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回家路上宁海买了些菜，我们一起上楼时被张邻居阿姨碰见。
“清清回来啦？男朋友啊？哎哟小伙子真俊，要是你奶奶看见不知道多高兴！”
“阿姨误会了，是同事。”
我礼貌微笑，心里却嘀咕：你要是知道这是我奶在地府给我安排的，会不会吓坏？
进屋后宁海没说话，自顾自开始做菜。
我这个人一身反骨，当年奶奶教我做菜我就是不学，导致我现在也不会。
于是我就开始画画，她说大炮好用，那就多画一些。
突然想到，既然画的东西烧过去她能收到，如果有一些老物件，她会不会高兴？
我跑去她房间想找一块手表。
以前奶奶总是拿出来看，那是爷爷的表。
爷爷当年知青下乡遇见了奶奶，这个表是他们的定情信物。
可惜后来摔坏了，指针不走字，表带也断了。
翻箱倒柜时一不小心碰到一个藏在棉絮里的铁盒子，这是我以前从来没见过的。
盒子里是一本日记，和老照片。
一张爷爷奶奶的结婚照，一张奶奶幼时的全家福。
我颤抖着手翻开，上面字迹歪歪扭扭，潦草的书写着关于我奶一生的喜怒哀乐。
我开始懂她了。
从前我一直觉得她思想上重男轻女，认为女孩儿就该温顺平淡的过一生。
可只想着反抗她，可我从来没想过她为什么是这样。
是她从小的教育让她以为女孩就该是这样。
早年间奶奶家也是地主，对她按照传统女子思想教育，养成了温顺听话的性格。
是个温婉的大家闺秀。
后来家里成了农民，起初她很不适应，后来渐渐的学会了耕田种地，过上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她要照顾弟弟，帮助哥哥姐姐。
家里对她的期望也是长大了找个人家嫁了，相夫教子，安稳一生。
知青下乡，爷爷一开始也很不适应，提笔的手怎么握的住斧头呢？
奶奶教他种地干活，爷爷教她读书。
日久天长两个人互生情愫。
一切好像顺理成章，结婚生子，本该如此。
我还没出生，爷爷出车祸去世了，我从没见过他。
只记得家里从不提起爷爷，奶奶时常会拿着一只摔坏的手表发呆。
我看着日记本上的字，忍不住流泪。
3月26日，阴。今天清清会爬了，我很高兴，可是没想到趁我给她洗衣裳的空隙，她拿手表玩，不小心摔坏了，你别生气啊，小丫头不是故意的，是我没放好，清清真的很可爱，要是你能看见她，一定很喜欢她。
我摔坏了这么重要的东西，可奶奶从来没有向我提起。
我八岁时，爸爸得病去世了，妈妈第二年改嫁，第三年生下个小弟弟。
我在那个家住了两年，明显感觉到妈妈偏爱弟弟，怕继父不高兴，我不能和弟弟争什么，他们一家其乐融融，我就像多余的物件。
第三年，奶奶上门把我接走了。
她说：“清清啊，奶奶只希望你平安长大，有一份工作，结婚生子，就够了。”
那时小小的我听不懂：“奶奶，那完成了，我又做什么呢？”
她愣了愣，神情有些呆滞：“这……就像奶奶一样，照顾你的孩子呀。”
“奶奶，就没别的事情可以做了吗？”
她没有回答我，愣愣看着前面发呆。
也许她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在某一天也曾问过妈妈同样的问题。
6
我在纸上画出了完整的手表，希望她收到可以开心。
宁海从厨房探出头喊我吃饭。
不得不说他的厨艺还不错，有人做饭至少比天天外卖强。
“同事做的饭好吃吗？”
我连连点头夸赞：“宁大帅哥的手艺那是没得说，就这道青椒炒肉丝我就能连干三碗饭。”
“那要是天天给你做呢？”
我心头一颤，我知道他什么意思，毕竟我俩现在算地府相亲对象。
“是挺好的，不过，我还没有这方面打算。”
“你再考虑考虑吧，你瞧我做饭还可以，我便宜点一个月收你一千五百块钱，我包菜还包你中午带饭那顿，可以了。”
我一时哑然：“……啥？”
“你奶奶担心你天天吃外卖对身体不好，所以拜托我给你做饭，不过我觉得你要是天天白吃我的饭肯定不好意思，于是我就意思意思收你点钱，这样你我就是雇主和员工的关系，心理会平衡很多。”
我忍不住扶额：“我知道你这么帅为什么要沦落到地府相亲市场了。”
“其实是我刚来公司，实习工资低的可怕，你就接我这单活吧。”他朝我做拜托手势。
我竖起食指：“一千。”
