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的薛复生喝醉了一般,整张脸都是猪肝红,他抖着手一把抽出长剑,那是他匆匆赶过来时,芦夫人从剑架上拿给他的,他完全没多想,顺势握着,愤怒之下,剑刃出鞘,寒气凛然。
他几乎想也没想,就一把朝扑倒在万芙清的小厮背上砍了过去,长剑如刀子一般,从右肩划向左腰,鲜血炸迸而出,红衣女子万芙清几乎晕厥过去,鲜血从少年的背上滴落到她的颈子,她扶着无力软倒的少年,哀声喊着。
没有声音的悲哀幻景里,她的恐慌和愤怒如同潮水拍击着心灵。
——这是你的儿子!
——你亲手杀了你儿子!
薛复生的酒瞬间就醒了,他呆呆地看着已经死去的少年,因为贯穿后背的伤势太过严重,伪装成小厮的儿子连一句话都来不及说就断了气,清秀精致的脸上仍旧满是惊恐和担忧,死亡将他最后的一瞬间凝固下来,鲜血在他的锁骨和纤细的脖子上肆意流淌,他还没来得及长大,至死都只是一个孩子。
——你居然敢勾引我儿子!
薛复生脸色惨白,他本就子息单薄,正室妻子十几年也无所出,纳妾无数,也不过一个丫鬟给他生了一个儿子,孩子从小身体不好,几乎是用药培大的,好不容易长到十四五岁,居然被自己亲手杀了。
薛复生根本不能接受这个结果,错的人不是他,而是面前这个女人。
她是这样美艳绝伦,浑身上下无一不美,连脚趾都精致得如同雕刻出来的一般,面对着凶神恶煞的薛复生,她依旧是如此美艳而凄哀。
她只是摇头。
——你不能污蔑我,你怎么从不讲道理?
——我和小少爷之间清清白白,他只是同情我。
——他只是觉得我可怜,想救我罢了。
薛复生逼近她,她惊慌失措地朝门外跑去,几乎已经要逃出门去,终于被薛复生一把揪住头发。
芦夫人从楼上缓缓下来,二十年前,她比现在年轻的多,可惜姿色平庸,略肿的眼睛里带着怨毒和嫉恨。
——老爷,这个贱人总用那双骚眼睛勾引人。
——啊!老爷!原来她这次勾引的不是别人,是修平?
——儿子死了!咱们的儿子死了!
芦夫人抱着少年冰冷的尸体大哭大叫。
——杀了她,为咱们的修平报仇!
薛复生扯着她的头发,锋利的剑刃抵在她的脖子上,她就像是一只待宰割的鸡,一只案板上的鱼,毫无反击之力,她的眼泪夺眶而出,滴在冰冷的锋刃上,似乎嗫嚅着想要说什么,终于闭上了眼睛。
一只雪白的野狸猫突地从门外窜了进来,飞跃而起,在薛复生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薛复生顿时疼的放下长剑,狠狠地将猫朝桌角摔去。
猫的后半身撞击到桌子上,露出尖牙无声地嘶嚎着,它摔到地上,薛复生犹不解恨,一把拽起猫,再次朝桌上摔过去。
沉重的红木雕花八仙桌,桌角坚硬,猫再次撞到伤腿,它瞬间不能动了。
红衣女子哭着朝门外跑了出去,身后有人在追,她曾经逃跑过两次,在那死去少年的帮助下,她以为自己能够逃离魔窟,可是并没有。
第一次什么都没有带,第二次迷了路。
整个云梦镇都被薛家控制着,总有人悄悄给薛家告密,为了得到赏银发家致富,这些人没有良心。
唯一好心帮助自己的少年也被杀死了。
小猫也被砸死了。
她跑到园子里,漫天的星空,花香袭人,她已经很久没有走出来了。
身后是提着滴血的长剑步步紧逼的薛复生,她一步步无力地后退着,或许她软媚一点求饶,薛复生能够饶了她一命,可是她已经好累了,好累了。
她深吸了最后一口气,身子朝后一仰,瞬间掉入漆黑的井里。
昏沉沉的房间里,芦夫人放下庶子,沾满血走了出来,她来得及听到那一声重重的闷响。
白猫后腿不能发力,它艰难地用两条前腿爬行,爬出了那逼仄的房间,爬进了繁茂的树林里。
——
“她是自杀的,你们都看到了吧?确实不是我杀的。”
幻景消失,薛复生疯狂地大喊大叫着,带着枷锁的手抓着许世德不放。
“大人求你明鉴啊,我确实没杀人。我儿子那是我的骨血,我已经受到惩罚了,你放了我吧,你要多少钱我都给你!大人……”
禹师风打断他的话,漆黑冰冷的双眼盯着薛复生的眼睛,说:“到现在,你还污蔑万姑娘是个水性杨花的女子?污蔑她和你的儿子有染?”
薛复生点点头,又赶紧摇头。
“是我的错,我偏听偏信,我糊涂,我听信了芦巧芝那毒妇的话,是我害死了他们俩!”
