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走吗?”
他问。
涂姌:“走。”
她回屋换了身衣服,戴上口罩跟帽子,周岑在门口处等她,两人一齐下楼。
她走在后边,周岑在前面护着人。
刚下楼,一堆记者蜂拥而上,争先恐后的把他两围在门口。
见势,涂姌蹙眉侧目去看身侧的周岑,他跟没事人似的,脸上纹丝不乱,在家是什么状态,此刻就是什么状态:“大家别堵路,先让让。”
“周总,涂总,前些日酒会的事两位要不要解释解释?”
“是啊,那段录音是怎么回事?”
“周总,您是不是被逼婚了?”
“周总,涂总手里是不是有你什么把柄?”
抛出来的问题一个一个滑稽,每个人的脸都写着贪婪两字。
涂姌几乎是被周岑推着往前走的,否则依靠她的双腿,根本无法从这人群里动弹出去,周岑一边拽拉她,一边挡开堵在前方的记者,她把头往下压,他则是用胳膊横在她左肩。
眼角余光在扫视他的脸,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他在咬牙,腮帮处一闪而过的咬肌凸起痕迹。
他低声:“把脸埋下去。”
涂姌很听话,绝对服从配合。
记者越来越多,周岑的脚步也越来越快,她得小跑才能跟得上。
短短百来米的路,两人走得很是艰难。
赶到车边,周岑拉开副驾车门将她塞进去,再拨开一群人坐进主驾。
“周总……”
“涂总……”
“啪啪啪……”
有人在拍车窗,拍得啪啪响。
涂姌索性不去看,周岑轻笑声,问她怕不怕?
她喉口吞咽,佯装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这种小场面,我会怕吗?”
以前在得胜时,什么张牙舞爪的人她没见过。
周岑启动车,那些人到底还是怕死的,听到车子的嗡鸣声皆是纷纷散开,留出一条能开出去的路。
他幽幽然的出声:“也是,你天不怕地不怕。”
涂姌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车沿途开出华悦府,进入到大道上,视野也跟着开阔起来。
涂姌深觉自己是在闹笑话,周岑不但没成她的绊脚石,反而成了救她的人,好像不止这一次,是每次都这样。
她没做声,两片唇抿得很薄很薄。
“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是不是老天专门派来克我的。”
闻言,周岑又是一声低笑,他嘴都没张,从鼻息里溢出:“克你是害你才对,刚才我是在帮你。”
可她要不是躲他,也不会这样。
她沉默。
他又问:“我刚才演得好不好?”
平心而论,那会她压根没心思去看周岑演技如何,要真说演戏,算是真情流露了,两个人都是,紧迫关头谁还顾得上是真的假的?
“比我差点。”
“哈哈哈……”
他爽朗大笑,笑得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都在打颤。
涂姌生怕他突然松开,眉心紧蹙:“好好开车,我不想英年早逝。”
“怕死?”
“说得好像你不怕。”
“还好吧。”
周岑对于死这种词,其实概念没那么深,他在国外那几年被人追杀的时候,也曾想过自己哪天可能就横尸街头,是老天眷顾他,保佑他,让他好好的回到国内,并且拿下周氏。
过过那种提心吊胆日子的人,心里对死就没那么固执了。
“去哪?”
周岑问她。
不问还好,这一问,涂姌突然就不知道去哪了。
她本就是漫无目的的出门。
把脸撇开,她声线低低的,甚至带着三分虚的意味:“随便找个地方吧。”
涂姌所谓的随便去个地方,结果周岑直接带她去海边。
站在豪华的游艇前时,她有点儿怀疑自己。
周岑包了一整个游艇出海,工作人员恭恭敬敬的请他两上去。
她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最后选择硬着头皮上。
周岑伸手过来牵她,涂姌站在原地思忖两秒,方才把手给出去,他掌心宽厚温实,紧紧的握着她五指,抬了抬拉她上船。
一上船站稳,她毫不犹豫的过河拆桥,抽开自己的手。
周岑盯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嘴角微扬,他没说什么跟随其后。
豪华的游艇里每一处都透着金钱的味道。
涂姌拿那种审视的目光深睨他,片刻后:“你带我来这干嘛?”