“成交。”他兴高采烈朝我碗里疯狂夹肉丝，“老板明天想吃什么告诉小的，一定办到！”
我俩熬夜又做出了不少武器，还有一些医用药品烧过去。
我们每天留意手机动静，生怕错过奶奶们的昂贵电话。
一周过去了，她们也没有打电话过来。
“她们……不会败了吧？”
我和宁海坐在公园里的长椅上，望着天空长叹。
要是失败了，会被一棒子打得魂飞魄散吗？
“我们就没有什么办法联系她们吗？”
宁海也仰头望天，没人回答我的问题，气氛更显得低沉。
突然，他坐起身拍我肩膀，兴奋说道：“如果我们……烧一部电话过去呢？”
我们再度一拍即合，去店里买了两部最新的爱疯50烧过去。
第二天真的接到奶奶的电话了。
“清清啊，你烧的手机奶奶收到了，猜你是想我了，但是那个手机打不出来电话，不过啊现在我们已经占领了通讯权，打电话不花钱啦！我们最近联合了孟婆从奈何桥往里打，还有很多男鬼加入我们，弹药有点不够用了，你再给我烧一些来！”
我听到电话背景音有砰砰砰的爆炸声，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奶奶！手表你收到了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竟然有些哽咽：“啊，收到了，清清，奶奶很高兴。”
我喉头哽咽，我想告诉她，我知道手表是我摔坏的了。
“奶奶，对不起。”
电话那头又传来爆炸声。
“啥？刚刚声音太大我没听见，清清啊，奶奶这儿正忙着，先不说了啊，你和小海记得再烧些东西来！可以大个儿些！我们现在有男鬼了！”
那头挂断了电话。
7
我开始研究画重型武器。
上网翻各种军事新闻稿照着上面画，这么先进的武器，我奶能整明白吗？
要是我把它画成一键操作，应该……能行！
宁海做模型的难度越来越大，每天扣脑袋，我看他迟早有一天要英年早秃。
奶奶说她们队伍里的人越来越多，以前打不起电话的魂魄也能给家里人通个信儿了，其中包括我的客户们的爷爷奶奶。
我和宁海这个月的业绩蹭蹭蹭往上涨，短短几天就超过了销冠历史最高成绩。
我俩在公司里开会打瞌睡经理都不敢管我们，还让曾经的销冠给我们盖上毯子怕着凉。
我们也不想啊，主要是熬夜做模型太困啦。
没想到我奶真的保佑我得了这个月业绩第一，我买了好多金元宝烧给她，作为对她们事业的赞助！
最近听说董事长从国外回来了，要来公司视察。
作为新晋销冠的我和优秀新员工的宁海，经理竟然不带我们接待。
“就你们两个新兵蛋子，懂什么叫接待吗？”
老销冠对我不屑一顾，对宁海更是嗤之以鼻，经理连连点头附和，毕竟一月饱和月月饱，他还是分得清的。
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宁海忍不住摇头，感叹人性。
“抽我们提成的时候他就给笑脸，现在公款吃喝他就不带我们。”
“你有这叹气的功夫，不如多给奶奶们烧点武器，让她们大获全胜，保佑我们月月红。”
不用接待领导，本社恐人士很开心。
正当我俩商量着下班回去捣鼓些什么给奶奶们烧去时，公司突然炸开了锅。
董事长在一众惊讶的目光中亲自来到我俩的工位上，指名要见我们。
原来董事长是为了地府电话来的。
听董事长讲完他的诉求，我和宁海CPU都要干烧了。
他真是虐恋男主。
青梅竹马，白月光，癌症，替身，追妻火葬场。
简单来说，白月光是青梅竹马，得癌症死了，董事长找了个替身，白月光又回来了，替身走了，董事长开始追妻火葬场，但很可惜，没追回来，替身另嫁他人幸福美满去了。
就他这经历我不禁想起许多小说剧情，可没有一部小说描写男主是个快六十的地中海老头。
艺术果然源于生活啊。
董事长找我们的目的很简单，想通过我们联系到他当年的替身女孩。
而那个女孩就是宁海的奶奶。
董事长靠着沙发食指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平和的笑容，可眼神却透着阴冷。
他指着宁海：“只要能和你奶奶通话，立马让你们升职，否则……卷铺盖走人。”
仗势压人，在此刻尽显。
8
从办公室出来，宁海沉默了很多。
他回家问了许多关于他奶奶的事情，奶奶确实曾经有一个未婚夫。
不过在结婚前夕那个男的跟前任死灰复燃，奶奶伤心欲绝取消了婚礼。
