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月的眼睛很亮,在将亮未亮的天色里,闪着妖邪的光。
禹楚在她逼人的目光里后退一步,目光缓缓流动在倒地死去的艳丽女子身上,她虽然一看就不是个良家女子,但也不该被凄惨的杀死啊。
他陡然身体一震,因为看到了女子死去的手里依旧紧抓着的发钗。
禹楚撑着身子站起来,对婉月长稽及地,诚恳地说:“多谢郎君救命之恩。是我误会你了。”
婉月唇边挂着的讽刺笑容凝固了,她迷惑地看着禹楚:“怎么?你……”
这个傻子好像没有那么傻?
禹楚的目光清明温和:“我好像没有那么傻,对吗?”
他只是涉世未深,但在读书上是极有天分的,这样的人能傻到哪里去?
婉月抿着嘴唇没说话。
她确实有点吃惊。
“我只是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这位……姑娘有问题?”
婉月嗤一声:“风雨如晦,她一个女子孤身往山里跑,为了什么?为何胆子这么大?不怕山贼吗?除非她自己就是谋财害命的山贼!”
禹楚恍然大悟。
“俗话说的好,孤身出行的女子,单独行动的残缺人,都是有点本事的,千万要小心小心。”
婉月摇头,真不知道这个禹楚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天色渐渐大亮,婉月收拾好东西上路,她迟疑片刻,踢了禹楚一脚:“跟我一块儿吧。”
到了云间城再扔下他,省的这几十里路,他又出什么意外。
——
云间城的城楼巍峨耸立,清晨的阳光宛如一道道金丝闪烁,守城的官兵缓缓开启城门,婉月抬眸望着城垛上飘扬的旗帜,目色冷峻,不知在想些什么。
入了城,婉月回头看了禹楚一眼。
白衣少年沐浴着朝阳,金色的光斑在他发间跃动,他有着一张清冷又纯净的脸,就像是无人踏足的深山寒泉,她无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凉意。
那是她这一生不可能成为的人了。为了复仇,她的双手势必染血,纯净的洁白不适合她,只有暗黑才能遮盖污秽。
玄衣少年临别时的回眸一瞥,仿若意味深长,禹楚这一生也没有忘记。
——
这世上最好笑的事情,莫过于以为和此人一眼诀别,下一个转角,居然又遇到了他。
他被两个小乞丐纠缠,一个小男孩儿一个小女孩儿。
都衣衫褴褛,但是相貌生得不差,是最容易引起人同情心的那种小脸儿,脏脏的脸,大大的眼,舔着嘴唇的小舌头透着对食物的渴望。
婉月随便找了家客栈住下,这里环境嘈杂,但却离她要查的地方很近,推开后窗,窄巷上方是横七竖八的竹竿儿,晾晒着各种破衣烂衫和碎布头拼的尿布。
从缝隙间,她再次看到了禹楚那发丝乌黑亮丽的头顶。
他似乎有些为难,婉月见过他的钱袋,里面可没有碎银子,从他举手投足也看的出,家境一定不错,所以才养出了这样纯净到有些傻的少年人。
这种小乞丐是绝对不能理的。
婉月看得出,小男孩儿堵着禹楚离去的方向,小女孩儿抱着他的腿,小脑袋往他膝盖上蹭,看来可怜,其实是展示的是受过乞讨训练的技术,想必乞丐头儿就在附近。
禹楚一旦露财,肯定会出事。
婉月给自己倒了一碗粗茶,翘腿坐在窗台上,津津有味地喝着茶,看热闹。
禹楚终于还是心软了,他纤细修长的手从怀里取出了钱袋,抽绳略一松开,里面的金锭子银锭子闪闪发光。
小男孩儿陡然跳起来,就像只灵活的猴子,抓了钱袋就往外跑,禹楚反应总算快了一步,飞快追上去,却忘了脚上还拖着个小丫头片子,那丫头也狠得跟条小蛇一样,在禹楚想把她弄下去的时候,抱着他的手狠狠咬了一口。
小丫头显然没有留情,那一口咬的极深,松口的时候,她唇齿带血,禹楚脸色大变,左手抓着右手直哆嗦,血珠子撒了一地。
婉月都替他疼。
乞丐头子出现在巷子口,身边不止一个人,身后褴褛衣衫的乞丐们都亮出兵器,有菜刀、匕首,真是琳琅满目。
禹楚终于放弃了,他颓然看着乞丐们抢走了自己的全部身家,无力地靠在墙壁上。
婉月看着他的身子一点点缩着坐下去,也没哭,只是流血的右手不住颤抖。
——
这个夜晚,禹楚没有找到地方睡觉,婉月悄悄跟在他身后,见到他用哀求渴望的眼神看着客栈老板,斯文的读书人终究还是没好意思开口,晚上他找了个断头巷,缩在角落里。
春夜仍旧料峭,他在寒风里瑟缩着抱紧自己的肩膀。
第二天,他的白衣终于染了尘,饿了一天的肚子,连一口热茶也没喝。
婉月吃着香喷喷的牛肉馅饼,跟定了少年纤弱修长的背影,他走路都有些摇摆了,手上的伤没有处理。
晚上,她出现在那条巷子口,少年警觉地抬起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那个俊美的纨绔少年。
少年仍旧和过去一样轻佻,抬起禹楚精致的下巴,问:“怎么样?烂好人做的有意思吧?倒霉了吧?”
这口气里,是不折不扣的幸灾乐祸。
禹楚别过脸去,清雅秀气的脸上仍旧是倔强坚持。
“做好人没有错。”
婉月随手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皮肤是真的又细又滑,比很多女孩子的脸都娇嫩。
“跟我吧,给你好衣服好吃的。”
她的鼻息几乎贴着他的脸颊而来,他的脸因为气愤和屈辱整个红了。
“不愿意?”
他推开她的手,朝后缩了两步。
婉月耸耸肩,似笑非笑看着他:“你会后悔的。”
禹楚其实已经后悔了,第三天,他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了,他迷茫半睁着的眼睛看到有人经过,他竭力伸手:“给我……”给我一口水吧,给我一碗饭吧,我对这个世界如此善良友好,可当我落难的时候,为何没有人伸手拉我一把呢?
濒临昏迷的时候,他突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搀扶了起来,那手里端着一碗米汤,并不稠的米汤,带着米饭特有的清香。
他不觉张开嘴,狼吞虎咽地喝了起来。
“慢点,会呛到的,慢点。”这人生怕他把自己呛死,不得不在他喝了几口后,把碗端开些,然后继续给他喂饭。
他喝掉整整一碗米汤,已经饥饿到麻木的胃终于恢复了过来,抽搐得生疼,对面的人影也由模糊到清晰。
是那个玄衣少年。
夜色里,他的脸比过去看来更加俊美,俊美到美丽的程度。
他没有梳发,黑发披散在肩头,衬得脸蛋更加精致小巧,漆黑的黛眉下是一对狭长凤眼,带着迷离的笑意,他的脸色比往常苍白,脸颊上浮着淡淡的红晕,就像是壁画上的天人,不知为何突然动了情,眉目间光华流转。
“喏,这些银子够你花的了。傻小子,财不露白知道吗?”
禹楚痴痴地看着他,玄衣少年将整整一袋钱塞进了自己的手心,然后帮他攥成一个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