袅娜的药香将整个招摇峰都给包裹在了其中，厚度堪比之前在封剑塔的时候设下的结界。小小的院落外站着四五身影，若是叫其他门派中人看见，大概要以为这院子里住着的是掌教真人。
然而掌教真人现在其实老老实实的在门口站着，脸上带着点凝重的神色。
沈白泽不在。
那一日混沌自爆元婴身死魂消之后，沈白泽连招呼都没有打一声，直接抱着司九霄就回到了招摇峰。原本崔旃以为司九霄受了伤，沈白泽会有些紧张也是正常的事情——对于白泽真人来说，寻常的丹药都不是什么问题，他并非只擅术法，或者说，对于这世间的许多事情，他都是写作“略知皮毛”，读作“非常精通”。
对于崔旃来说，需要关注的东西更多的是面前已经完全被夷为平地的封剑塔。
封剑塔整座塔里都有当年九霄真君落下的封印，好歹是将混沌之前元婴自爆造成的影响降到了最低，周遭的灵脉只是受到一点波及，不曾损毁。但封剑塔已经整个坍塌，完全没有办法修复了。至于其中的灵剑……崔旃有些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脸，不是很想回头去看剑长老的表情。
其次便是那些之前进入封剑塔的其他门派的弟子了。在混沌破封出来之前，因着百花宫那两位仙子聪慧，及时的带着大部分的弟子都撤出了封剑塔，所以并未有太大的损伤，不过封剑塔里面镇压的是四凶之一这件事，太华山之前从未说过。
这才是其他门派要发作的地方。
烦心的事情还有这么多，司九霄最好不要在这个时候出现，否则被置身于风口浪尖上，反倒是会引发不少问题。
于是掌教真人很是放心的回头去交代其他人，准备将原本封剑塔所在的位置好生清理一回，如果还有尚未摧折的灵剑便找出来交给剑长老——剑长老已经早就头也不回的冲进了废墟里面去，抱着那些折断的剑默默悲伤去了。
然而不等他让紫苏长老去检查那些弟子们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的伤痕，或者有没有被混沌的浊气侵染，一道晃眼的白影就陡然出现在了他面前。沈白泽去而复返，难得没有被斗笠遮掩的脸上冰冷异常，仿佛司九霄已经没救咽气了一般。
崔旃被他这表情给骇了一跳，忙蹙眉问道：“这是怎么了？难道你徒弟……”
“紫苏，和我走。”沈白泽却懒得搭理他，只一伸手就抓住了紫苏长老的袖子。
紫苏长老修行三百余年，从来没有这么接近过沈白泽，一时间连呼吸都要忘了，抖抖索索的看着沈白泽，片刻之后才有些茫然的道：“去哪儿啊？”
“九霄的情况不对，劳你看一看。”虽说现在心急如焚，但沈白泽也没有完全不解释的意思，他简单的说了一句，而后轻轻的叹了口气，勉强将冰寒的面色缓和了些，低声道，“你还有什么需要带上的东西么？”
“没……没有了，但是掌教……”紫苏长老话音未落，他就已经被耐心告罄的沈白泽直接拎了起来，天知道为什么看着瘦弱的人力气怎么这么大。沈白泽脚下踏着剑光，只丢给崔旃一句“去去就回”，转瞬就抓着紫苏长老回了招摇峰。
崔旃哪里还有阻拦他的想法，他的面色也缓缓的沉郁了下去，而后仿佛自言自语似的道：“奇怪……混沌血……难道说混沌之前就已经猜到了？！”
再之后，就是招摇山上现在的样子了。
紫苏长老身上穿着一袭洗的发白的青衣，生了张很是可爱的圆脸，平日里他也算是好说话的，总是乐呵呵的看着那些去他峰头上拿药的弟子，可现在这张带着团团喜气的脸上却愁云惨淡，整个人缩在一起，有一搭没一搭的拔着手里的药草，将好好的一株十八叶片的连心花给拔得只剩下一根主要的茎秆。
“所以现在你也没有任何能够解决这种状况的办法？”崔旃叹了口气，终于还是出声将这片沉默给打破了，他蹙眉看着面前的人，半晌才缓缓的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只是……到底还是因为我们的疏忽。”
“我也想有办法！”紫苏长老很是无奈的摊了摊手，“可现在他浑身上下所有的灵力全数阻塞，这是他自己的东西，若全数是外来的灵力，清理出去便是了，可这里面至少八成都是他自己修炼的灵力，若全数清理出去，他恐怕也就……”
境界跌落，修为不存，恐怕又要重头再来。司九霄自己大概是不会畏惧这个的，但他那位师尊……紫苏长老只是想到都觉得浑身上下打了个寒颤，叹气道：“谁能想得到混沌的心思这么狡诈险恶，早在他和九霄交手的时候，恐怕就已经将混沌血沾染在他身上了……要不是如此，混沌血的侵染不会这么深，要清除也就容易多了。”
