?你不滚可别怪你老子弄死你呀!”边骂还边去摸门旁的铁锨,他妈和他妹死命拉着。

娟儿姐哭喊:“哥!哥!你咋是这种人?”

他妈不哭,只喊:“儿子!儿子!出人命咱不值当的。”

他爹则对那个小伙连推带搡,嘴里发狠:“走走走!你小子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我们娟儿你就别想着啦。”

看热闹的邻居们,有人去拦娟儿爹,有人把小伙推出院子,假意劝告他好汉不吃眼前亏,快走,说娟儿这个姑娘他可娶不起。

村里人在背后议论起这事来可是来劲,除了惋惜,更多的是幸灾乐祸。他们又摇头又撇嘴的,还“啧啧”有声:

“放着那么多好条件的不找,咋就找了个这?”

“还算懂点儿事,这要年前就给领回来,她爹妈气得年也过不成。”

我听他们一说才知道,这个东北小伙家里太穷,地无一垄,房无一间,爹妈都没了,老家只有个哥哥,早已成家另过。虽然他哥过得好像还不错,可他哥是他哥,他是他,要是娟儿姐真嫁了这个穷光蛋,别说跟着享福了,说不定男的还想靠岳家呢。

再说了,远嫁有风险,我们村就有过先例:前几年两个女孩子初中毕业出去打工,搞了外地对象带回来,家人反对无效,法定年龄不到就结了婚。结果呢?一个女孩不到半年就跑了回来,死活不再回男方家那个穷山沟,另一个坚持到生完孩子,也跑了回来,孩子都没要。

毫无悬念,娟儿姐被她爹妈软禁了。他们不让她去县城上班,甚至不让她出门,以为等过段时间女儿断了念想,就可以重新给她张罗对象了,毕竟俊闺女不愁嫁嘛。

作为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姐妹,受娟儿妈的命,我还去她家当过说客。那天,我问娟儿姐:“你找他图个啥?凭你的相貌,找个干啥的找不下?”

娟儿姐说那个东北小伙对她好,她脚冷,那个小伙会掀起衣服把她的脚紧挨肚皮搂在怀里,就连她来月事,都会给她准备好红糖水。

我没法接话了,那时的我还是个中学生,没有任何恋爱经验,更没有体验过男孩子对我好,

可总不能才说了两句话就让她给我堵死吧?我想了想,又搬出从长辈那里听来的话,也是实话:你舍得离开咱这风水宝地?舍得离开爹妈?

娟儿姐说,他俩本来盘算着先在县城打几年工,慢慢攒钱,争取在县城定居。那东北小伙身上有股子不服输、敢想敢干的劲头,她信他能凭本事给自己想要的好日子。

没过几天,娟儿姐就趁家里人不注意跳窗跑了。她留下的信里说,她和那个小伙回东北老家了,“不活出个样子绝不回来”。

在90年代初,我们这里人们思想还没那么开放,青年男女私奔会令整个家庭、特别是女方家庭抬不起头。村里有人传言,说娟儿姐肯定是怀了人家的孩子,“要不跟吃了秤砣似的”;有人说,“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出仇”;还有人说,“长得好看有啥用,还不是跟个穷鬼跑了?不是长得好看的女孩都有好命”。反正说啥的都有。

一开始,娟儿姐的爹妈装作没听到,只把头越埋越低。突然有一天,他们又猛地抬起头来,对外人说都怪自己把孩子惯坏了:“我们就当没生这个闺女。”娟儿哥也咬牙切齿:“不识好歹的东西,有本事一辈子别回来,敢回来我就打死这个不要脸的。”

3.

