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莫生死了。
莫妈妈看到楼外空地上那大片的血直接晕了过去。
莫爸爸震惊失色地看着陌生的尸体许久不能言语。
直到警察赶来，那个孩子被收敛进了黑色的裹尸袋里。
有警察问道：“家属在现场吗？”
问了几遍都没人应答。
直到警车要走了，莫爸爸才如梦惊醒，他抱着晕过去的莫妈妈急匆匆地出声。
“我是家属！”
警察瞥了他一眼，确认道：“你是死者的爸爸？”
听到死者两个字，莫爸爸脸更白了，惶然地点头。
警察道：“那快上车吧，我们要去做笔录了。”
莫爸爸点点头，正要叫莫初，就发现这个一向懂事听话的孩子竟然正在拿手机拍摄他哥哥死去的尸体照片。
看到他灿烂的笑脸，莫爸爸心中一阵发寒。
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莫初得意忘形，他心想这下终于可以让这个家只剩下他一个孩子了。
但是突然他感觉一阵不对劲，然后就看到了莫爸爸震惊失望看着他的眼神。
去抓导演时，导演竟然还想嘴硬。
“我怎么知道他为什么要跳楼？！”
“跟我没关系，你们不要侮蔑好人！”
但他没想到的是，还有一些同样被邀请来参加发布会的受害少年，他们在看到莫生毅然决然跳楼以后都站了出来做证。
一个跟莫生差不多大的少年两眼通红，指着导演嘶吼道：“你才是真正的畜生！就是你把他逼死了！”
少年的家长大惊失色，上来拦他，但他就跟疯了一样不停挣扎。
“就是你，还有你们！”他指向那些满脸心虚的教官。
“你们这些畜生！你们会有报应的！”
少年泣血般的哭喊让在场一些陌生人都纷纷把这一幕录下来上传到了网上。
警察抓住导演，冷声道：“你还是跟我们走一趟吧！”
导演心中有鬼，下意识就想逃跑。
警察一把将他擒住，然后带着他进了警车。
警车里还坐着陌生的爸爸，莫爸爸看着导演，不知做出什么表情，他现在还对具体的真相不知情，而是停留在莫生死亡的巨大冲击里。
直到来到警局。
做完笔录，陌生的尸检报告也出来了。
法医把报告递到莫莫爸爸的手里让他自己去看。
每看一页，莫爸爸脸上的血色就消失了一点。
他不敢相信报告上陈列的那些伤情竟然都出自他的孩子一个人的身上。
他颤抖着开口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伤……”
一旁带他出来的警察道：“你有去现场看过他们这个所谓的变形综艺到底是怎么培训孩子的吗？”
莫爸爸听到这话满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警察无奈地看着他，在手机上找出刚刚一位受害者提供的视频递给了他。
莫爸爸从头看起。
视频应该是这人在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拍下来的，他首先是看到了一个水泥围墙里有几个少年跪地蜷缩在那里。
但凡在农村生活过的人都能认出这就是个猪圈。
他们浑身脏的都像是几天没有洗过澡了，甚至比起几只就在他们旁边吃着猪食的猪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
这时一道声音响起：“吃啊，不是说了开饭了吗？”
那道声音无比熟悉，然后莫爸爸就看到了一个在发布会上见过的教官出现在了围墙边上。
他的表情不像在发布会时那样表情亲和，而是一脸狰狞的恶相。
“你们几个死猪怎么回事？不吃饭想造反吗？”
那几个少年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教官啧了一声，他对着某个方向道：“导演，他们不吃啊，到时候这段怎么剪？”
第六章
视频里响起导演不耐烦的声音。
“你直接打啊，畜生不听话多打两下不就听了？”
教官嘻嘻一笑，对着猪圈里那几个少年道：“听到了啊，是你们导演让我动手的！”
说完教官就打算伸手去拽一个少年出来。
