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卓言走出来,江野在外边等他。
唇间含着根烟,神情上微略嵌了三四分没消退的酒意,他蠕动下发沉的眼皮,把烟从嘴里抽开,话在内心绕一圈弯,才打嘴吐出来:“里边是什么情况?”
辛卓言没做声,掀动下眼睫。
他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烟,接过来深吸口,慢悠悠的出声:“周岑的仇家,来报复他的。”
事情不难猜。
对方找不到周岑人,便对他身边的人下手。
只是下手有点儿没轻没重。
话毕,辛卓言低声劝阻,也算是提醒:“这事你别掺和进去,跟咱们没关系。”
“你怕了?”
“我怕什么?我是怕你给人做了嫁衣。”
江野侧目凝着他,眼神深切,好几秒钟才挪开视线,轻轻吐了句:“我要是怕给他做嫁衣,就不会帮忙。”
辛卓言太懂他这意思了。
心头一惊,惊的是江野居然是真爱上涂姌这事。
他嘴动动,话又咽回去,后腰靠上身后的车门,烟气遍布在口腔中卷起浓烈涩味。
“呵呵呵……”
良久,辛卓言侧身过来,手掌往江野肩头拍拍:“早前我就提醒过你,女人不能动真感情。”
江野抿唇,表面风平浪静,内心是五味杂陈。
“谁说我赢不了他周岑?”
“赢得了吗?”
四目相对,辛卓言反问他。
同样的问题,江野在问过自己很多次,答案其实很明显,也很现实残酷,只是他不想承认,不想认输罢了。
辛卓言继而道:“别人相互喜欢,要不是当年中盛对赌的事被捅破,你以为涂姌会跟周岑分手?阿野,既然已经报了仇,这事也该是时候放下,再这么下去受伤的会是你自己。”
冷风打嘴边吹过,吹散了烟灰,飘过来落在江野袖管上。
他垂母深凝,不知在想什么。
辛卓言掐灭掉烟,开门上车:“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想什么?
江野勾起唇笑了笑,他生来就不是个认输的主,更何况面对的敌人是周岑。
警方跟涂姌等人详细了解情况,又连番做了笔录。
出门抬眼间便看到那道熟悉身影,江野在等她,不知等了多久,脚边已经好几根抽完的烟蒂。
“搞完了?”
“嗯。”
江野伸手去拉车门,说话两不误:“回家还是?”
田甜下意识的去捂脖颈受伤处,涂姌看在眼里,她说:“我今晚去田甜那边住,你不用送我们,我们打车。”
闻言,江野的目光从左往右扫过去,在田甜脸上停留三秒之余,然后点了点头。
不管两人先前闹过多大的矛盾,或者是有多不愉快。
涂姌不是那种不讲良心的人:“江野,今天的事谢谢你。”
“谢我可不是用口头这么简单。”
她知道,也没打算只用嘴巴说一句谢谢。
涂姌脸上笑得相当自然:“那是肯定。”
两人站姿挺拔,尤其是她,背脊挺得直直的,像是在跟他做什么保证。
江野打趣道:“我现在还没想好要你怎么谢我,等我哪天想好了再跟你说。”
“好。”
“车打好了吗?”
涂姌抬手在他眼前晃晃手机:“刚打。”
“看来一开始就没打算跟我一块走了。”
江野这话听似是句玩笑,实则还有几分自怜感,只是外人不那么轻易听得出来,只有懂他的人才能听懂。
涂姌没接这话,不是不想接,是她不知道怎么接,怎么说都给人一种过河拆桥的感觉。
怕她有太大的心理负担,江野又笑着调侃:“好了,我开玩笑的,到了记得给我打电话。”
“行。”
江野一直等到她叫的车来,两人上车离开才走的。
涂姌坐在车后排靠右窗的位置,低眼看了看腕表时间,她想给周岑打个电话,念头在脑子里闪过三秒消退,她怕,怕打过去还是关机的提示音,人冷静下来后会想通很多问题。
如果今晚她打江野的电话没打通,或者被对方察觉,又或者……
江野压根没打算来,她跟田甜该如何自处?
所有的问题缠绕在脑子里,困住了她的理智。
她把车窗开了条缝,希望从外吹进来的冷风能让她心里暂时好受些。
田甜睡着了。
车内无比安静,只有司机偶尔的两声咳嗽声。
“嗡嗡……”
手机在手掌里震动,涂姌翻开看。
江野发过来的短信。
他说:【回去后好好休息,别胡思乱想太多。】
在这深夜里,一个救过你命的人的关心,涂姌是没法拒绝的。
她很快扣好字,发过去:【你也是。】
过于简单的表达总觉得敷衍,涂姌说完又加一句:【今晚的事挺麻烦你的。】
她从未跟他这般客气过。
收到信息的第一瞬间,江野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高兴或者难受?