剑长老皱起了眉头。他很清楚司九霄的状况，因为他门下也有一个弟子因混沌浊气的侵染，不得不舍弃了一部分修为，险些根基不稳跌落境界，但不曾有司九霄这么严重。他思索了片刻，缓缓的道：“若只是经络阻塞，直接将原本阻塞的灵力清理出去，稍加注意，之后让他立刻闭关修炼回来便是，应当不至于……？”
“这才是最大的问题。”紫苏长老苦笑了一声，抬起手来，一点青碧色的木属灵力便自他的指尖缭绕升起，很快就在半空中勾勒出一个人的形状来，经络根根分明。
他抬手一指点在了丹田的位置，而后灵力盘旋缭绕，化成了一个符咒似的纹样来。
崔旃看了片刻，陡然明白了什么，蹙眉道：“封印？”
“是，看来当初混沌在封剑塔里面的时候也没有完全闲着，这个封印的样式其实很粗糙，其中也不算复杂……只是这封印的核心就是混沌血，只要有一点混沌血掺杂其中，就没办法直接用常规的法子来祛除封印，最终的结果就是，即便我们现在将九霄经络里面那些凝固的灵力清理出来，他自己也没办法通过修炼重新凝出灵力来。”紫苏长老一口气说完，很是头疼的拍了拍自己的脑门。
“这样看来，还不如让他继续这样维持现状好，至少经络之中还有灵力温养，不至萎缩。”酒长老的酒葫芦之前便被剑长老一剑斩成了两半，现在下意识的伸手去腰间一捞，什么都没捞着，很是无奈的咂了咂嘴，“老沈现在是什么说法？”
“……”紫苏长老一张脸皱成了一团，让酒长老有些尴尬的哈哈一笑，讶异的问道：“他不会是威胁要直接杀了你拿去喂他那些灵囿峰的灵兽吧？”
“他要是威胁我倒是好了！”紫苏长老脸上的痛苦变得更多了，他低沉的垂下了自己的眸子，只死死的盯着脚尖，半晌才缓缓的道，“对于一个医者而言，最痛苦的事情就是无能为力……而却没有人责怪他。”
外面这几个人如何讨论救人的法子，司九霄一概不知。他正被沈白泽按在床榻上，双手举过头顶，摆出一个很是叫人面红耳赤的动作来。
不过沈白泽的面色倒是一点也没变，他微微蹙眉，似乎是有些心疼的样子，眼神里还是温和的——这好歹让司九霄松了口气，不过下一瞬他就觉得自己这口气松的太早了。
沈白泽的右手指尖从他左手捧着的白玉碗里挖出一团雪白的药膏来，而后快准狠的按在了司九霄胸口的淤青上，司九霄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直接翻着白眼晕过去，好不容易才喘息着道：“师尊，我简直要怀疑你想害死我……疼疼疼！！”
“知道疼，为什么当时不躲？”沈白泽沉声道。
司九霄身上的伤口虽多，但多数都是内伤，少有的几个在地上剐蹭出来的外伤经过了紫苏长老那些灵药的救治，现在已经结痂了，再过几日就能大好，连一点疤痕都看不出来。
更多的就是不好治愈的内伤，留在他身上的几乎全都是淤青。沈白泽只觉得心口窒闷，可他又不知道到底该怎么说才好，最后终于叹了口气，道：“现在可有什么想法么？”
“师尊是想问我，对我经络里这些灵力我有什么想法，还是想问我对混沌的事情有什么想法？”司九霄扯了扯嘴角，轻轻的笑了笑，他坐起身来，将衣服小心翼翼的穿上，不去碰到刚才被沈白泽上过药的地方，而后看着坐在床边的沈白泽，轻笑道：“若是我经络里的这些……没有。”
“紫苏已经在想办法了。”沈白泽伸出一只手去按在了司九霄的头顶，他无法将心底里那些原本准备要说出口的话现在就告诉司九霄……对于面前的少年，两人相处的时间还不够多，贸然出口的话或许不过是加重司九霄的负担。
司九霄从来都不是愿意站在背后被别人保护的那种人。
沈白泽欲言又止，片刻之后将视线落在了一边的同悲剑上。剑身灵光缭绕，仿佛剑灵的呼吸一般。司九霄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笑眯眯的道：“同悲大概这会儿在休息，若是他醒着的时候，剑光不是这个样子。”
他丝毫不介意让沈白泽知道他自己似乎和九霄真君有什么联系——甚至他是故意的。
如果我不只是我，师尊，你还会这么照顾我么？
然而沈白泽全无反应，只是恩了一声，便站起身来，将那些上药的东西给收拾了：“好了，我去琉璃阁查阅那些古籍，你好好休息。”
他说完，用有些无奈的眼神警告似的看了司九霄一眼，缓缓的道：“好，好，休，息。”
司九霄立刻躺了下去，将被子给拽了过来，整个人都盖在了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