但是有一只手先于他把那个少年挡到了身后。
“我们是人，不吃猪食。”
听到这道熟悉的声音，莫爸爸怔住了。
这时那个挡住教官的人的脸也被看清了。
不是莫生还能是谁？
比起回家之后满脸麻木的样子，这个陌生的眼睛里炯炯有神。
他身上还穿着算干净的衣服，应该是刚被送进去的时候。
教官脸上有怒色，他拽起陌生的领子。
“好啊，你想当人是吧？”
接下来他就把莫生掐着脖子拖出了猪圈。
莫爸爸看着自己的孩子被几个教官按住扒掉了身上的衣服。
他赤裸的身体袒露在太阳下，那个教官又叫来摄影师拍下这一幕。
背景音里是导演的声音。
“这条可以，多拍点素材！”
这还不是结束，教官拿来了一条差不多一人高的长鞭。
上面全是铁钩倒刺。
“嘿，你小子走运，这条鞭子今天第一次用就让你撞上了！”
然后鞭子就打在了莫生瘦弱的身体上。
血痕叠着血痕，合着陌生的惨叫。
却成了这群恶魔取乐的东西。
看到这里，莫爸爸的眼底也是血红一片。
他沉默地暂停了视频把手机还给了警察。
他突然想起在服装店的时候莫生对着卷尺反应那么大，好像是看到了什么自己极度恐惧的东西。
但他没有关心为什么，而是在那时甚至给了莫生一个耳光。
莫爸爸突然抬起手，狠狠地扇了自己一巴掌。
他丝毫没有收力，像是想把自己从这一场荒唐的噩梦里抽醒。
可不管他再怎么后悔，那个不被他偏爱的，从没有得到过他理解的孩子。
莫生再也不会醒过来叫他爸爸。
莫爸爸感觉胸口闷得快要喘不上气，紧紧被他握在手里的那一份尸检报告边角已经被他攥皱。
他不敢想要是妻子醒来以后看到这份报告会有多难过。
警察出声道：“节哀，孩子已经走了，为了让他安息，后续的事情我们会帮你们继续处理好的，一定将施暴者都逮捕归案！”
莫爸爸脸色惨白，施暴者，可是，他何尝也不是那个对莫生施暴的人呢。
明明在最开始，他也很疼爱这个儿子，到底是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呢？
一瞬间，这个年过中年的男人像是又苍老了十多岁。
莫妈妈之前因为晕倒先被送去了医院，清醒过来以后，她把电话打给莫爸爸，听到对方在殡仪场，她匆匆赶了过去。
但还是晚了，看到莫爸爸捧着一个小小的坛子站在门口。
她再度眼前一黑，无力地跪倒在了地上。
这个孩子她曾经失而复得，现在却彻底失去了。
她本以为孩子只是不听话，只要好好教，小时候那个听话懂事的莫生就能回来，他们一家人也能回到过去。
但为什么莫生半点留恋都没有，就这么离开了这个世界。
莫妈妈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到底是因为什么能让这个孩子决绝地从天台跳下。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而她又做错了什么？
可他也是她怀胎十月生下的，是她的孩子啊。
她的孩子怎么就不要妈妈了。
莫妈妈捂着脸在地上痛哭起来。
第七章
这是莫家这么多年吃得最沉默的一顿饭。
四方的餐桌，四个位置。
莫爸爸莫妈妈坐成一排，对面则坐着莫初，莫初旁边的空位，这个位置永远地空了下来。
莫妈妈始终盯着那个空位出神。
莫初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
他本以为莫生没了，爸妈的眼里就能只剩下他，从此以后只爱他一个人。
但他却没想到死人比活人在他们的心里分量更重。
莫初恨得咬牙，但面上又不能再表现出来。
只能装出一副潸然欲泣的样子对爸妈哄道：“爸妈，不要难过了，哥在下面肯定也不希望看到你们这样的……”
他一副可怜的样子，若是以前莫生还在的时候，爸妈肯定会急着来哄他，但自从在莫生跳楼那天看见过这个孩子的笑脸，莫爸爸就总会在看到莫初时下意识地心底硌硬。
莫妈妈更是一副失魂的样子。
怎么听得进去莫初到底在说什么？
莫初死死攥紧了筷子。
他看向摆放在客厅桌子上的那个小坛子，眼神阴毒得瘆人。
饭终究是吃不下去了，莫妈妈因为头疼提前回房休息。