1997年过年前,一辆红色桑塔纳开到了娟儿姐家门口。当时整个村里只有一两个私企老板买了小轿车,大家伙儿看到有陌生的小轿车停下,便“哄”地一下围了过去,里三层外三层的。有的男人欣羡不已,伸手对着车屁股和车头一通小心翼翼地爱抚,拍都不敢拍。

当娟儿姐一家三口下车时,围观的人群便爆发出惊叹:“哇!”“天呐!”“看呐!”几年不见,娟儿姐更漂亮了,她身上的青涩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成熟的美。从上到下,金耳环、金项链、金手镯、金戒指简直要亮瞎人眼,一身白色貂皮大衣眼看就及膝了,我听到一个人小声说:“得万八千。”另一个声音马上反驳:“放着你那万八千吧,得好几万。”

她身旁,当年的东北小伙已经发了福,脸长开了,身材也魁梧了,黑貂皮上衣傍身,再加一条粗大的金链子,简直有点虎虎生威的气势——后来村里人就给他取下绰号,叫“东北虎”。

他们的儿子看着也有4、5岁了,长得和娟儿姐很像,小家伙穿一件夹棉的皮夹克,领子也是貂皮的。这孩子大概从没见过这么大阵仗,吓得都不肯走路了。娟儿哥挤过来蹲下身子,抱起了不肯走路的外甥,接着就把孩子举到了自己的脖子上。娟儿妈被女儿揽着肩头,不住地用袖子擦眼泪,娟儿姐也哭得稀里哗啦,她嫂子在一旁劝:“妈,你这是弄啥哩?大喜事儿哭啥?还不赶快让娟儿回家?”

“回家。回家。”哥哥开路,妹子揽着妈,嫂子拽着妹子,爹笑眯眯地把一只手轻放在女婿背后,半个身子向前倾着,像酒店迎宾似的。一家人进了院子大门,我们这些看热闹的才不舍地慢慢散去。

第二天,村里人就发现娟儿姐的金戒指已经戴在了她妈手上,金镯子则是戴在了嫂子的手上。一些人羡慕得要死,当着面恭维他们一家起来:

“娟儿是咱们村长得最俊的,也是嫁得最好、最有好命的。”

“俊,还命好,还自带旺夫运,这不是仙女下凡是啥?”

“二哥二嫂,你们给介绍一下,烧哪炷香,拜哪位佛,才能生娟儿这么好个闺女?”

他们好像忘了,5年前娟儿离家出走时,是谁在背后嘲讽了大半年。

到了大年初一,凡是去娟儿姐家拜年的小孩,每人都得了她200块压岁钱。我也去她家坐了坐,娟儿姐竟然要给我500块,说是支援我上大学。我心里有点怪怪的,笑着拒绝了。

娟儿姐对我说:“你不知道我有多羡慕你,还是上学好,大学毕业后捧着铁饭碗吃饭,心里多踏实。”

我说:“你都大富大贵了,还和我说这种话,是不是在笑话我呀?”

娟儿姐有点着急了,她拉着我的手:“没有,没有,等以后有机会了咱俩再好好唠唠。”说这话时,她还瞟了一眼坐在一旁抽烟的“东北虎”。

正月初六,娟儿爹和娟儿哥在镇上最好的饭店大宴宾客,摆了20多桌给娟儿一家践行,叮嘱他们以后要常回来看看。我爹私下说:“看来这爷儿俩忘了娟儿以前从家跑的时候说过啥了。”我妈则觉得亲人之间说过的那些气话不能算数,就算娟儿混得不好,腆着脸回来,她爹和她哥也不一定会拿她怎么样。更何况,娟儿真的活出了“人样”,算得上是荣归故里了。

至于娟儿姐夫妻俩到底是咋发的财,大家都不清楚。她爹说,女婿和他哥开冷冻厂挣了不少钱;她妈说,是女婿倒粮食挣了差价;她哥说都不对,妹夫好像和他哥开了个融资公司。我对这个问题也十分好奇,只可惜一直没机会当面向娟儿姐求证。

4.

