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祖良睁开眼，环顾四周，慢慢坐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在家里。房间里阳光静好，角落里有书案和一些旧时书籍，似乎一切都回到了少年时代。
俞淑真进来，看见罗祖良醒了，惊喜地：“祖良，你总算醒了！”
“我⋯⋯睡了多久？”
“整整七天！发烧，说梦话⋯⋯梦里忽然就哭喊起来，把伯父伯母都吓坏了呢。”
罗祖良有些不好意思。俞淑真过来摸了摸罗祖良的额头，开心地：“烧退了，太好了！伯父！伯母！祖良醒了！他大好了！”她一边喊着，一边雀跃地向门外跑去，报喜去了。
阳光静好。一碗浓浓的银耳莲子汤，俞淑真坐在床边，喂罗祖良喝。
“感觉好些吗？”
罗祖良点点头，显得有些迟钝。
俞淑真：“看你那样子，难以想象你都经历了什么⋯⋯”
罗祖良有种大梦初醒的感觉，环顾着这房间：“刚才，我把这房间里每样儿东西都细细地看了一遍，从小到大睡在这里，从来没有这样细看过我的房间，也从来没有觉得，这个房间这样可爱，每一样东西，每一分安静，都这样珍贵。想想上海，想想南京⋯⋯多少这样的房间，也是这样可爱，这样安静⋯⋯房间还有它们的主人，都再也不存在了⋯⋯”
俞淑真感同身受，理解地：“祖良，不要再说了，都过去了，我知道你经历了最可怕的战场，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
“过去了？”罗祖良反问，“此刻的南京是什么样子？此刻的山东、山西是什么样子？此刻的中国是什么样子？！没有过去，一切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俞淑真连连点头：“我知道！”
“我要说，我经历了一切，我看到的一个个死亡，我必须说出来。淑真，你得让我说！”
“好，你说，你说多久，我都听着。”
俞淑真陪罗祖良到江边散步。薄云遮日，云阔江平。
“教导总队的一个团长正好是老孙的同乡，看中老孙有文采，有意挑他去当副官。”罗祖良讲述着，“老孙进入了战斗部队，上了前线，很快升成团参谋了，军衔比我们大一级，见面还得给他敬礼。他们团守南京紫金山，全团阵亡，包括老孙。”
老孙是参军最积极、年龄显大、学历史但冒充学医的那个，也是第一次看到伤病员时吐得最凶的那个。
“阿光分在医院三部，后来才知道，南京城破那天，三部没有交通工具，没法撤退。阿光本来可以脱了军服躲进安全区，可他不肯放弃伤员。日军冲进了医院，他、医生、护士还有三千伤兵，都遭到了日军的屠杀，逃走的人寥寥无几。他们说，阿光趴在伤员身上保护伤员时，被鬼子的刺刀扎透了。”
阿光是参军大学生中最瘦小，在医院被凶巴巴的小护士一奚落就满脸通红的那个。
“还有小沈。”小沈是穿德系军装时跟罗祖良抢镜子，带头说捐款，与罗祖良互敬军礼的那个。“我跟小沈都分在总院，奉命北撤。军车被堵在挹江门根本出不去。我们下车扶着伤兵往外走。又被宪兵拦住。最后，小沈和七八个伤兵都没能逃出来⋯⋯”
俞淑真泪水奔流，紧紧握住罗祖良的手。罗祖良停住。
“当时我们意气风发去投军，短短几个月，一起投军的五个同学，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俞淑真扑在罗祖良怀里，无声地落泪，为死去的朋友，为自己将来的命运。
罗祖良却没有了泪，只有落寞，喃喃道：“我不怕牺牲，可我没法接受，没有价值的牺牲。”
“什么叫没有价值？”