莫爸爸担心她的情况也跟着回了房间。
莫初低着头，嘴唇都要被他咬出血来。
这时一个电话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莫初接通后，对面传来了一道气急败坏的声音。
“当初明明是你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给我们兜底，现在节目要完了，收了我们的钱，你拍拍屁股擦干净手就打算装作和你没关系跑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放屁！那些人不都是你介绍过来的？没有你搭线我们哪里找得到这么多小崽子？！”
听他戳破，莫初的声音阴沉了下来。
“你们这群废物，自己连个人都看不住让他死了，现在还敢来找我的麻烦？”
“你不要搞错了，我只是恰好认识一些人介绍给你们而已，我可不知道你们会做什么，跟我有什么关系？”
说完，他直接挂断了这通电话。
莫初站在空无一人的客厅，终于控制不住狰狞的恶脸。
他狠狠摔了手中的碗。
他烦躁地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到了恐怖的地步。
这时他瞥见了那坛静静摆放在客厅桌上的骨灰坛。
莫初快步走到了那坛骨灰面前。
他指着“莫生”道：“现在你满意了吧？！你很得意吧？”
“你终于赢了，竟然靠死得到了爸妈的爱。”
“莫生你真的是好手段啊？我现在还真的奈何你不了了！”
在怒火下，莫初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
“但是你不要以为你能猖狂多久，总有一天我还会让爸妈忘记你的，就像十几年前一样。”
“我总有一天能彻底取代你！”
莫初疯狂地吼道。
“小初……你在说什么？”
莫初脸色一白，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了不知何时去而复返的莫家父母。
莫妈妈满脸震惊地看着他，因为从未见到过这样的莫初。
莫初刚想开口解释，这时大门处传来门铃响声。
莫爸爸走过去打开了门。
上次在医院见过的那伙警察站在门口。
看到他们严肃的神色，莫爸爸表情也跟着凝重下来。
然后就听见为首的人开口问道：
“您好又见面了，请问莫初在吗？我们找他有些事。”
第八章
十六岁男生在电视台跳楼的新闻成了这些天每个媒体都在报道的热点事件。
后来随着警察的官方声明，这次事件更是升级成了一件社会重大恶劣事件。
把人当作牲畜进行非人折磨的综艺到底是为什么能够存在。
为什么不少受害者都是被自己的父母兄弟亲手送进了地狱。
社交平台的热搜经久不下。
无数个“莫生”的背后是无数个带着血泪的家庭惨剧。
在要求下架综艺和彻查相关人员的呼声之下。
导演吴德和节目组涉事人员都被受害者父母告上了法庭。
陌生的父母也是其中的一员。
他们穿着象征着丧期的黑衣坐在法庭的原告席位。
而被告的席位里不仅有导演，还有他们的养子莫初。
这个节目一开始是由导演吴德组织拍摄。
在因为寻找可以不被追责的受害者快要搁置节目时被莫初找上。
他提供了一份可供选择的受害者清单，并且帮助导演教唆受害者父母上当。
并且警方还在他的手机里发现了大量节目组传给他的录制现场的视频，他把这些视频上传到非法视频网站继续牟取暴利，行为之恶劣远超常人想象。
吴德曾经是站在镜头背后的人，现在却站在了无数镜头前。
他的所有罪状坦白于人前。
法院最后判决他重刑入狱，其他涉事人员根据罪状轻重期限稍减，莫初也要入狱三年。
有些情绪激动的受害者家属对他们破口大骂。
莫初却看着他们笑得轻蔑。
“我们坐在这里是因为我们确实有罪，但是你们又好到哪里去？”
他环视了一圈，最后将手指向一个满脸愤慨的中年人。
“啊，我想起来了，你，我记得你。”
“我只是发了一条手机短信给你推荐节目，你就毫不犹豫地打了电话要把你的孩子送进去。”
“你难道就没有任何责任吗？”