他随口推卸责任:“你说的随便找个地方,我只能想到这。”
她说随便,但没说要来海边。
海这种东西对眼下的涂姌来说,很没有安全感,因为双脚离地,她要是跟他闹起来,她怕是连跳海逃跑的勇气都没有,只能任人拿捏,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登船没多久,游艇在慢慢往外开。
整栋游艇特别的大,一共三层,二楼是睡觉的地方,各种高端包房,还有供娱乐的麻将房跟唱歌房。
一楼是吃饭大厅,三楼则是放风用的,晚上能站在上边看夜空或者夜钓。
一般是男人的空间,女人很少会上去夜钓。
涂姌大概是很小的时候跟着涂明盛来过一次,记忆中那时的游艇远没有这般豪华宽敞。
周岑先叫人上了甜点跟饮品,坐在二层包间里望海。
包间落地窗,窗前跟屋内又用一道推拉玻璃门挡开,他人坐在阳台摇椅里。
“两位的饮品,请慢用。”
游艇专门的私人服务员上来,一看就培训得很好,抬手放东西间半眼都没往客人脸上扫。
放完退身出去。
涂姌首先拿走自己那杯橙汁,狠吸了几口。
周岑没喝,仰脸靠在摇椅椅背里,脸上罩了防晒墨镜。
他不讲话,她也没兴趣主动开口说,空间里只听得见时而从外边传进来的海浪声,跟催眠曲似的,听得人很想睡觉。
约莫过去半小时,周岑手边那杯饮品一直没动过。
涂姌扭转脸看了看人,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凝神,他维持着原有的姿势也已经半小时多。
“以前带翁南辛来过吗?”
她想故意挑拨,于是只能拿翁南辛开刀。
男人终于有了动作,他伸手摘掉墨镜,倒是没看她,语气说不上来是冷嘲还是热讽:“你这是没话找话。”
“那也比起某人一言不发半小时强。”
周岑侧脸。
涂姌这才看清他脸部表情,冷下还有几分克制,喉咙上下翻动,她别开视线:“我随口问的,你可以不回。”
“你说萧衔东是我的心魔,翁南辛算不算是你的心魔?”
哑口无言。
涂姌没法承认有一段时间里,翁南辛确实成了她的心魔,差点夺走她的理智,但这样的话只能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讲,说出去为人听着,那是要被笑话的,尤其是周岑。
她很潇洒的放话:“我倒是没你想得那么多。”
“那是因为你知道我跟翁南辛没可能。”
涂姌倒抽口凉气。
这话被周岑说对了,她也不好说是从哪一刻产生了这样的肯定。
她明显的再度深呼吸,努力压下心里沉着的那口气。
海边涌动着巨浪,像是要随时将人卷进去果腹般。
涂姌目视前方,喃喃吐息:“周岑,我时常在想,我们两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周岑没回话的时候,整个包间里只能听到她自己的心跳呼吸声。
她想去看他的脸,一忍再忍。
两个人心里都不好受,都在熬着那份属于自己的罪跟苦,谁也没轻松半分。
良久,他冷不防的说了句:“我记得你以前喜欢笑,现在没那么爱笑了,其实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涂姌身躯一颤,猛地转过脸。
周岑勾唇,可惜那是苦涩:“没错,我去国外见过你,在你跟我结婚之前,在你还没认识我之前。”
几乎是一刹那的事,眼泪逼到了眼眶,马上要夺眶而出。
涂姌抢在那之前把视线转开,伸手抹掉眼角的潮湿。
她咬咬牙,吞下去的尽是酸楚跟涩味。
她张嘴,大口大口的呼吸吐出来,嘴唇跟舌头微微发麻发僵,好几秒没声她又闭合上。
涂姌很想问一声:当初你下定决心要对中盛动手之前,有没有动过恻隐之心?
只是这样的话……
周岑却主动开口:“说实话,我当时在国外待了将近两个月,做了很多事,也想了很多问题,我有想过放过中盛,也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只怪当时的我仇恨大于理智。”
“结果到头来所有人都是受害者。”涂姌冷笑着。
人的情绪到达一定境界时,心都变得麻木。
她想此时她应该是这样的,因为太痛,已经痛过去了。
他没说话。
彼此间再度沉默下来。
周岑去掏烟,涂姌默然的顺势要来一根衔在嘴上点燃。
烟雾过喉,窜起阵阵的余辣感。
她透过模糊的视线去看远处的海,耳畔是周岑悦耳嗓音:“阿姌,我应该好好跟你道个歉的,哪怕是跪下来。”
涂姌只是一味的把烟从嘴里抽出,再递送进去,烟雾蒙住她的情绪跟表情。
“不需要。”
周岑听不懂她这句不需要是指的真不需要,还是她不会原谅他。
他想知道,但他没问,是怕听到跟自己想象不同的答案而失望。
涂姌从来没觉得哪一次的烟这么苦,苦到心肺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