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岑回了一趟老宅。
老宅子已不如往日的风光,门前依稀几个佣人在给花枝做修剪,见人进来,领头的管家面色愣了瞬,转即换上笑脸相迎:“阿岑回来了。”
对这些虚伪如蛇的好意,他早已麻木。
笑脸的背后藏着剧毒的獠牙,老宅管家是周启森的人。
至今老太太没换人,摆明是纵容。
“强叔,阿奶她……”
管家:“老太太刚起一会,在房间休息呢!”
周岑随步进去,管家强叔同他碎碎念许多,无外乎都是关于老太太近来的身体状况。
他稀稀落落听了个六七分,便如时来到二楼的主卧。
房门微敞着,留有五六公分的门缝。
强叔刚要伸手去推,周岑拦住人:“你先下去忙。”
强叔面露为难,勉强吞口唾沫,顿了片刻才三步两回头的提步离开。
周岑并不立马进门,而是站在门外等了许久。
老太太窝着轮椅中,两只皮肤枯槁的手搭放轮椅扶手处,人是背对门的,两鬓斑白的发丝挽起髻盘在脑后,身上穿件藏蓝色开衫,正如她年轻时那阵的威风凌厉。
不知在看什么,手一直没动。
推开门,他轻声近身,右手掌心贴紧老太太右肩,不加力道的往下压。
感受到动作,老太太扭头来看,近乎没任何表情的脸换上张笑容:“阿岑来了。”
“嗯。”周岑:“阿奶最近身子挺不错。”
“多亏了你三……”近嘴皮的话卡住,老太太毕竟见过风浪,眼皮没眨的换了话术:“多亏你妈常来看我,把这个家打理得好。”
这样的话,周岑大概前三十几年从未听过。
他听得最多的就是老太太数落关咏宁的各种不好,各种挑刺,尤其是周父“名声在外”那阵。
怪她管不好男人。
仿佛关咏宁受过的苦楚,在这一刻全部烟消云散,成了虚无。
周岑推着老太太到沙发边坐下。
他来老宅很多次,唯独这一次老太太给他的脸色相当讨喜。
“阿岑,公司可还好?”
周岑沏茶,换好一杯推到老太太跟前,睨了半秒滚烫的茶水,他抬脸说:“挺好的。”
老太太话里有话:“这是你阿爷一辈子的心血,你一定要好好管理。”
虽说这话里诸多的无奈跟不甘,但老太太始终不能拿他怎样。
姜纵使老的辣,可终有老去的那一日。
“阿奶,您放心,谁也没法从我手上对咱们周氏怎样。”
“你这孩子做事我信任。”
虚伪至极。
周岑又何不知当年公司能交到他手上暂时代管,是整个周家找不出合适的人选,若不是他早先一步安插底细,稳固根基,如今站在这的恐怕是他周启森。
奶孙间各怀心思,面上不显半分。
泯了口茶,老太太方才把话说透:“阿奶有件事想求求你帮个忙。”
周岑倒也大度:“您说。”
“启森的事情……就别再往下查了,对周家名声不好。”
周岑嘴角还挂着笑,久久未落下散开,笑意背后是锋利。
他漫不经心的放下茶杯,掀开眼帘,直勾勾看着老太太,那种凌厉的眸光宛如一把刀子要割开人的皮肤。
老太太深压口呼吸:“他毕竟跟你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个词多么的讽刺,他把周启森一家当家人,人家可没把他当人看。
周岑在衡量之际,对方再度开口:“如今你也拿到了周氏的掌管权,跟他没必要这么计较。”
他是从外人口中得知的消息。
周启森彻底疯了,在家打打杀杀,还砸伤了翁南辛。
翁家把人从岄州接回港城,扬言要同周启森离婚,周启森跟父母拿着两个孩子作为威胁死活不肯服从,翁家也不是好惹的善茬,直接找关系把孩子从周家偷走。
至此周启森被送进精神病院。
舌尖顶过后槽牙,磨了磨:“阿奶,您的话我会慎重考虑的。”
话说归说,至于他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周启森当初如何待他的,众人都有一双眼睛看着。
周岑还不算狠毒,起码没在这个节骨眼上对他做什么。
他能变成这样,全是咎由自取,活该。
老太太眼眶泛起灼热的雾气,想说感谢的话卡在喉咙。
越是如此,周岑心里就愈发的疼痛难挡。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自己最奢望的是奶奶的疼爱,身边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能得宠,唯独他像个周家的另类,老太太总是习惯性的把他单独忽略掉。
那会儿他还太小,心眼也不实在。
等到稍微长大些,心里便有了多几分的计较,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他父亲不受待见,连带他跟关咏宁也跟着不受待见。
周岑瞳孔紧缩,再慢慢放松下来,他问:“阿奶,你知道周启森过去做的事吗?”