那个中年人脸色刹那间惨白下来。
当初却是他把孩子亲手送进了监狱。
莫初一下子开怀大笑起来，像是被逗乐了，他用手挨个指过那些受害者家属，一边道：
“你，你，你，还有你们。”
最后他的手指蓦地停在指向自己养父母的方向。
莫父莫母惊慌地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向来乖巧的小儿子吗，看着莫妈妈有些害怕的眼神，莫初的表情不由自主僵了一瞬。
但很快他再次恢复了那副恶意满满的样子。
他恶劣地嬉笑道：“你们以为你们有多好？你们才是亲手害了他们的人！”
所有被害者家属的脸色都难看下来。
是啊，归根究底，如果不是因为他们对孩子漠不关心，甚至有些人抱着偏见和嫌弃，这些人又能从哪里找到机会对他们下手呢？
就算今天处决了这些人，但孩子身上残留的伤痛要用多久才能彻底治愈好？
真的还能好吗？
就像摔碎的盘子一样，怎么拼，也拼不回去了。
他疯疯癫癫地笑着，直到被狱警押了下去。
第九章
今天是个晴朗的日子，莫妈妈来到墓园看望莫生。
她眼神悲伤地看着莫生的墓碑。
墓碑上的照片是一张莫生紧张地朝外看的照片。
这张照片是在莫生刚回家时拍下来的，那个时候他怯生生的，很是小心地应对家人。可被拉去拍新的全家福时，他却怎么都不肯拍合照，最后没办法只能给他单独照了一张。
当时不理解为什么他会这样，现在莫妈妈一看到这张照片就心痛，后悔自己为什么没坚持和他合照一张笑着的照片。
“对不起……妈妈以前没有好好地陪过你。”
“你喜欢什么，你有什么不开心的，妈妈都不知道。”
“要是妈妈，要是妈妈能知道你在想什么该有多好。”
有泪水从莫妈妈的眼角滑下来。
她将额头抵在莫生的墓碑上。
“妈妈真的很想你。”
“生生，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妈妈？”
莫妈妈拿出了一张还沾着血的合照。
莫生死后什么都没有留下，警察只从他身上找出了这张老旧的合照。
三岁的莫生被莫爸爸和莫妈妈一起抱在怀里，三人一起开心大笑着看向镜头。
莫妈妈一时泣不成声，她抽噎着道：“你为什么不告诉妈妈呢？”
“你该有多疼啊？”
“妈妈知道错了……”
可是莫生再也不会回答她了。
“莫生，我们来看你了。”
在莫妈妈走后，一群少年少女手捧白色雏菊来到了莫初的墓前。
他的墓碑小小一块，下面放着他的骨灰坛。
让人想起他生前好像也是这么小这么矮。
因为十年前被人贩子拐卖过，他从小就在一个偏僻的村落成长。
养父母都是残障人士，他被拐卖到山里的时候也只有五六岁。
就得学着做农活，照顾养父母。
因为是买来的，养父母家也只把他当个工具使唤。
每天饿肚子，发育期也没能跟上营养。
所以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也没有很高，像个小孩。
他一身瘦骨嶙峋，被烧完了也只剩一点不多的骨灰。
为首的少年沉默地把花放到墓碑前。
“谢谢你。”
他向莫生道谢。
如果不是他那决绝的一跃，可能再到他们被折磨死也不会有人看见他们。
因为那段拍摄的时间，没有人比他们更清楚彼此之间到底承受了什么样的痛苦。
父母无法依靠，他们只能咬着牙熬过去。
至今还有人被梦魇困住，无法走出。
现在他们总算迎来了一点曙光。
可为他们带来这点希望的人却再也回不来了。
想起那个第一个站出来反抗，对着施暴者说我们是人的少年，有人忍不住哭出了声。
还有一些人也红了眼眶。
“莫生，你一定要重获新生。”
他们深深地祝福着这个勇敢的少年，希望他来世安康，希望他下辈子一定要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墓碑前的土地上除了放上的鲜花，还有一朵鲜艳的蓝色牵牛花轻轻随风摇摆，它看着少年们离去的背影，向他们挥手，祝他们也能拥有新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