“轰轰烈烈地战死，为国捐躯，死得其所。可好多牺牲，就是因为荒谬的指挥，南京因为长官不告而走，败军一哄而散，撤退变成了自相踩踏，多少兄弟因为上司的失误，白白丢了性命！吴福线和锡澄线，号称东方的马奇诺防线。但所谓永久性的钢筋水泥，只有外面一层是水泥，炮弹一轰就垮，里面都是朽竹！”
俞淑真惊讶地听着。
罗祖良：“不光是腐败，还有无能！私心！即使在亡国的危机前，那些上层人物还是改不了他们的做派！”
俞淑真看到罗祖良眼中的悲愤和犹豫：“祖良，你的信心动摇了？”
“我不知道！目睹了太多的事情，让我反思，凭着我们的热血和生命，真的能救我们的国家吗？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
俞淑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一个人影闪现，是韩小月站在他们面前。
“罗少爷！”小月问，“打淞沪的时候，您在医院里见过87旅的伤兵吗？”
罗祖良回忆着：“87旅？谁在里面？”
“就是万福，孟万福跟我结婚的前一天当了兵，在87旅，旅长叫张云魁。”
罗祖良吃惊。
“您有他们的消息？”
罗祖良脸色变了。
“罗少爷，这些日子我打听了好多部队和医院，都说没见过87旅的人，有人说他们死光了，可是我不信。”
罗祖良没有说话。
“您怎么不说话啊？”
罗祖良难过地：“87旅真的没人了，都死了。”
俞淑真去揽小月，想要安慰她。小月已经转身跑开。
小月跑到一棵树边坐下，从树边拿过她到处举了好多天的木牌子搂在怀里。整个人都缩在牌子后头。木牌子已经破旧，贴了塑料布保护着。
俞淑真和罗祖良出现在她身边。俞淑真：“小月，你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小月没有哭，用手指描着上面的“孟万福”三个字，一笔一画，一笔一画。罗祖良和俞淑真锥心地看着。小月起身，抱着牌子向远处跑去。罗祖良和俞淑真都充满同情地望着小月的背影。
罗祖良神情落寞：“也许，我们都错了。我们所做的一切根本就是无用的。”
江边另一头，韩小月跑着，再也跑不动了。她停下来，气喘吁吁望着东去的江水，泪如泉涌。
大路上，有童声合唱传来：“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小月回头，望见七八个中学生模样的少男少女唱着歌走过，有人举着抗战标语，有人抱着募捐箱，有人扛着旗子，上写“孩子剧团”。孩子们精神抖擞，活力满满，那种热情有一种感染力量，小月不再哭了，擦干了眼泪。
“孩子剧团”的队伍经过罗祖良和俞淑真。俞淑真望着他们。
“祖良，我知道他们，他们是从上海撤下来的‘孩子剧团’。”
罗祖良摸身上，没带钱，俞淑真从身上掏出两张纸币，跑过去，塞进募捐箱。抱着募捐箱的少年向俞淑真深鞠一躬，旁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立刻拿出本子请俞淑真登记姓名，俞淑真表示不用。
罗祖良目送唱着歌的“孩子剧团”离开，神情复杂，像目送几个月前的自己。忽然，队伍里领头的少女从队伍里出来，向二人跑回来。
那少女十五六岁的样子，满脸阳光：“大哥哥，大姐姐，你们在哭吗？”
罗祖良和俞淑真都连忙否认，很不好意思。
“大哥哥、大姐姐，对抗战一定要有信心啊！”
罗祖良和俞淑真被感染，连连地点头。少女把一份传单塞给俞淑真。“这份传单请你们阅读一下。”少女转身去追队伍。
俞淑真望着少女的背影。罗祖良低头看传单：“是共产党八路军的传单。”