等到2005年,娟儿姐独自带着儿子回到我们市里定居了。她先花钱把孩子送进了最好的私立中学,又开了一家超市,让哥嫂帮她打理。村里人见“东北虎”没有一起回来,都传他们离婚了。

娟儿姐的爹妈倒是比前些年活得更有气势了,见人时腰杆使劲挺着,头故意昂着。村里人撇着嘴酸酸地说:“人家也有这个资本,一对儿女都在市里生活,都不缺钱。”

那年暑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去市里见了娟儿姐,她依旧打扮得光鲜亮丽,珠光宝气,只是那张美丽的脸上多了一道几厘米的刀疤,从右耳根一直拉到了下颌。我不敢问这道疤是怎么来的,只能佯装没看见。

娟儿姐领我去她家参观房子,不厌其烦地给我介绍窗帘是什么牌子的、沙发和床花了多少钱、柜子是在哪儿定制的……还说一楼的门市她也买下了,每年租金收入就有20万。我心不在焉地听着她炫富,嘴里含糊地称赞着,娟儿姐的内心似乎得到了满足,亢奋地说:“不错吧?没有男人,我一样能把日子过好,他以为他是谁?”

娟儿姐确实离婚了,因为“男人有钱就变坏”。

1992年他俩跑去东北的时候,真是一穷二白,连个像样的婚礼都办不成。好在“东北虎”哥儿俩攀上了一个在国家粮库任职的亲戚,靠做粮食生意发了家。娟儿姐也好奇他们到底是怎么运作的,但“东北虎”说里面水太深,知道得越少越好,只要她做个好家庭主妇,管好孩子,好好享受就行了。

其实早在第一次回娘家之前,娟儿姐就发现“东北虎”有出轨的迹象,可他死活不承认。娟儿心里有点不安,隐隐觉得这个男人靠不住了,但除了对丈夫看得更紧些,也没有别的办法,所以那时候她说羡慕我上大学也是真心话。

“他咋不想想,我跟他的时候,他穷成了啥样?为了他,我连亲爹妈都不要了,他翅膀刚硬,转头就来伤害我,那我能饶他吗?”娟儿姐跟我倾诉时,明显有点激动了。

我问她是怎么惩治“东北虎”的?娟儿姐冷笑一声,说:“还能有啥办法?吵他,骂他,摔东西,跟踪他,捉他的奸。”

一开始这些方法管用,“东北虎”跪求原谅,让娟儿姐打他,保证下次不再犯。可时间长了就不管用了。几年前,娟儿姐又一次捉奸成功,她想打那个女人,可“东北虎”摁住她,让那个女人逃了。

“他还问我‘想咋着?’王八蛋!他竟然问我‘想咋着?’”娟儿姐说,当时她一怒之下从包里掏出了一把水果刀,说自己想死在他面前,说着,她侧过脸,指着自己右脸上的疤,“看到了吧?就是那次他和我夺刀时划的。他妈的,他说我想死去外面死,别死在他面前。”

我问她那时为啥不离婚?娟儿姐的声音又拔高了:“我好不容易争取来的婚姻,哪能说放手就放手?离了婚,别说村里人笑话了,就是我爹妈、我哥都得恨我当初不听他们的。我偏不离,反正他不让我好过,他也别想好过。”

“娟儿姐,你那个时候该有多难啊!”我听着都心疼。

她流泪了,哽咽了一会儿,擦擦眼泪:“可不呗,一个亲人也没有,打掉牙往肚里咽。晚上睡不着,白天迷迷糊糊,头发一把一把地掉,如果不是有儿子,我指不定死多少回了。和他在一块儿13年,竟有7、8年都是这么熬过来的。如果不是‘蛇仙儿’给了我启示,我吃着米氮平(抗抑郁药物)还跟他斗呢。”

她说的“蛇仙儿”,是指有一天去接儿子放学的路上,看到一条又粗又长的蛇被车子给碾碎了。那个场景让她恶心坏了,五脏六腑都搅动起来,当场呕吐不止。等她吐完,顿感心头澄明,全身轻松,立马决定不再跟“东北虎”纠缠了。

“离婚,有神仙给我撑腰,我害怕啥?”娟儿猛地一嗓子,吓得我只顾怔怔地看着她,接着她又压低声音,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似的,“你信不信真的有神灵存在?”

