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捏紧了。
自己背弃过的诺言，没资格要求别人遵守。
许嘉树看着我，那双永远明亮、意气风发的眼睛里蓄满泪水，他一声一声地求我。
“我错了。”
“蔓蔓，你别不要我。”
我笑了一下：“许嘉树，你记不记得刚在一起时我跟你说的话？”
他神色迷茫，我也不难为他。
“我跟你说，如果以后你不再爱我，你一定要直接跟我说，我们可以体面分开。”
“但你千万不要出轨，我会看不起你。”
他终于想起来这句，脸上的血色都褪去。
20岁的许嘉树说：“不会的，我不会爱上别人。如果我爱上别人，就让我永远也得不到幸福。”
25岁的许嘉树却说：“我跟她接吻上床，但我爱的还是你。”
6
我退了一步，把手抽出来。
“你已经做了这样的事，就别再来找我。”
“许嘉树，不要一遍遍出现在我面前，我会觉得恶心。”
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好像我不是说了句话而是给了他一刀。
我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他根本没听进去。
许嘉树每天都出现在我的教室外，带着我喜欢吃的蛋糕和奶茶。
即使我不理他，他还是一直跟着我。
他跟着我上课、吃饭和同学出去玩，像一个落寞的影子。
同学们不知道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只是偶尔小心地问我：
“蔓蔓，你前男朋友一直跟着，你不跟他说句话吗？”
我终于无法忍受，拽着他的领子问他：“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被我拉得弯下腰，脸涨得通红，“蔓蔓，我只是想求你原谅我。”
“就算我犯了错，你也不能一次改正的机会都不给我吧？”
我被这话气笑了：“就算你犯了错？许嘉树，你的脸怎么这么大呢？”
“谁规定的别人一定要无条件地原谅你？”
而且，我已经给过你很多机会。
第一次的时候我问你会不会永远爱我，期望你坦白。
后来我送饭到你的公司，希望你能收敛。
再后来我不再说爱你，可是你没有发现。
五周年纪念日是我给你最后的机会，但你也没有抓住。
我看着这个爱了五年的男人，松开手：
“我已经不爱你了，别做这些无用功了。”
“如果你再跟着我，我就报警了。”
他不吭声。
7
晚上。
许嘉树之前追了我半年多，这次可能也不会善罢甘休。
我得给他找点事情，让他没空来烦我。
给我姐打了个电话，许嘉树果然没有再出现。
办公室里导师拿着笔，问我：“都想好了？”
我说想好了。
她不再多问，在文件上签了字。
递给我时她说：“出去转转也好。”
我对她笑笑：“到了那边还是得找您给我改论文。”
她脸色一变，挥手赶我：“快走快走。”
出门，罗淼正在楼下咖啡店等我。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最近几天，她想尽一切办法给我发消息，说想见我一面。
我不知道我们有什么见的必要，但还是答应了她的邀约。
三月的天，她穿着一套精致的学院风制服，朝气蓬勃，稳稳坐在我对面。
她开门见山：“学姐，你已经和许总分手了，就不要再缠着他了。”
我一挑眉，没想到她是找我说这个。
喝了口咖啡，我说：“你搞错了，是他天天跟着我。”
她瞪大眼睛：“怎么可能，学长早就不爱你了。肯定是你缠着他，不然他不会不理我的。”
看看，他对我的感情，连旁人都清清楚楚。
我无心跟她说下去，拎起包：“对，那你就劝他不要再来骚扰我，否则我会报警。”
许嘉树却突然出现在餐厅，他衣服有些乱，径直冲我走过来，看也不看旁边的罗淼一眼。
“蔓蔓，不管她跟你说了什么你都不要相信。”
“我跟她真的什么关系也没有。”
罗淼的脸色瞬间煞白。
瞧，这就是你喜欢的男人，他跟你什么都做了，却还是说“没有关系”。
我看着他，笑得很开心：“真的什么也没有吗？我可是看完了她全部的微博呢。”
许嘉树惊慌地转过身质问她，“什么微博！你给蔓蔓看什么了？”
罗淼眼神躲闪，“没有啊，我没给她看啊。”
他们纠缠在一起，我绕过他们出门了。
8
学院官网公布了下学期的交换生名单，我的名字赫然在列。
朋友们在火锅店为我送别，我很开心，喝得醉醺醺的。
一群学弟学妹送我回家。
楼下站着个熟悉的人，是一月不见的许嘉树。
他胡子拉碴，头发长而凌乱，裹着一件夹克，就那么站在路灯下。
可能是要走了，我心情很好，告别朋友们向他走去。
我打了个酒嗝，问他：“你看到名单了？”
他的眸子黑而深，像是一口古老的井。
夜风里，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蔓蔓，你要走了吗？”