可他明明很小的时候就懂人性利益这个东西,还是会为此纠结矛盾。
结束完这一切,江野没有重新回去跟朋友喝酒,而是回了自己住所躺着睡觉。
半梦半醒间他做了个梦,梦里是他跟涂姌被人捆绑到悬崖,一人手里攥着绳索的一头,只要他跟涂姌任何一个松手,或者有私心没维持好平衡,对方就会掉下去摔个粉身碎骨。
他想跟她打配合,奈何涂姌不干,随即翻脸。
江野在坠落下悬崖的下一秒钟惊醒。
“呼……”
他睁开眼,入目是家里熟悉的环境,睡前窗帘没拉,被狂烈的风吹起又抚平,抚平又吹翻。
外边不知何时下起的暴雨,淅沥沥哗啦啦的响声。
江野满头冷汗,他抹掉从床上翻身坐起来。
人看上去样子有些虚。
醒会神,他伸手去床头柜拿手机,辛卓言连续给他打过三通未接电话。
江野拨过去:“先前在睡觉,有事?”
听他语气惺忪,确实是像刚睡醒的状态。
辛卓言这才放心了:“怕你又闹出点什么幺蛾子,给你打几个电话问问情况。”
或许是刚睡醒大脑反应没那么快速,他脑子里还不断的浮现着那场骇然的梦境。
近来他总能梦到涂姌,还是头一次梦见这样的画面。
听完辛卓言的话,江野起身往浴室走,拉开头顶花洒,任由温热的水渍往他身上流淌,他一张嘴,水全然朝着他喉咙里溢:“我能有什么事,好得很,不必担心。”
“她两人呢?”
“在我这。”
他突然开起玩笑来。
辛卓言啧啧两声,没好气:“你真行。”
江野笑笑:“放心吧,人回的自己家。”
但话又说回来,按照她那脾性,就算他邀请涂姌来他家,恐怕人家也不会来。
辛卓言不了解人,他了解。
“阿野,这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江野想都没想,挤了把沐浴露往身上蹭,嘴里的话比动作还要利落干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还怕人报复我不成?”
“我说的是你跟涂姌,还有周岑。”
“那他更得感激我,要不是我,他心爱的女人此时还不知道在哪呢。”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有点儿挑衅。
辛卓言听得喉咙哽了哽:“行行行,反正你决定的事情没人劝得了,那你打算怎么安排祁衫?”
祁衫是个大麻烦,不解决好迟早会爆雷。
这也是江野的一大心病。
他问:“你那边暂时能不能收留她?”
辛卓言都给他气笑了:“我说江野,你真是敢说,我哪招架得住这大小姐脾气,她要是知道咱两串通起来搞她,不得亲手把我给撕了。”
江野关掉花洒,穿好衣服打浴室出来,拿浴巾在揉头发的手突然顿住:“你邺城不是有套空着的房子,让她去住那。”
以前辛卓言是觉得他玩得疯,现在他是觉得他真疯了。
“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江大少为了个女人做到这个份上,这事要是传到海城去,都不知道得炸掉多少家媒体。”
“少废话,就说帮不帮。”
“帮,我哪敢说不。”
江野跟辛卓言虽说从小一块长到大,关系好到能穿一条裤子,拉尿都得比谁尿得远,不过辛家一直靠着江家帮忙才走到今天。
不光是他辛卓言欠江家的,整个辛家都欠。
这一夜,直到翌日早上十点多,涂姌都没有接到周岑那边打来的电话,连任数都没给她打。
说心里不舒服,那是真的。
田甜受到的惊吓大,加上又受了伤,她给她批半个月的假在家休养调整。
十二点她赶着去公司。
涂姌一般很少会这么晚来,整个中盛高层都在讨论她昨晚发生了什么事。
新来接管工作的助理笨手笨脚,一上来就没眼力见的打翻她面前水杯。
她没说什么,只是叫人出去。
坐在办公椅里缓了会,涂姌起身去把杯子捡起,放回到茶几里。
江野的电话也恰好赶着这个点进来,脚退了几步坐在软皮沙发里,声音透着极致的沙哑:“江总。”
“昨晚睡得不好?”
他是听声音听出来的。
昨晚上她确实没睡好,夜里反反复复醒,不知是心里装着事,还是在田甜家认床:“江总打电话有什么事吗?”
“没事,就想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