“信则有,不信则无。”我心里隐隐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5.

平时我工作忙,和爹妈一周只通话一次,更少和别人联系了。可做2008年,娟儿姐竟然给我打来次电话,说她和哥嫂闹掰了,还报了警。我猜,如果不是心里实在憋得慌,她也不会主动跟我扬家丑的。

娟儿姐说,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她和儿子每月的开销怎么控制也得3万开外,所以就在市里开了家超市,想用钱生钱。因为是哥嫂帮忙打理,她平常几乎不怎么管超市,超市就这么开了3年,一盘账,她发现竟然亏空了20几万——这损失对她而言不算大数目,但她受不了亲人的欺骗:“既然超市不赚钱,为啥不早和我说?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们自己还悄悄开了另一家超市。”

在大庭广众之下,她把哥嫂骂了一顿,说他们监守自盗,是喂不熟的白眼狼。这些年,她里里外外给了哥嫂不下几十万,这还不算她孝敬爹妈、哥嫂又从爹妈那儿讨要走的。就连他们买房,首付也是娟儿姐出的。她越想越气,干脆跑到哥嫂的超市大闹了一场。

说到这儿,娟儿姐在电话那头大笑起来:“你不知道,我哥气得差点儿打我,我嫂一个劲儿地把我哥往我跟前推,也不知道啥意思。要不是熟人报警,警察来了,说不定我还真可能挂彩了。”

我有点担忧,毕竟是至亲,闹成这样以后还咋见面?娟儿姐不耐烦地说:“你咋跟我爹妈一个口气?你知道我哥指着我骂啥吗?他骂我:‘滚!神经病!怪不得人家跟你离婚,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

我想,要是我有个哥,敢这么往我伤口上捅刀,我也得和他拼命。

据说,娟儿姐当时歇斯底里的样子把一个熟人吓得要死,生怕出什么意外。事后讲起来,她自己也感到不敢置信:“我发起疯来,真有那么吓人?”我嘴上说:“应该夸张了,你不是那样的人。”脑子里却不由自主想起了娟儿姐脸上的疤。我问她还在吃米氮平吗?她说早不吃了,副作用太大:“现在又没啥可焦虑的,也不想死了。”

最后,娟儿姐是笑着挂断电话的。隔着上千里地,我都能感觉到她奇怪笑声中包含着不甘、轻蔑、怨气、茫然和无助。

====

娟儿姐说,这世上谁也靠不住,还得靠自己创业——这道理也对,可我总担心“东北虎”靠关系和投机获得的成功,会让她把创业这事儿想简单了。

她加盟了一家“舒筋堂”,给人做理疗按摩。房租、装修费、加盟费,一共花了小30万。她给我发店铺的照片,门脸儿黄底黑字,简洁大方。室内6张理疗床,外加2个小单间,足够用。壁纸和床品都是有差别的淡黄色调,看起来温暖舒适。

只可惜这店没开上半年就黄了,主要原因还是新店没有什么顾客。技师谁不是为多挣点钱?没有顾客就没有提成,就算老板一直出得起底薪,也没人愿意陪守空店受煎熬啊。但如果老板自己有技术,说不定还能坚持到房租和加盟费到期,大不了自己守店嘛,来一个人就挣一份钱,没有人就乐享清闲。

我曾劝娟儿姐:“咱天天耳濡目染的,能不能也学点舒筋按摩的技术啊?技多不压身,以后说不定哪天就用上了。”我还给她举例子,我常去做足疗的那个小店,就是一套70多米平的二楼民居房,连块牌子都没有。两个女老板先是在公益活动中学了足疗技术,发现除了房租水电,没啥大成本,一合计就开了家店。一开始她们雇不起技师,就自己上手,顾客也都是熟人。时间长了,顾客多了,她俩实在忙不过来,才又雇了两个技师,每天生意可红火呢。

