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汀晚第二天是被一阵门铃声弄醒的，打开门，门外是邱念的脸，她表情有些难看，还带着某些说不出来的情绪，就好像是还有怜悯在里面似的：“……林茉快死了。”
宋汀晚愣了一下，道：“什么？之前不是说只有孩子没有保住么，怎么突然……”
邱念轻叹口气，道：“当时于帆那一脚太狠了……之后她又心如死灰的，送到医院的时候孩子已经是死胎了，医生尽了全力，把她给抢救了回来，但是她本人似乎没有什么求生的意志，一直住在医院里也没有好转，今天她的主治医生给我打电话，说是不太好了，可能……可能就在今天了。”
宋汀晚沉默了一会儿，道：“怎么是给你打电话？她的家人呢？”
说起这个邱念就来气，道：“家人？于家垮了林茉流产后林家人根本就没有去看过她，连住院的钱都是我交的……估计林家人是觉得她已经没有利用价值，所以直接不管不顾了吧。”
宋汀晚淡淡道：“真是什么样的家庭养出什么样的人。”
邱念垂眸，而后自嘲道：“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挺圣母的，林茉是插足我和于帆感情的小三，现在她走到了生命的终点，我竟然觉得她很可怜。”
“人活在世上，谁不可怜呢。”宋汀晚道：“今天没什么事，去送她一程吧。”
“……好。”
两人到了医院，正好碰见了林茉的主治医生，邱念问：“真没办法了吗？”
主治医生摇摇头，道：“当时本来就是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一条命，能活着就不错了，偏偏她自己还不想活，如今身体机能枯竭，就算是华佗在世，扁鹊重生，都没可能了。”
邱念沉默了一会儿，道：“你们有通知她家里人吗？”
主治医生道：“提起这个……我让助理给她家里打电话了，她母亲说不关她的事，说自己这女儿是给别人当小三遭了报应，晦气，她不会来收尸的，邱小姐你看……”
邱念冷笑了一声：“现在倒是知道晦气了，当初花林茉的钱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这是当小三得来的钱，晦气呢。”
主治医生就叹了口气。
邱念道：“就走你们医院的程序吧，等火化了，我会给她买一块墓地的。”
主治医生顿了顿，道：“……冒昧问一下，邱小姐你和林小姐是什么关系？”
良久，邱念才说：“……同病相怜的人吧。”
主治医生走了之后，两人这才到了林茉的病房。
里面安安静静的，只有电视机的声音。
林茉却并没有看电视，而是看着阳光明媚的窗外。
她如今已经可以用“形销骨立”来形容了，浑身上下就是一把骨头架子，外面绷着一层薄薄的皮，看上去都觉得可怕，哪里还有当年的清纯漂亮。
听见动静，她缓缓转头，看见邱念和宋汀晚，缓缓闭了闭眼睛，自嘲的道：“……没想到，是你们来送我最后一程。”
邱念道：“还没到那个地步。“
林茉却摇摇头道：“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她脸色苍白难看，却笑了：“其实最近这些日子里我一直在想，当年我又是为什么要选择这样一条路呢？”
“我被这灯红酒绿的世界迷花了眼睛，拼了命的想要走到更高的地方去，但是我什么都没有，于是只能出卖自己的身体。“
“但是现在看来，其实殊为可笑，那些东西不是我的就不是我的，不管我多努力的去争，去抢，它也不是我的。”
她说到这里咳嗽了两声，继续道：“……可惜那时候我没有明白这个道理，伤害了自己，也伤害了很多别的人……邱念。”
她看着邱念，眼睛里有了泪光，声音哽咽：“……对不起。虽然如今说来太迟了，也太无用，但是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一句，否则我死了都不会瞑目。”
邱念深吸一口气，道：“……我知道了。”
林茉放松的闭上眼睛，道：“我早就不想活着啦……于家不把我当人看，林家也不把我当人看，我的亲人只想着该怎么从我身上吸血，你说这多可笑啊……”
“这辈子我做人太失败了，如果还有下辈子的话，做一棵草，做一朵花，做一阵自由自在的风……都好。”
她眼角滑出泪来：“……总之不要再做人了，太辛苦太累了，我学不会那么多的大道理啊。”
“我一直撑着这一口气，就是想要看着方连霞跌下神坛，如今我已经如愿了，时睡时醒的梦里，我总是在想，如果我当时没有答应方连霞，如今又会怎么样呢？”
“……大概还是一样的吧，毕竟我这个人，天性就这样。”
“改不了啦。”
这句话出口后，林茉再也没了动静。
九月末温柔的阳光倾泻了整间房间，正当花季的姑娘却已经与世长辞。
邱念眼角滑下一滴泪来，也不知道是为自己，还是为了林茉。
宋汀晚拍了拍邱念的肩膀，道：“念姐，别难过。”
“我不难过。”邱念轻声说：“我只是在想，在临死之前，她终究是改悔了吧。”
宋汀晚道：“我听说，人在临死之间就会想起自己所做过的所有错事，想要道歉想到弥补，但是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所以只能抱憾死去。”
“是吗。”邱念说：“林茉已经道了歉，只能希望她黄泉路上，一路走好了。”
宋汀晚看着林茉的尸体，静静道：“对她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结局了。”
是啊，林茉已经有了很好的结局，她的终局又在哪里呢？
……
因为林家没有人来，所以邱念办理了林茉的死亡证明，而后将人送去了殡仪馆。
人一推进焚尸炉，再推出来不过就是薄薄的一捧灰，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散了。
邱念将林茉的骨灰收在了骨灰匣子里，和她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埋在了一起。
或许他们下辈子还能有缘分，再做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