禹师风说:“你是应该伤心,芦巧芝亲手杀了你第二个庶子,而你自己则杀了两个儿子。所以你这一生注定要绝后了。”
薛复生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呆呆傻傻地看着禹师风。
禹师风说:“听说你到处找禹师风,我就是禹师风。”
薛复生啊了一声:“不可能,禹神医不是你这个样子,他在我府里住了几天,现在还在休养。你不要冒充撞骗。”
禹师风目光示意许世德,许世德虽然不明白他要干什么,还是点头说:“你之前找到的人是禹神医的兄弟,真正的禹神医就在你的眼前。”
薛复生垂下头想了想,又兴奋起来:“那也很好啊,禹神医!你可以帮我治病吧?我有病……只要你帮我治好我的病,我什么都答应你,你要什么?美人,钱财,珠宝,什么我都给你……”
禹师风打断他的话,冷淡地说:“不必了。我猜,你找我其实是要治你的隐疾,为何这么多年,你家中小妾成百上千,却只有过两个儿子,你想我帮你调理身体,广撒子嗣,对吗?”
这就是薛复生吞吞吐吐的原因,他这个病说出去总有些失了男人的颜面,所以在昊诚的面前,他始终犹豫,没拉下脸说实话。
至于发疯杀人,恐怕也是真的,只是对薛复生来说,儿子绝对不能有事,老婆死了无妨,他自以为用锁链锁住了自己,一定不会伤害到儿子,他太自信了。
禹师风冷淡的目光对着薛复生疯狂的双眼,冷淡地说:“我扶着你的时候,帮你诊过脉,你若是早五年找我,还有一两分希望,现在已经晚了。”
薛复生嗯了一声,迷惘地看着他。
“可惜了,你一生中本该有三个儿子。”
薛复生的眼睛里又燃出一点希望,他呆呆地看着禹师风,似乎从他的脸上找到希望。
薛复生是个传统的男人,他这一生非得有个儿子传宗接代不可,他目光卑微又渴望,人生最后的一点希望全寄托在禹师风的身上。
禹师风语气冰冷:“死掉的万芙清当时怀了身孕,应该是个儿子。”
薛复生的神情就像是一块冻田陡然震裂碎开:“你胡说八道。”
“我是神医禹师风,我从不胡说八道。那幻景里,你应该看到了,她倒入井中的一瞬,曾经想和你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我猜她当时想告诉你,她已经怀孕了。”
薛复生皱起眉,整个人陷入了恍惚。
“她……想对我说什么吗?”
夜色中红衣女子奋力朝前跑去,她赤着足,雪玉般的双腿踩在泥土上,宛如一头灵巧而惊慌的小鹿,害怕背后猎人的弓箭,他不疾不徐地跟在后头,这女人害死了他的儿子,她固然生的极美,可是这么多年,他薛复生也玩儿够了,对她腻味了。
何必为了这个女人和芦巧芝闹的不可开交?
看到她倒入井底的一瞬间,他迟疑着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她冰冷的手指,却没有握紧,他想,还是算了吧,怪烦的。
她掉进井里,其实井水不会立刻淹死人的,他探头看,却没有看到挣扎的痕迹,仿佛她毫不抗拒地让自己融进水中。
最后一瞬间的她美得惊心动魄,红唇微微动着,脸颊上沾着一点血迹。
原来她怀了自己的孩子!?
薛复生从不后悔,这一刻他感受到了锥心刺骨的痛楚,无法挽回的悲哀,他抱着头倒地痛哭,枷锁束缚着他的动作,他不得不姿态怪异地挣扎着。
不远处传来幽幽的猫叫。
——
趁着薛复生疯劲儿还在,许世德赶紧让他画了押。两人朝芦夫人所在的厢房走了过去。
她明明伤口未愈,却依旧有滋有味地用着晚饭。
这是一个生命力异常顽强的女人,有一种熬死所有人的劲头。
禹师风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她的面前。
对这个女人,他的感觉非常复杂,其实她的一生也是悲剧,可她恶的一面,肆意地伤害比她更加悲惨的女子。
她察觉到有人进来,吃饭的速度慢了下来。
禹师风略有几分倦意地回头看了许世德一眼,示意他记着自己说的话。
“薛复生最近不太对劲,他就像中了邪一样对你动手。我猜,你一开始根本不相信薛复生是中了邪,你认为薛复生是厌倦了你,说不定和你娘家倒台也有关系。”
最后一句,是禹师风的猜测。
他秀长微扬的眸子里带着浓重的疲倦和悲凉。
芦夫人放下碗,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这样俊俏的年轻人,可惜了,她年轻的时候没福气。
“你害怕薛复生会想杀你,所以你提前做了准备,在卧室里藏了武器。
直到薛复生对他亲儿子也动手了,你才意识到,他真的中了邪。于是你就心生一计,你想用发疯的假象来杀死你的儿子。
不,他只是你的养子,虽然是你丈夫的亲儿子,却并不是你生的。
为什么你总要挑唆薛复生杀死亲子,我猜,这和他们母亲的死有关系吧?”
芦夫人目光闪烁地看着禹师风,眼神里似乎有几分钦佩,这小子还挺聪明的。
禹师风觉得有点恶心,但坚持着说完:
“你是个嫉妒心很强的女人,或许和薛复生也有关,他不是个有口德的男人,说不定在你面前,他曾经肆意讽刺过你,赞美过那些小妾。”
芦夫人眸光里闪出一层泪意。
禹师风说的没错,她永远忘不了薛复生洋洋得意在自己面前吹捧那些美艳小妾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