娟儿姐却说:“这技术靠力气,我哪儿干得了这活儿?天天待着还这疼那痒的。你没见,有些技师的手因为天天给人按摩都变形了。我才不当按摩师呢,我有钱,就当老板。”她的语气既坚决又不屑。

“舒筋堂”关门没俩月,娟儿姐又接手了一家秘制牛杂面店。她认为第一次创业赔钱是因为自己选错了行,民以食为天,饭店到啥时候都赔不了。可她就没细想想,要是餐饮业这么容易挣钱,人家能把店盘给她?她更不懂的是,90年代挣钱是“机遇驱动”,如今只凭财大气粗和一腔孤勇就能挣钱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这年暑假回老家时,我才知道娟儿姐的面店又赔了十几万。这次她总算认识到根本了,说:“我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我建议她去报班学习,出去开开眼界,可还没等我讲完,她就一脸浮躁地说:“我都这个岁数了,还学什么呀?遭那罪呢。”

其实,她才刚刚40岁而已。

我识趣地闭了嘴。

娟儿姐跟“东北虎”离婚时到底分了多少钱,没人知道,但我想,只要她别再瞎折腾,那些钱她这辈子是花不完的。我本想建议她再买两套房——那会儿市里的房价才6000一平,还处于上升期,即使不住不炒,当个包租婆也挺稳定呀。可想了想,终归怕好事变成坏事。我又不是投资理财顾问,凭什么让她信服我的眼光?

这次见面,娟儿姐还拽着我去见了一位想追求她的退休老干部。她说自己一个人实在孤独,儿子上大学后不缺钱都不会给她打电话,一个人过日子,心里空落落的,不踏实。我问她为啥不找个岁数相当的?她说岁数相当的有钱男人看不上她,没钱的男人她又怕人家图她的钱。老干部是老了点,可人家退休工资高,不图她的钱,还承诺“只要跟了他,工资随便花”。还有,就是“那方面”也肯定让人放心。我听得只想笑——老男人倒是可以放心,可他给不了别的女人的,也给不了你呀。

我们受邀去老干部家吃饭。那个老干部戴茶色眼镜,白白净净,一口假牙贼亮,一笑一说话就闪过一溜儿光。他是真喜欢娟儿姐,当着我的面又一次诱惑她:“只要你跟了我,别的我不敢说,我的工资你随便花。”我看着桌上的一盘尖椒土豆丝、一盘尖椒豆腐皮、一盘花生米、一盘饺子,不禁有些担心:这老干部是真不知道如今的物价吗?他的退休金还不够娟儿姐半月开销的,要是她真把他的钱花光,很可能会要了他的老命吧。

事后,娟儿姐问我觉得这个老干部咋样?我说处着看呗,自己满意就好。但我知道,她应该能明白我对这人印象不佳——即便如此,娟儿姐后来还是一头扎进了这段关系,那老干部果然吝啬,和她一起出去逛街非打折衣物坚决不买,娟儿姐不时向我“控诉”。

那次暑假,我只在娟儿姐家住了两宿,然后就赶紧逃回了老家——白天,她亢奋暴躁,到了晚上,她焦躁不安也不怎么睡觉,数次起来喝水、上厕所。她披头散发,神情紧张地挠头皮,眼神空空地看电视,还自言自语。我不担心她会孤独终老,更担心她的精神状态,回家想和爹妈说说自己的见闻,又怕闲话会传出去,干脆守口如瓶了。

那些年,村里人对娟儿姐的评价一直在变:一开始,他们笑话她让“东北虎”给甩了;见她离婚分得了大笔财产,又羡慕她当了富婆。一些亲戚找她借钱,借到的就夸她有钱有情义,没借到的,就在背后挖苦:“和她亲哥都因为钱翻脸了,还指望她能借给谁钱?这种神经病还是少招惹为好。”

6.