“八路军，我知道他们，八路军的一一五师，平型关大捷，那会儿我们上街游行庆祝了呢。大家都说，八路军是游击战术之神！”
罗祖良看着传单，有些兴奋：“周恩来要在武汉大学发表演讲⋯⋯”看着密密麻麻的传单，他的目光落在传单的最后一行，那里印着几个大字：
有困难，找八办——周恩来
大路上剧团已远，只留下歌声：“⋯⋯冒着敌人的炮火，前进！前进！前进！进！”
接连两天，对丁玉娇是不断的失败与打击。她先去找登有张云魁照片的那家报纸，《新闻晚报》社所在的洋房被贴了租界公董局的封条。看门人告诉她，日本人天天向租界当局抗议有关抗战言论，上个月公董局就跟日本人达成了协议，所有抗日报纸已经停刊。《新闻晚报》社长因为刊登了“中国人中国报，不投降不受辱”几个字，被日本特务给盯上，下班的时候被人用冷枪打死了。报纸已彻底解散，编辑们各自寻出路，再想找人已无可能。
接着去找工作，但无论是书社，还是洋行，一看见她背后背着的孩子，就直摇头。“丁小姐，现在租界最不缺的就是人才，侬看看门口那些小姑娘都一样找不到工作，侬还带着个孩子，我们这里又不是慈善机构，侬再去其他家试试吧。”
丁玉娇只好尴尬地点头退出，看到门口坐着的那些青春靓丽的应聘者，也难免有些自惭形秽。
街头，她忽然看到一个衣衫褴褛、走路踉踉跄跄的老人在对面街走过，从背影看很像太爷！丁玉娇连忙赶上前。那老人转过一个街口。丁玉娇背着孩子小跑着追他，孩子被颠哭了，丁玉娇顾不上哄孩子，一直追着那背影。
——却不是太爷。丁玉娇放开了拉住那人的手，轻声道歉。
嘈杂繁华的十字街头，丁玉娇茫然地站着。婴儿的哭声越来越响，唤醒了丁玉娇，她把婴儿从背上放下来，抱在怀里哄着：“宝贝不哭，不哭⋯⋯我们一定会找到爸爸，找到爷爷，找到工作的。”
丁玉娇努力冲婴儿笑，擦干眼泪，再抬头四顾，沮丧和悲哀渐渐被冷静代替。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栋办公洋房的牌匾上：哈同律师行。
丁玉娇走进律师行办公室，女秘书上下打量她一眼，面露轻视：“请问您找谁？”
丁玉娇：“我找伍建章律师。”
“伍律师打官司起步300块法币，您要打什么官司？”
丁玉娇看了一眼秘书身后虚掩的门，朗声道：“记得一·二八事变的时候，伍律师曾经致函全国各地律师公会，援助十九路军；淞沪会战爆发，伍律师自愿担任救国公债劝募委员会律师分队的队长，出钱出力⋯⋯”
秘书不耐烦，打断她：“那又怎么样？”
丁玉娇：“我的丈夫，是87旅少将旅长张云魁，我怀里抱的，是他的遗腹子，我希望伍律师⋯⋯”
秘书身后的门开了。一个斯文的中年人出现，正是伍律师，他走到丁玉娇面前。“太太，您先生是87旅的旅长？”
丁玉娇点了点头。
伍律师庄重地向丁玉娇鞠躬，道：“张太太您好，我是伍建章。”
丁玉娇对他的态度感到诧异。
“张太太，我是罗店人，我的老家就在白家宅，离87旅的阵地只有十几里路。我听家父说87旅打得实在太英勇太惨烈了！天一下雨，整条街都红了。阵地虽然没有保住，可父老乡亲们都知道，他们几千兄弟跟鬼子拼刺刀，真的是拼到最后一个人。”伍律师说着，眼中有了泪光，“后来我看到报纸，说张旅长和他手下是逃兵，那不是站在高岗上说风凉话，欺负死人不能开口吗？！我第一个不信！”
丁玉娇心底最深的伤痛，突然听到一个陌生人对丈夫如此评价，不觉眼眶盈泪。
“张太太，您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能帮忙的，伍某一定尽力！”
丁玉娇含泪点头：“谢谢伍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