老太太没出声,表情却出卖了她。
她是知道的,明知而不为。
周岑坐着倾身向前,靠近些人,双手交扣放在膝盖处,深黑色的眸子里冷如冰霜。
他像个要索人性命的阎王。
一字一句陈述着周启森的罪行:“我在国外读书的四年,周启森与之父母无数次派人暗中刺杀,是我命大,否则我今天也不可能坐在这里跟阿奶您说这席话。”
“周启森他就算不认,我也有证明让他认。”
老太太起先状态的若无其事的。
他的话越往后说,她表情神态越不自然,眼神里透出恐惧,面容胀红。
她憋出口气:“阿岑,对不起。”
这句久违的对不起他等了太久,等得攒够了失望,可真正听到时,却没有任何知觉。
那种感觉跟在腐烂的肉上刮走一块一般,没有痛感。
他死死盯着老太太清瘦苍老的面孔,突然间觉得无比陌生。
他长大了,再也不需要她的疼爱。
老太太嘴唇颤颤巍巍,好久吐出句:“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只求你放过启森,他现在已经这样了,对你没有任何威胁,你别把他送进去。”
周启森自小娇生惯养,哪受得住牢狱里的折磨。
看着老太太极力维护人的模样,周岑笑不起来,也并不觉得悲哀。
正如涂姌当初对他讲的那句话:过去的你若不放下,折磨的人只会是你自己。
他久久未语。
老太太忽地抓住他胳膊,老泪纵横往下掉:“阿岑,阿奶求求你了。”
周岑扯动嘴角,笑不似笑:“您就这么爱他?”
老太太这辈子子女多,谈不上最爱哪一个,每个都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挨着手心手背都会疼的。
偏偏周启森一家得到这独宠的偏爱。
是当年周启森父亲替周老爷子挡了颗枪子,差点身体废掉。
父子之间不讲私情,到底还是让老太太惦念了这份深情。
老太太做了一番思想斗争,缓缓松开周岑的胳膊,她抹掉眼角潮湿泪痕:“不能怪我偏袒他,当初你爷爷差点死在仇家手上,是他爸豁出性命护着你爷爷一条命。”
她又怎能不记这份天大的恩情。
话落音,在房间里只留下持久的沉寂。
周岑脑子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的声音。
他不可置信,也恍然觉得可笑。
老太太看不懂他的表情。
周岑起身欲走,人走出去四五步回头。
他用那种冰冷且失望的目光投射在老太太背脊上,随后一点点剥离开这被灰尘遮掩的真相:“当年救了阿爷的人是我爸,不是他。”
要怪只怪当时周老爷子神志不清,让后到的周启森父亲抢了功劳。
登时间,老太太脸色煞白,宛如被剥去了面皮的白。
她伸手捂住嘴:“咳咳咳咳……”
一大股污血从嘴里吐出,她颤抖的拿开手指,想扭头去看人,仅剩的那点力气阻止了她这个动作。
“哐当……”一声,人从轮椅上顺直倒下去。
老太太在闭眼前,嘴里还使劲咬着“对不起”三个字。
涂姌是从康乾嘴里知道老太太病重住院。
打以前,整个周家都要被闹得鸡犬不宁,尤其是关咏宁这一房。
而眼下,没人敢吭声,周耀同匡明舒则是规规矩矩,本本分分在医院照顾老人。
这明显是周岑下的命令。
江邱邱不知打哪知道这事,电话里一个劲的拍手呐喊叫好:“姌姌,这次你可千万别掺和进去,人家的家族私仇跟你没关系,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我又不傻。”
还有四天就要去领证了,涂姌断然不会节外生枝,自找没趣。
她想起今晚的晚会,顺口跟江邱邱提:“晚上我有个晚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她叫去的人,周岑大概率不会计较。
况且他能舍身找许召宁帮江家,就能看出名堂。
闻言,江邱邱打趣道:“你这是真打算拿前夫当骡子使。”
“他自愿的,又没人强迫他。”
“行,晚上见。”
晚上八点,楼兰宴。
陆陆续续有人进门,涂姌在门口等了许久,都没见着周岑的身影。
那天还信誓旦旦说去接她,临时熄火。
她想了想,寻思着先找个时机进去再说,站在外边被人盯着看来看去也不是回事,刚要行动电话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