2017年寒假前夕,我接到娟儿姐的电话,她问我啥时候回老家,一再叮嘱我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去她那儿看看。连着几年了,我一直为家人的生活忙碌,和她没再见过面,电话也极少,对她的情况知之甚少。

年前,我先回了老家,听爹妈和村里人说,娟儿姐的大部分钱都被“东北虎”骗走了,儿子也被带走了。娟儿姐开始不学好,养起了小白脸。

“作吧,作吧,好好的日子作了个稀碎。”

“改天让哪个见财起意的年轻人给杀了也说不定。”

“看她爹妈还使劲仰着脑袋装‘大公鸡’呢,当大家不知道闺女的丑事?”

“知道又咋着?还能管呐?”

这些是非议论,让我年过得也不踏实。娟儿姐一个电话接一个电话地催我去她那儿,到底要干嘛?是急着向我倾诉,还是想自证清白?

年后,我提着行李箱到了娟儿姐家,打算住一宿,第二天从市里启程回单位。见面了,乍一看,娟儿姐变化不大——我从来不否认钱的作用,表面延缓女人的衰老对于有钱人来说不是啥了不得的大事,但细看就会发现,她脸上的春色像粉底一样浮于表面,紧张焦虑又故作放松的纠结神情总是不自觉地露出头,尤其一说话,都有点神神秘秘、鬼鬼祟祟的了。

“你听说我的钱被骗走的事了?”她压低声音问。

我点点头。

“你说,我能怎么办?儿子天天游手好闲,除了吃喝玩乐,正事不干一点儿,我劝急了就干脆不回家。他爸回来找我,我还以为他是‘蛇仙儿’给我派来的救星呢,谁知道,他妈的是冲着我的钱来的……”娟儿姐咬牙切齿地叫骂,我真担心邻居会误认为我们在吵架。

原来,2015年春节前,“东北虎”来找过娟儿姐。他当时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两手左右开弓,抡扇自己耳光:“娟儿,我他妈不是人,我当初猪油蒙了心,不知道好好珍惜你和儿子。”他把脸扇得噼啪作响,是以前他老玩的把戏。

见娟儿姐不说话,“东北虎”干脆捣着两膝蹭过来,抓住她的手往自己脸上拍:“娟儿,你出出气,打我,使劲打我。”这个把戏娟儿姐也熟悉,可她只经过了短暂的犹豫,就原谅了这个男人。这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而是她离婚后的这些年过得实在太累了。她期盼前夫是真心悔改,会好好对她,好好管儿子,一家三口的日子不就又回到了她一直想要的幸福模样了吗?

“东北虎”说,自从娟姐儿走了,他的生意就没顺过。粮库那边的关系网早就断了,粮食不能倒了,经营农场也不赚钱,他就在农场的地皮上盖起了10栋单元楼,但因为产权问题官司不断,楼建成了也不能卖。即使能卖,估计也卖不出去——东北人口越来越少,别说年轻人了,但凡有点魄力还要养家糊口的中年人也都纷纷往南迁——那些辛苦建成的楼,早晚得烂尾。最急人的是,他们的融资公司也出了问题,资金链断掉,他还替他哥去蹲了2年大牢。

“娟儿,你还有多少钱?你给了我,我带着儿子回东北重整旗鼓,东山再起。”没文化的“东北虎”一口气用了俩成语,娟儿姐还挺惊讶。

一开始,娟儿姐不同意,觉得自己那点钱连只肉包子都算不上。可“东北虎”给她洗脑,先夸她命里有旺夫运,又给她画大饼:“你把钱给我,只管坐镇,看我一两年把钱给你翻倍。”见娟儿姐不为所动,他又拿儿子说事儿:“咱俩都四五十岁的人了,咋着活都无所谓,关键是咱儿子,你愿意看着他就这么窝窝囊囊活一辈子?”

