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司菲尔路76号的一间审讯室里，万福双手双脚被铐在铁椅子上，身上仍穿着被抓时的白衬衫，脸虽然脏，神色也疲惫，但显然并没有经历酷刑。
“昨天晚上睡得好吧。”马江天笑眯眯看着万福，“我做了我的事，现在该你做你的事了。一是要坦白，一是要合作。把你知道的上海区的人事、编组、姓名、地址以及其他工作关系人，全都讲出来吧。”
万福煞有介事，沉思着，不吭声。
审讯室隔壁，一身西服的林长庚手里拿着那把中正剑，拨开百叶窗看着。相比在田家泰家吃晚宴那时，他的面色更显青白，神情更深沉和变态。
“咱们现在是脚碰脚，谁也用不着唬谁了。人家说守口如瓶，防意如城，你应该知道，瓶子能够打破，城墙再厚也会被攻下来。”见万福仍不开口，马江天弯腰凑近万福的脸，“你不说，我就只好拿你的老父亲和太太开刀了。”
万福仇恨地看着马江天，慢慢又放松了表情：“马队长，我被抓几天了？”
林长庚使劲看着隔壁的万福，显然一下子认出了他，嘴唇紧绷，表情高深莫测。
马江天愣了一下：“七天了。”
万福：“是啊，我在上海，知道我是谁的人，统共也就几个。我出了事，他们当然就都跑了。我说给你，也没用。”
马江天跟隔壁监视的林长庚使了一个眼色，继续问道：“在上海区，谁是你的直接领导？”
万福：“我没有直接领导。”
马江天：“你是说，你直接归重庆管？”
万福：“⋯⋯嗯。”
马江天：“谁给你传递电文？”
万福：“黄子鸣。”
马江天：“他是行动队还是情报组的？”
万福：“行动队的。”
马江天：“你们的电台在哪儿？”
万福：“在黄瞎子那里，川陕面馆。”
林长庚阴冷地笑了起来，转动百叶窗，转身就往外走。
马江天发现看不到林长庚了，顾不上再审，急忙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林长庚往外走，马江天匆匆追在后面，后面跟着他的副手老李。
“林主任！”马江天拦住林长庚，“这是条大鱼！我还没审完，您再听听。”
林长庚笑眯眯一脸阴阳地：“劳烦你亲自审讯，辛苦了。”
马江天急忙道：“这是我应该的，这一人一剑，是我来咱们特工总部送您的伴手礼。”
“别浪费时间了。”林长庚凑近马江天，声音不大，“他不是什么军统少将，更不是铁树，他就是个厨子。抓紧时间处理掉，跟着我干正事。”
马江天一愣，马上赔笑：“是我考虑得不周全，您放心，我一定妥善处理。”
林长庚满意地点头，马江天赶紧拉关系套近乎：“林主任，我听说，‘六全大会’就是在咱们特工总部召开的，汪主席那两天就睡在您的卧室。”
林长庚皮笑肉不笑，一指不远处的主任室：“就在我办公室的里间，带你去看看？”
“不敢不敢。”
“汪主席嘛那两天实在是太辛劳了，所以就在我那浅睡了一下，这你都听说了？”林长庚笑了一下，“走了。”
马江天：“林主任！”
林长庚站住，回身。马江天谄笑地看着林长庚手里的剑：“这剑？”
林长庚：“不是送我的伴手礼吗？”
马江天：“是是，您收好。”
走了两步，林长庚又回身站住：“江天啊，欢迎你来到特工总部，回到咱们中国人自己的队伍！”
马江天鞠躬：“一直是我最大的期盼！主任慢走。”
林长庚走了，马江天十分不忿，嘟囔：“不就是跟汪主席走得近点吗？李队长，你说句公道话，你觉得这个孟万福是什么人？到底是我傻，还是林主任给我上眼药？”
李队长眼看林长庚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应付地：“这我哪知道啊。”
马江天：“咱们都是从宪兵队分过来的，跟他们隔着一层，你跟我说句真心话。”
李队长压低了声音对马江天：“里面这个，即便不是铁树也绝对不是一般人物，主任就是看咱们不顺眼，不想让咱们宪兵队过来的立大功。哎，怎么处理，真给他毙了？”
马江天：“毙什么毙，这是我费了那么大劲儿挖出来的，有人想把他当废物给扔了，不就是怕我出风头吗？没那么容易。”
“可咱们已经合并过来了，要是不处理，等于违抗主任的命令呀。”
“他只说让我处理了。怎么叫处理？杀了是处理，关着也是处理，反正牢房现在归我管，也不缺那口吃的，收监！”
林长庚开门回家，站在玄关，把帽子挂在衣帽架上。一个三十出头的漂亮精干少妇迎了过来，她是林长庚的太太严惠如。
林长庚把公文包递给严惠如：“顺路给你买了点东西。”
严惠如打开公文包，从里面掏出两包摩尔烟：“你不是去审田家泰那个案子了吗？这么快就完了？”
林长庚哼了一声：“还什么铁树，他连军统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行动队的人怎么会传送电文？电文不经过外交站也得经过内交站，连这些规矩都不懂。都是马江天想给自己弄筹码，蠢猪一个。”
严惠如抽上了摩尔烟，又好奇地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包着的物件来：“这也是带给我的？”
