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笙想问问祖母,恨大姐吗?
可她不敢。
“我时间不多,大概马上要去见你祖父了。”一行泪顺着老太太眼角流下,灼伤了程笙的心,“这辈子啊,我对得起你祖父,对得起列祖列宗,可对不起你们这些孩子们啊。”
“尤其是霏儿。”
程笙呼吸顿住,“大姐她…”
“不要恨你大姐。”老太太睁开眼,睿智与坚定取代了眼泪,“是我们做家长的不好,没教育好她。”
“是我们的错。”
程笙双拳紧握,压下头,“祖母,您不会有事的,我也不允许您有事,我刚懂事,需要您教我。”
大姐程霏为了一个男人,出卖了家族,出卖了父亲部队的军情,最终导致了父亲的战败,死亡。
“傻瓜。”老太太哑然失笑。
握着祖母的手,程笙心里既心酸,又想着能一直在梦中,陪着这些早就消失在记忆中的亲人们。
程笙一直待在车内照顾祖母,虚弱的身体也渐渐复苏。
这一天,部队停下来仔细,车外传来虚弱女声,“母亲,您没事吧?”
程笙精神一震,听出来是另一位熟悉又陌生的亲人,二婶。
老太太精神看起来好了许多,沉声回答:“程瑶,知道错哪里了吗?”
车外传来一个娇气的声音,“祖母,母亲怀孕了,我一直照顾母亲没时间看管其他人,表弟不见了不管我的事。”
“程轩不是我弟弟,我弟弟已经死了。”
二夫人脸色苍白,伸手捂女儿嘴,“瑶儿,别说了,你祖母病着呢!”
夜幕下,车周围兵痞子们正围在火堆旁,视线似有若无看过来。
好一会,老太太叹息一声,“程瑶,你不该将怒火牵扯到轩儿身上,他是你弟弟。”
程瑶咬紧牙关,“程轩失踪不关我的事,是他自己乱跑。母亲挺着大肚子这几天一直不舒服,我要照顾母亲,根本没时间关注其他人。”
二夫人已经怀孕八个月,肚子比平常人要大得多,见女儿胡说八道急得上火,“母亲,您别怪瑶儿,她父亲和哥哥死了心里难受才乱说话,都是媳妇的错,我没看好轩儿,我这就去找人。”
她挣扎着起身,可太着急了,脚一扭就往旁边栽倒。
“母亲,您没事吧?”程瑶惊慌失措扑过去查看,却有人比她反应更快,用力将人拉起来。
程笙爬起来,用力将人推开,“别碰我母亲!”
“咳咳咳…”老太太也已经下了车,二媳妇肚子里怀着子孙,她不能不担忧,“快扶到车上。”
二夫人额头上全是细密汗珠,脸色苍白,捂着肚子呻吟。
“瑶儿,快去给他们要药。”
“好…我…我这就去。”程瑶脸上也带了惊慌和害怕,万一母亲再出事,她真支撑不下去了。
程瑶冲过去,跟兵痞们争吵,“你们听见没有?我母亲需要安胎药,她现在很不好,必须马上吃药!”
“想吃药就吃,乱喊什么?”一名士兵很不耐烦地抬头,瞪人。
程瑶气得嘴唇直哆嗦,“我们没药,什么也没有。”
“所以呢?”那名士兵将树枝上烤肉翻了个身,嗤笑,“真搞笑,你以为我们是谁?你们家的兵吗?你以为自己还是以前锦衣玉食的小姐?醒醒吧,你们现在是战利品,正被压往我们军部的路上!”
他们竟见死不救,云瑶愤怒大喊,“之前我弟弟不见了,你们不管不问,现在我母亲也病了,你们还想不管,难道你们就不怕上头怪罪吗?”