最终,娟儿姐妥协了,她给自己留了80万,其余的钱都给了前夫。

“就这么简单,没了,他说都赔了。”娟儿姐又笑了起来,“没了也没关系,以后我就靠它们。”她打开电视旁边的储物柜,把里面高高的一摞文件展示给我看。

我疑惑地望向她,她拍了拍说:“保险啊。保险!这玩意可比儿女都孝顺,比男人都可靠,大病小病都赔钱,出了意外还巨额赔付。”

这是要给我推销保险?我心里立马竖起了一堵墙。

娟儿姐看着我,笑呵呵地打了个电话:“陈儿,今天记得早点回来,朋友我可请来了啊。”我抬头发现,她家阳台上晾了一条男士内裤,还有两件白色的男士保暖衬衣。

我问陈儿是谁?她说:“见面你就知道了。”

=======陈儿一进门就摆出了男主人的姿态,对我这个“姐姐”的到来表示欢迎。看着这个比娟儿姐儿子大不了两三岁的胖小子,我明白了——他大概就是村里人口中的那个“小白脸”了。

在我面前,陈儿时而对娟儿姐撒娇,时而充成熟装大男人,嘴皮子劈里啪啦动个不停。娟儿姐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崇拜地看着他口吐白沫地给我介绍各类保险,他还不时拿出娟儿姐已经买的险种举例子,尽量清晰地算出参保人得病或发生意外能拿到多少钱。

我胃里不停搅动,努力面带微笑,数次向娟儿姐投去求救的目光,可她却看也不看我。没办法,我只好抢在他说话喘息的工夫说,保险都是好保险,只是我目前没有多余的钱买。

陈儿立马收了脸上的谄媚,转头去看娟儿姐。娟儿姐竟有点不好意思,看着我说:“你就说,哪个险种你最心动,我借给你钱买,也算你这个当姐姐的支持支持陈儿的工作。”

我说:“首期保费你可以借给我,以后每年续保呢?每个月还房贷压力就够大了,我可不想再背负一二十年的保费了。”

还没吃完饭,我就拖着行李箱从娟儿姐家出来了,我找了个旅馆住了一夜,心里跟吃了个苍蝇似的。我想:以后不能再和她打交道了。

7.

和娟儿姐最后一次联系,是她得知我因大病致残,向我推销一种包治百病的“神仙水”。我当时吓了一跳,以为她贩毒了,她解释后,我才明白那“水”是请神像的赠品。

娟儿姐告诉我,她那80万的保命钱被陈儿全部变成保险合同后,陈儿就消失了个干干净净。百无聊赖的时候,她在网上加入了一个吃斋念佛、信奉神灵的带货组织,参与者可以把一尊尊神像请回家。她先请的当然是“蛇仙儿”——当年下定决心离婚,不就是“蛇仙儿”的启示吗?请来神像后,组织就附赠了她“神仙水”,说是可以祛除百病,永葆年轻。

“‘神仙水’真的管用,我高血压、糖尿病都不用吃药了,各项指标正常得很。”娟儿姐的声音还那么尖而躁,“你是我好姐妹,我哪儿能害你?如果我不是请神像花钱花多了,我就白送你了。”

我问请一尊神像得花多少钱?

“一开始是500,然后可以升级,1660能再请一尊法力更大的神像,赠法力更强的‘神仙水’。依次类推。神的法力无边,就看请的人有多少钱了。”

我问她请了多少神像?

“让你看看啊——”娟儿姐变得很兴奋,她举着手机让我看她家电视墙改造成的“通天佛龛”,12尊神像花花绿绿,神态各异且夸张,有“蛇仙儿”、关帝、释迦牟尼、米勒佛、观音菩萨、钟馗、福禄寿三星、地藏菩萨、太上老君,竟然还有——孙悟空?