“这是那厨子的。”
严惠如从牛皮纸中抽出那柄中正剑，仔细打量：“有这玩意儿，不是黄埔的，也是陆大的，即便不是铁树，也有可能是个将军啊。”
林长庚一边对着镜子解领带一边冷笑：“真有个将军潜伏在田府，田家泰能蠢到把自己逼死？早就跑了！”
严惠如笑：“你就是嫌田家泰当年不资助你。”
林长庚没反驳，对着镜子放松地笑：“那马江天，还学会给自己留后手了，他把那个厨子的老婆，单独放出去了，说监视起来可以摸到线索，说他蠢吧，又挺勤奋。”
严惠如把剑顺手甩在了沙发上：“快把这剑处理了吧，留着杀鸡宰鱼也不好使，看着有点晦气。”
浦东的小河湾上，小豆子摇着橹，接近了另一只小船。另一只小船上站着一个年轻人，伸手搀扶，这边船上身穿廉价西装的黄瞎子登上了那只船，进了狭小的船舱。
二人紧紧握手。黄瞎子对面是个精明能干的中年人，站姿笔挺，一看就是军人出身，他是军统局上海区区长铁树。铁树拉着黄瞎子坐下，促膝相谈。
铁树：“‘大江南北，民心振奋，宵小胆寒，敌寇癫狂’。这十六个字，是戴局长对你们英勇战绩的电文评价。”
黄瞎子要站起，被铁树亲切地拉住。黄瞎子眼眶中涌起泪水：“谢谢戴局长，谢谢区长，我们牺牲了太多同志。”
铁树点头：“上级决定，即日起，铁血锄奸团编制正式取消，你们的人员全部编入军统上海区第三支队，你任支队长。此前牺牲的诸位同志，一律以军统正式成员待遇给予优抚。”
黄瞎子坚持站起向铁树敬礼。铁树也站起向黄瞎子回礼。黄瞎子擦眼泪，铁树拍着他肩膀坐下，递给他一块手绢。
铁树：“有件事，我要跟你确认一下。关于田家泰，虽然他之前跟我们联系过，也确实是和日本人做了抗争，但毕竟没有真的把工厂运到内地，只能说是把一堆废铁留给了日本人，这是他的功劳。现在日本人已经铺天盖地地宣传，声称他是因为和日本人合作，被军统逼迫自杀。对此，我们打算保持沉默，只会在报纸上大力表彰你们的刺杀行动。”
黄瞎子：“可田家泰是自杀的啊。过去确实是我们误会了他。我亲眼目睹了田家泰最后的英勇行为，是牺牲。我们不能这么和稀泥，这对田家泰不公平。”
“组织是派你们去保护田家泰的，结果呢？你也不想让全国人嘲笑我们这次行动失败，搭上了田家泰一条性命吧。而且这样一来，正好借此震慑一下大大小小的汉奸，以振国威。据说，这都是田府的一个厨子胡乱招供的，让敌人去编造谎言吧，我们只提表彰！你把吴义剑同志的生平事迹整理一下，交给我。”
黄瞎子没回应。铁树看着黄瞎子。
黄瞎子回过神来：“是，好的。不过区长，那个厨子也是我们的人。”
铁树有些惊讶和疑惑。
黄瞎子：“这个厨子在制裁事件中出力很大，但他拖家带口，没能及时逃脱，被抓进了宪兵队。所谓他的说法，肯定是敌寇编造出来的，我们要设法营救他。”
铁树：“一鸣同志，你现在的处境极端危险，敌人正发了疯地搜捕你。他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人物，受点皮肉之苦，应该会放出来的，不要再做牺牲了。”
“区长，我逃了，鬼子肯定不会放他，他的一家人也急需营救。”
“是要营救，但不是现在。我们还有更急迫的任务，需要你去做！”
黄瞎子已经不能再说了。
栅栏外，走廊里，铁锨头划过水泥地面，发出特殊的刺耳声音。一个三四十岁、表情木讷的男子拖着铁锨往前走。万福凑到栅栏前好奇地看。只听隔壁有人压低了声音问：“哑巴，知不知道今天几个，是谁？！”
哑巴毫无反应，只用手指在身后比了一个“二”。
万福心里一阵发紧。关进来时，看守管他叫孟万福，让他和太爷在册子上签名。万福知道自己没有被当成张云魁，他问看守，这是哪，要关他们多久。看守说，想死说话。会不会死，什么时候死，万福一无所知。
号子在走廊深处，只有墙壁顶上有个小气窗。打进来后，太爷就淡定地靠坐在墙壁下，嘴里念念有词。万福忍不住问：“太爷，你在念叨啥？”
太爷停下了正在吟诵的《正气歌》，抬眼看着万福：“万福，我教你背点东西吧。”
“背什么？”
“有一篇文章，一千个字，一个字都不重复，你只要背下它，能认这些字，你就可以读报纸，甚至写文章了。”
“还有这么便宜的事？可我没报纸读，也不用写文章啊。”
“有事情做，心里就不会慌了。”
这倒是真的。万福想了想：“那您教我吧。”
万福坐好，看着太爷。
太爷：“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万福：“天地玄黄，宇宙洪荒。”
太爷：“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万福：“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太爷：“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万福：“寒来暑往，秋收冬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