看他愁眉不展，我拍了拍他的肩膀：“这种负心汉，你奶奶不会想联系他的。”
“你不想升职吗？这件事你很容易替他完成，完成了你就能飞黄腾达，不然我俩都会失业的。”
他字字坚定，可眸光却有些闪躲。
升官发财是每个人的愿望，我当然想过，毕竟那又不是我的奶奶。
“人嘛，总是要站着挣钱。”
我故作深沉，觉得自己很有哲理。
第二天我俩正准备去拒绝董事长的任务时。
我的手机响了。
我奶的声音在声声爆炸中穿过次元传到我耳朵里：“清清啊，把手机给那个老头子。”
不知道电话里说了什么，董事长突然从坐着变成站着，点头哈腰完了还一把鼻涕一把泪。
很难想象，昨天还气势逼人的董事长，今天把手机还给我时还弯着腰对我们客客气气的。
后来我奶告诉我们，她和宁海奶奶是这次抗争的领军人物，其中董事长的母亲是她们队伍中的追随者，她本来已经要去投胎了，可是被奶奶感染决定留下来一起为地府开创新时代。
这次她把董事长狠狠骂了一顿，董事长连夜买机票跑回国外了。
自从董事长对我们客气的态度被同事们看见后，公司里都在传我俩其实是豪门少爷和小姐，来公司体验生活的。
好好好，豪门小姐骑共享单车上班。
我奶最近忙得不可开交，也不怎么给我打电话。
中途给我打了一个说她在山上振臂高呼的时候，被爷爷看见了手上的表，爷爷来找她，她却不敢和他相认。
他还是年轻的模样，可她已经老了。
爷爷马上就满三十年了还没凑够钱投胎。
这混得可真够差的。
我赶紧请假买了好多金元宝去乡下找爷爷的坟。
以前都是奶奶给他烧纸钱。
宁海听说了非要屁颠屁颠跟我一路，他还做了花和戒指要一块儿烧给爷爷。
我对这里没什么印象。
爷爷死后，奶奶和爸爸就搬走了，我几乎没来过这里。
找村长打听许家祖坟，一路问了好多人才算找到。
爷爷叫许长清。
我叫许清。
也许我的名字承载着奶奶对他的思念。
“爷爷，对不起，现在才来看你，奶奶现在在地府做大事，我以前一直觉得她封建传统，是个冥顽不化的农村老太太，可她现在做的事让我佩服。她给我打电话说不敢和你相认，不想让你看见她老了的样子。”
我点燃金元宝，火堆燃起来，听老人说火烧的越旺，说明他越高兴。
“这些年她真的很想你，我小时候不记事的时候，摔坏了你的那块手表，她以前总是看着手表发呆，前阵子我重新画了一个烧给她，她很高兴。”
宁海跪在我身边，把他做的玫瑰花模型和戒指模型扔进火堆：“爷爷，你要是想追求奶奶，你就拿着这两样去找她，女孩儿都会喜欢的，她要是不愿意，你就每天都去守着她，金石为开，总有一天她会愿意的。”
说这话时，他转头看着我，眸中蕴含着温柔。
这一刻我有些慌神。
“如果我这个时候拿出鲜花和戒指，你会愿意吗？”说话时他还有些骄傲。
我忍不住翻白眼：“没有人会在别人坟前对女孩儿拿出鲜花和戒指。”
9
突然有一天，奶奶给我打电话，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兴奋还有几分害羞。
“你爷爷来找我了，还带着玫瑰花和戒指，他说是你和小海烧给他的，还夸小海这孩子不错呢！”
“那你愿意认爷爷了？”
“嗐，不认没办法呀，他每天跑到我这里赶都赶不走。”
“奶奶，你每年都给他烧纸钱，他又是个男鬼，怎么会攒不够钱投胎，就算不行投个一般的人家也走了，他不走肯定是为了等你呀。”
那头又陷入了沉默，过一会儿电话里传出了男声。
声音清脆悦耳，吐字清晰，听起来是个文雅的人。
“清清，我是爷爷，很遗憾我走的早没见过你，你奶奶每次看我都会给我讲你又长高了，又得了三好学生。你奶奶唯一的心愿就是看着你有稳定的工作，和能照顾你的人，小海看着挺不错的。”
“爷爷，你不能因为一束花就被收买了，他能沦落到地府相亲市场是有原因的。”我抿了抿唇，“我不喜欢他。”
那头沉默着，没再多说什么。
奶奶说要去继续打仗了，今天要炮轰牛头马面。
“我就那么讨厌吗？”
挂断电话，宁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一脸委屈巴巴的看着我。
“你不讨厌，是我向往自由，我一直觉得就算是女孩儿生来也可以做很多事情，不应该困在情情爱爱里。我知道你给我做饭收钱只是想换一种让我可以接受的方式留在我身边，我奶奶的眼光很不错，你是很好，但我……”