我说对啊。
他从身后拿出一束小小的粉色郁金香，问我：“我们真的没有可能了吗？”
我看着他，像看见五年前告白的少年。
我最后一次对他说：“都结束了，许嘉树，往前看吧。”
他像是听不见一样，自顾自说着话：
“我去看了她的微博，原来我那么过分。这一个月我都不敢来找你。”
“我本来只是想照顾一下学妹，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对她有了好感。”
他声音断断续续地：“我从来没想过跟你分手，也没想过跟别人结婚。”
他的泪一滴滴落下来，充满了无助：“我不知道怎么会弄成这样。”
“蔓蔓，我也不想的。”
我在这一刻，终于认清了眼前人。
时至今日，他的痛哭，他的难过，他的挽留，从来不是觉得自己做了错事。
他在爱情里分神，享受年轻又新鲜的恋人，却还期待着跟我走进婚姻，获得熟悉而长久的陪伴。所以在我走后一直纠缠不休。
可是许嘉树，人不能这么贪心。
你不能既享受新人的身体也想要旧人的爱。
相似的夜晚，相似的粉郁金香，月光还是一样温柔地落在他身上。
我看着他，用近乎诱哄的语气：“这么多年了，我送你个告别礼物吧。”
9
我走的前一天，许嘉树站在楼下淋了一夜的雨。
我睡得很沉，没有下去见他。
许嘉树再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已经在欧洲。
我在嘈杂的音乐酒吧接起他的电话。
他的声音远隔万里，闷闷地砸在我的耳边。
“是你做的吗，蔓蔓？”
我爽快承认了：“这就是告别礼物。”
他仿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为什么？为什么要对公司出手？”
我把玩着杯子：“你那时候说要赚大钱娶我，现在不娶我了，自然不用那么辛苦。”
没人知道我是永安国际的二小姐，我姐于颖是永安国际的董事长。
我小时候被绑架过，所以一直被家里人教育不要露富，要低调。
姐姐一直被当成继承人培养，而我是随心所欲的二小姐。
高三我的手意外受伤，从艺术生转成普通理科考生。
那时候热情开朗的许嘉树确实治愈了我，我也真心想跟他过一辈子。
于是他创业的时候我求家里给他投资，公司拓展规模的时候求姐姐给他单子。
可惜，就在年初，他的公司刚通过考察期，我就发现他出轨了。
最开始我并没有想对公司出手，只是想给他个教训，拿不到永安的合作，他还可以找其他的，只是麻烦了点，并不会伤及公司根本。
但是他那天在楼下跟我说的话让我意识到他就是个烂人。
我才真正想报复他。
最大的股东撤资，对公司的影响是巨大的。
如果他还有前几年的拼劲儿和魄力，或许还能把公司救回来。但这都跟我无关了。
我挂了电话。
许多人发来消息。
父母问我在外过得怎么样，姐姐问我消气了没有，向晴要我多多社交，亲几个洋嘴儿。
我一一回信。
音乐随着燥热的晚风刮过来，这里已经是盛夏了。
10【许嘉树】
被分手的第一天，许嘉树连同他所有的东西被关在门外。
被女友发现自己出轨，这是他设想过无数次的场景，就在这一天突然地发生了。
没有争吵，没有辱骂，于蔓就那么轻描淡写地宣布了他们感情的结束，甚至没有露面。
许嘉树莫名地有些心慌，但是他摸着口袋里的戒指盒，想她肯定会回来的。
说好了的，他会在五周年的纪念日求婚。
这一点他从没迟疑过。
昨天是他和学妹的100天纪念日，小姑娘吵着要一起过。
坐在酒店床上的时候，他接到了电话，是他早就定好的求婚戒指，因为一直没去取，对方打电话来提醒。
许嘉树这才惊觉今天是五周年纪念日，也是于蔓24岁的生日。
19岁的女孩穿着浴袍，跪坐在床上，就那么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他突然就清醒了，想起第一次告白时，于蔓也是19岁，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当晚他还是没走，女孩哭着闹着不许他走，但也没进行下去，他抱着她，和衣睡了一夜。
再醒来，他就被清理门户了。
那时候他还满是信心，觉得一定能把于蔓哄回来。
毕竟，她那么爱他。
她给他做饭，陪他打游戏，照顾酒醉的他，也为创业的他拉来投资。
是的，于蔓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可是永安投资部的人早就跟他谈了好几次，次次都像审查未来女婿一样。
他稍微一查就查到了，毕竟他学的就是这个。
于蔓是永安的二小姐。
许嘉树一直爱着于蔓，感谢她带来的一切，却无法抵抗本能的冲动。
当更年轻热烈的人出现，他还是一头陷了进去。
但是，许嘉树找不到于蔓了。