“这些小的都是赠品。”她的手机镜头又扫了一遍茶几、电视柜和餐桌,上面摆着十几个拳头大小的神像,我一个也没认出来。

娟儿姐给我展示完,自豪地说:“我请的这些神像,级别都很高,‘神仙水’的威力自然也高。就你的残腿,绝对能治好,你看看我——”

我知道,我们的交情到此为止了。娟儿姐的精神健康或许早已崩塌,她却试图用一尊尊冰冷的神像填补内心那越来越大的空洞。我找了个由头打断了她的话,然后匆匆挂断了视频。

后来和我爹妈提起这事,他们都说娟儿姐是鬼迷心窍了,为了请神像,她不仅提前收了门市3年的房租、要回了亲戚们欠她的钱,还反过来朝亲戚们借哩,就连当初孝敬爹妈的钱也往回要,把二老气得直哭。

“疯了!疯了!”我爹最后的感叹像一把钢针,刺破了这场貌似轻松的家常闲谈,把一种冰冷的、令人不安的真相直直扎进我心里。我想,一个女人失去男人,失去儿子,失去钱,都不可怕,最可怕的应该是不愿成长,失去自我,最终被自己苦苦追寻的种种安全幻象所吞噬。

8.

2024年,娟儿姐的儿子从东北回来了,还带回了一个4岁小男孩。他跟娟儿姐说:“这是你孙子,他妈跑了,你照顾他吧。”

看着孙子,娟儿姐不知如何是好,她先笑了一会儿,又哭了一会儿,儿子以为她是高兴的,起初就没当回事儿,直到半夜看到母亲披头散发、恶狠狠地对着空气诅咒,才意识到不对劲,于是打电话叫来了舅舅和外公外婆。

娟儿姐的疯劲儿上来,除了屋里的那些神像,她谁也不认。她两眼放着刀子一样的光,见谁骂谁,见谁打谁,一个撮斗扔出去,差点砸到老母亲的脑袋。儿子、哥哥,还有几个壮汉按住她,一针镇定剂强行打下去,她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两个月后,娟儿姐出院了,儿子把她送回老家,想把这个“包袱”甩给姥爷姥姥照看。那天,我在她家门口匆匆一瞥,本打算第二天登门看望一下她的,但没想到她晚上就已经回市里了——她嫌村里太冷,待不住,她爹妈不敢违拗,想着她回去和儿子、孙子一起过个年也挺好,又让外孙子把她接走了。他们每天给娟儿姐打个视频电话,看她的状态挺稳定,也就慢慢放了心。

2025年正月初六,那天屋外刮着大风,娟儿姐偷偷出了门,独自去了海边。后来,她的尸体被冰冷的海水冲上岸,几乎变成了沙雕。警方短暂勘查后把她装袋,直接抬去了太平间。“东北虎”闻讯而来,只为找律师,协同儿子向保险公司索赔——娟儿姐生前买了那么多保险,如果一切顺利,大概能得到千八百万的巨额赔偿。

村里人说,人一辈子花多少钱,享多少福,上天早就注定了,“娟儿的钱花够了,福享完了,所以就走了”。他们摇头叹气,脸上没有丝毫悲戚,好像是为自己没发大财、没享大福而悻悻。

没人给娟儿姐办葬礼,我送不了她最后一程,就去她家看了一眼,算是和她道别吧。我到她家时,她的房子里没外人,她的哥嫂正从柜子里往外掏她的衣裳,不要的,他们就随手扔在地上;贵的、新的就留在床上,堆成了一座小山,那件我大学时记忆中的白色貂皮大衣和几件皮草混在了一起,可我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没多久“东北虎”也带着儿子过来了,娟儿姐儿子手里还提着根不锈钢管,把我们吓了一跳。他抿着嘴,腮帮子咬得铁紧,径直朝屋里的那排神龛走去,抡起管子就是一顿横扫猛砸——那架势,好像这些神像才是他的杀母仇人。

和保险公司的官司打赢了,娟儿姐的儿子得到了一笔巨额赔款,她的哥嫂、爹妈也都跟着分了些钱。不知道“东北虎”做了什么思想工作,儿子把娟儿姐在市里的房子和门市都卖了,然后揣着钱跟着父亲回了东北。至于娟儿姐的骨灰,他们没带走,也没下葬,父子俩悄悄地撒进了海里。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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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婚的校花,被家人和前夫算计到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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