我低下头很迟疑，我没有完整的家庭，所以我也从不相信爱情，可这个原因我从来没向任何人提起。
他看出我的窘迫，出声打断我。
“好了你不用说了，金石为开嘛，许清，我等得起。”
奶奶再也没问过关于我和宁海的感情问题。
她越来越忙，听说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阎王亲自来见他们，还说要停止战斗，约定时间两方谈判。
因为最近越来越多的鬼打电话给人间，这对两个世界的秩序有了很严重的影响。
地府通讯已经中断好长时间了。
过了半个月，奶奶终于给我打来了电话。
我在她的语气里听出了前所未有的畅快。
“清清！以后不用给我们烧大炮了，我们和阎王谈判好了，他制定律条，不允许用人单位以不合理的原因拒绝聘用女鬼，而且投胎也不按价格定好坏了，只要提交申请和报名费，审核通过后随机匹配投胎，大家都很公平。”
“所以……现在和平了？”
“是啊，其实我们本来也只是想改变不合理的情况，既然能改变，地府和平就最好了。而且那些男鬼也不是坏的，再说生活中男鬼和女鬼总是要互帮互助的，一切都是规则的错，不是他们的错。”
我奶真是和从前大不一样了。
听说她们现在是地府妇女协会的主干，主要工作就是保护女鬼权益，对女鬼不公或某些女鬼对男鬼不公的事情作出评判和处理。
我不禁想她现在这么厉害，要是我能陪着她该多好啊。
我画好了一个小人，在它脸上贴着我的大头，我找宁海帮我做出来，烧给奶奶陪着她。
宁海头发都要扣掉了也还没做出来。
10
手机铃声响起。
是奶奶。
“清清啊，你跟小海怎么样啊？处的好不好？”
“挺好的，奶奶，我跟他……挺合适的。”我在唇边竖起食指，让宁海不要出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奶奶叹了口气：“小海都跟我们说了，你们年轻人的事要你们自己来决定。”
“你以前的愿望不就是看着我结婚生子吗？”
“以前是我不明白，我从小的教育就是这样，以为女人一生都要按照这个轨迹走，清清，奶奶以前限制你很多，对不起。现在奶奶想通了，你也不要勉强自己骗我啦，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有什么重要呢，只要你健康快乐，开心过好每一天就够了，你现在过得开心吗？”
我眼里含泪连连点头：“开心，每天都很开心。”
“那就好，开心就好。我跟你爷爷还有老姐们儿商量好了，我们要去投胎了，投胎申请已经通过，这个是奶奶最后一次给你打电话了，清清，奶奶不能保佑你了，以后的路就靠你自己走了。”
“好……”我捂着嘴强忍眼泪，可还是大颗大颗往下落，“奶奶，以后……我想你了怎么办？”
“抬头看天上的月亮，我会在世界的某一个地方和你看一样的月亮。”
奶奶的声音也哽咽了，我听见她在哭。
我抹了把泪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奶奶，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清清……要乖啊。”
“嘟嘟嘟——”电话那头传来冰冷的系统音。
我握着电话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
奶奶，我会开心的，你也要开心啊。
后来宁海的奶奶也打电话跟他告别，他哭得稀里哗啦，我俩在深夜里抱头痛哭。
因为这次反抗，地府专门成立了审核组，不能再烧武器类的东西，被发现都要销毁。
就连地府通讯也终止了。
我和宁海有了三年之约。
这三年我去了很多地方，雪域高原，沙漠戈壁，去徒步，去攀登，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三年后我如期回到A市。
刚走出机场远远就看见宁海捧着鲜花找我。
我想起走时说的话。
“如果三年后的今天，你还是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了，就在机场见。”
三年之期，我们如约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