她搬走了，拉黑他所有的联系方式，她的朋友也不清楚她的去处，向晴也拉黑了他。
于蔓失联一周，许嘉树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不安。
他住在陌生的空间，早上没有温热的早餐，手机里没有她发来的信息，听不到她的声音，没有她的拥抱，床铺冰冷又空旷。
所有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于蔓不在这里。
好在她开学了，至少还有学校可以见到她。
许嘉树精心打扮，把戒指装进口袋。
他果然在教学楼外等到了她，她和同学一起走出来，抱着书，笑得很开心。
可是，她对别人说：“是前男友。”
许嘉树的心钝钝地疼，他不喜欢这个称呼。
可以是男朋友，可以是老公，但不能是前男友。
于蔓很安静，她拒绝了戒指，也拒绝了求婚。
在那之前她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好像要把它的样子刻进心里。
不管许嘉树说什么，于蔓都认真地听，只是她眼里不再有爱意。
许嘉树说不下去，他无法忍受这种平静的眼光，不管是打也好骂也好，都可以，但是，不要像对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样，这太残忍了。
于蔓说，许嘉树，你让我恶心。
她之前从来不说这样的话，她说“许嘉树我好喜欢你呀”“许嘉树你好帅啊”，现在她说伤人的话，声音也那么温柔。
许嘉树不相信，他之前就是靠半年坚持不断地追求才追到于蔓，现在他也可以这样把她的心找回来。
差的只是时间，他想。
11
于蔓当他是空气，她正常上下课，和朋友聚餐，路过她的时候不给一个眼神。
许嘉树默默跟在后面，他想，于蔓那么心软，总会跟他说话的。
很快她就受不了，揪着他的领子质问他。
她恶狠狠地说再跟着她她就报警。
许嘉树第一次见她这么凶的样子，像一只炸毛的猫咪。
她可能是真的烦了，公司总有这种这样的问题需要他处理，不大，但是很多很繁杂。
知道罗淼约了于蔓见面时候，许嘉树还在公司。
他披着一件外套就冲出去了。
他已经很久没联系罗淼了，把她开除之后就再也没关注过她。
她会对于蔓说什么？
许嘉树一路冲到咖啡店，他想找于蔓解释，可她看起来毫不在意。
他抓着于蔓的肩膀，希望她能相信自己。
她说她看到了罗淼的微博。
他翻看着罗淼的微博，从10月开始，一条接着一条，一直到今年三月份。
整整半年。
而于蔓给最新的一条点了赞。
在那条微博里，罗淼说他们明天要去开房。
许嘉树手抖得不成样子，他终于知道为什么于蔓这么笃定，不管他怎么解释都不再相信他。
罗淼的微博就是他出轨的明证。
他一条条地翻看，看自己怎么对另一个人敞开心扉，怎么跟别人牵手、亲吻、拥抱。
原来第三人称视角里，他做得这么过分。
许嘉树第一次无可抑制地感觉到，自己要失去于蔓了。
他不敢再找于蔓，只是开车到她家楼下，整夜坐着，抽完一盒烟。
一个月后，他在学院公示的交流生名单里看到了于蔓的名字。
看来她真的很讨厌自己，连在同一个城市都无法忍受。
没忍住，许嘉树还是去找了她。
于蔓喝得醉醺醺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许嘉树想：离开我就让你这么开心吗？
她走过来说：许嘉树，往前看吧。
许嘉树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了，他双亲亡故，原来唯一的目标就是和于蔓共度一生。
但这个愿望终究无法实现了。
他抑制不住地哭起来，颠三倒四地说着话，尽管知道希望微乎其微，还是期待着于蔓的原谅。
奇迹没有出现。
于蔓拒绝了他带来的花，彻底地跟他划清界限。
她离开的前一晚，许嘉树带着亲手打磨的戒指，想要再见她一面。
雨一直下，她一直没有下来。
第二天，许嘉树顶着高烧，躲在机场的角落。
他看着于蔓和家人朋友告别。
原本，他是第一个被拥抱的人，现在却只能躲在角落送她离开。
永安突然提出撤资，公司里一片混乱，许嘉树却像早有预料一样，拨通了远洋电话。
等待的时间里，他想起跟她最后一次见面，她语气温柔，跟每次恶作剧一样，悄声说：“送你一个礼物。”
于蔓在一片嘈杂里说：“你那时候说要赚大钱娶我，现在不娶我了，自然不用那么辛苦。”
他挂了电话，原来那么久以前，自己是这么说的啊。
他掩着面，终于再一次哭出声来。
他没有机会了，很快他就要和罗淼结婚。
罗淼怀孕了，她的信仰不允许她打胎。
而许嘉树十岁左右父母双亡，他不能让自己的孩子在单亲家庭中长大。
他和于蔓终究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