那名士兵说:“你可真天真,要不是你们是女人,早死了。”哼一声扭头跟旁边人讨论烤肉火候问题去了。
程瑶双拳死死握紧,眼内含了泪花,浑身颤抖,家破那日巨大恐惧与无助再次席卷而来。
黑暗无人地方,程瑶闷头跑的她没看到立在一旁的身影。
“不要再惹怒他们,你这样会害死所有人的。”忽然,有个木然声响起,程瑶猛地停住脚步,看到了程笙。
程笙双眼通红盯着她,“这些人心狠手辣,根本不会管我们死活,要不是这个世界太缺女人,也想着要用我们去威胁哥哥,根本不会留下我们的命。”
“这时候,我们在没有任何能力自保的情况下,最好要乖一点,等以后我们有能力了,再杀了他们报仇!”
程瑶戒备地盯着她,“我不管那些,我只想母亲好好的!”
程瑶气坏了,“你们一家子果然都坏,大姐害了全家,哥哥自己偷跑了。剩下一个你,从小装傻充愣不说,现在还冷血的对亲弟弟失踪不管不问,只会在这儿装聪明!”
“哥哥是去找人救我们。”程笙看着她,眼底没多余情绪,“可都因为你,所有人都死了!”
到最来,她顾念世界上只剩下了程瑶一个妹妹,总护着她,却被她联手队长设计杀死!
程瑶憋得满脸通红,“你疯了?胡说八道什么!明明是你们家害了我们家,你们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
“给。”程笙手心有颗药丸,她鼻子微酸,这是祖母偷偷给的,让她给妹妹。
老人家用心良苦。
“你怎么会有安胎药?”程瑶疑惑中带了惊喜,一把夺过去。
“二婶在等你。”
程瑶顿时不再纠结,一溜烟跑了。
夜已深,二婶吃下药去了另一辆车休息,祖母也撑不住睡着了。
程笙独自一个人站在星空下,仰头望天,她是又回到末世了吗?
老天垂怜,不忍她独自一人悲苦挣扎求活,所以让她回到亲人们还没离去的时候?
可,为何不能回到父亲和母亲没死的那一天?
她一定亲手杀死大姐,不让她有机会害死全家,她一定好好保护家人,再不让他们受一丁点伤害!
为什么?
这一切,到底是真实,还是虚幻?
忽然,一道劲风从身后袭来,她第一时间抬手想迎上,却晚了。
手刀劈在后脖颈上,疼痛中,她闭上了双眼。
比起心里的痛,这点疼不算什么,身体像破麻袋一般被人随手丢在地上,身下残叶断枝扎进肉里。
“嘿,这两娘们一个赛一个水灵,咱们一人一个,哥们让你先挑。”
有只手落在程笙脸上游移,像只恶心虫子粘在食物上,“就这个性格泼辣的吧,给老子药,让她们醒过来吧,老子可不喜欢跟木头人做。”
“哈哈…咱哥俩真想一块去了,不过,我也喜欢吃辣,等会咱们再换换。”
“嘿嘿。”
有只手捏住嘴巴,有东西被塞了进来,入口即化,既苦又辛辣,程笙明明有意识,却怎么也睁不开眼睛。
“啊!走开!你想干嘛?”
“混蛋!我要杀了你!”
程笙猛地从床上醒来,大口大口呼吸,瞳孔深处还有没有消失的惊惧和迷茫。
那些都是她在末世时,真实经历过的人生,最近这些天来,那些记忆一股脑涌脑海中,让她分不清到底现实还是虚幻。
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回到了曾经的时光?
如果是梦境,为什么那么真实,祖母、弟弟、妹妹、二婶,他们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微动作都那么真实!
还是说,她太过想念他们?
程笙双臂抱住膝盖,头埋进双腿间,上一世,自从祖母、弟弟、哥哥他们陆续死去,身边亲人们一个个消亡后,她越来越冷血,再没有哭过。
在那种时代,哭是最没用的表现,她没时间哭,也不屑哭,她除了睡觉、吃饭,所有的时间都在学习和战斗,想尽一切办法活下去!
可今天,在梦见祖母和弟弟后,她哭了,无声落泪,委屈的像个孩子。
她想祖母了,很想很想,想把这些年来所有的委屈和伤痛全都说给老人家听,可她没来得及说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