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件雪白的衬衫,放在办公室桌上,罗祖良轻轻抚摸着那些衬衫,心如刀绞。
“祖良。”门外,一瘸一拐的张云魁出现。
罗祖良把布包盖好,回头:“云魁哥。”
张云魁进来坐下,他看到了那个布包,道:“我听韩护士说,俞小姐走了?”
罗祖良点点头。
张云魁:“你没有去送送她?”
罗祖良摇摇头:“有手术。眼前是留不住的爱人,身后是救不得的家国。对我来说,只有手术刀下的血、战士身体里的子弹,才是最真实的。”
失恋的罗祖良眼圈红红的,无比地脆弱,又无比地坚强。张云魁走到罗祖良身边,把手放在他的肩头,用力捏了捏,他能做的也只是如此了。
“你在路上拦住我们的部队,闹着要参军的样子,仿佛就在昨天。我记得俞小姐也在,我还被狠狠地抢白了几句,说我重男轻女。”
“淑真走了,我一点儿都不怪她,不是每个人都能当战士的,即使以为自己是个战士。不瞒你说,我第一天踏进上海的战地医院,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逃跑。”
张云魁:“战争改变了一切,也揭开了我们每个人最深的底色。一年时间,你已经判若两人,从一个热血的少年变成最坚强的战士。”
“这真是太漫长的一年!云魁哥,这样的日子我们还要熬多久呢?”
“我不知道。五年?八年?十年?”
罗祖良绝望地:“有的时候,我看着医院外停尸场上,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全是烈士的遗体,我反而开始羡慕他们了,他们完成了使命,所去的地方是天堂,我们这些活着的人才身处地狱。”
张云魁:“我们难熬,日本人更难熬。”
罗祖良有些不解。
张云魁:“一旦敌人速战速决的计划破产,他们就会进入消耗战,战事拖延得越久,对我们就越有利,时间是我们最有利的因素。”
罗祖良望着张云魁,认真地听着。
“你看着敌人现在是节节胜利,占了半个中国,可我们的中国大呀,就像一块大地毯,他们所能占领的不过是这块地毯的缝线,大城市、铁路线、公路线、运河,他们占领的地方越多,军事控制这些占领区的难度越大,中国的经济以自给自足为主,只要我们能忍耐牺牲和痛苦,坚持到底,不断消耗敌人的实力,胜利终将是我们的。”
“我们还应该到敌人的后面去。”
“对,敌后战场大有可为,是我们制胜的关键。”
罗祖良有些兴奋:“云魁哥,你听说过‘八办’吗?就在汉口⋯⋯”
张云魁有点惊讶地看向罗祖良。
罗祖良走到门口,关上房门,拉开抽屉,从底层翻出了几张《新华日报》,递给张云魁。“这上面有几篇文章,跟你的观点有很多共同点呢,尤其这两篇关于游击战的文章,真是言之有物,鞭辟入里。”
张云魁没有接报纸,盯着罗祖良,问:“你跟他们有接触?”
罗祖良摇摇头:“谈不上接触。刚撤回武汉时,我去武汉大学里听了几次演讲,我的一位大学老师加入了新四军,给我介绍了一位姓谢的先生,那位谢先生对社会各阶层和抗战局势的分析让我如醍醐灌顶,好像打开了新的世界⋯⋯”
张云魁沉默,罗祖良观察着他的神情,有一种敏感的空气,罗祖良欲言又止。
张云魁拿过报纸,低头翻看着。
罗祖良:“云魁哥,下一步,你打算怎么办?”
张云魁一脸迷茫:“这个世界上,不再有张云魁这个人。”
小月给钢盔里的花浇水,小小的枝叶绿油油的,很有生气,有两个花苞开放了。
张云魁拄着木杖走进病房,看见花开了,不禁眼睛一亮。
“好香。”
小月看见张云魁,笑了:“这花最皮实了,随便给点阳光,浇点水就能开花。”
张云魁坐在床边歇息,望着小花出神。
书房的一角,摆着一道屏风,屏风后,是一把供人小憩的贵妃椅,田家泰躺在上面,脸上盖着一本书,已经睡着了。
响起轻轻的敲门声,但是田家泰没有醒。丁玉娇推开了书房的门,她背着月明,手里端着一盆水。丁玉娇用掸子轻轻掸拭着书架上的灰尘,然后用手把错位的书一本本仔细排列整齐,偶然会轻声哄一下背上的孩子。她的手指停在了一处书背上。丁玉娇回头看了看书房的大门,四下里一片安静。
丁玉娇把那本书抽出来,是《新青年》第6卷第1号,她翻开书,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容,像是看到了久违的朋友。
“月明,妈妈给你念个故事,妈妈小时候第一次读它的时候,哭了很久很久哦。”丁玉娇轻轻地给月明念着,另一只手还在无意识地擦拭着书架。
“嚓的一声,火柴便爆发烧着了。这是一个温暖光明的火。伊两手笼在上面,正像一支小蜡烛,而且也是一个神异的小火光⋯⋯”
屏风后,田家泰皱着眉头把书从脸上拿下来。
阳光下,给孩子念书的丁玉娇显得格外温柔美好。“这孩子坐在那里,冷而且硬,手里拿着火柴,其中一把,已经烧过了。旁人说,‘伊想自己取暖。’”
田家泰蹑手蹑脚绕过屏风,静悄悄地站在那里,听着丁玉娇低缓的读书声。丁玉娇:“月明喜欢吗?”月明发出了满意的咿呀声,丁玉娇笑了,“嗯,看来我们月明也爱读书,就像爸爸一样对吧,将来也要像爸爸一样,做一个大英雄哦。”
丁玉娇抬头,忽然看到几米外的田家泰,她僵住了,手里拿的书不知道该放下还是怎么办。良久,她结结巴巴地开口:“田先生?”
田家泰用手势示意她别说话:“读完吧。”
丁玉娇不解地看着他。
田家泰:“孩子还在听呢。”
丁玉娇只好低头看书,读道:“⋯⋯但没有人知道伊看见怎样美景,也不知道伊在怎样的灵光中同伊祖母去享新年的欢乐去了。”
丁玉娇尴尬地合上书,把书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田家泰:“月明的爸爸,是个大英雄?”
丁玉娇愣住,点头。
田家泰:“万福?”
“万福在厨房做菜呢。”丁玉娇愣愣地道,等了一下,“田先生,我先出去了。”
田家泰望着丁玉娇的背影,神情莫测,显然,他对丁玉娇有了怀疑,或者说兴趣。朱管家进来,看着丁玉娇走远,他凑近田家泰:“我查过了。这家人至少跟日本人没有关系,跟重庆那边,目前还不能确定,还得继续⋯⋯”
“行了,我自己去查⋯⋯”田家泰打断他,走开,又回头问朱管家,“是你安排她打扫卫生的?”
朱管家:“哦,她说她不能白吃饭,所以我就⋯⋯”
田家泰:“四宝也被你开了?”
朱管家愣:“那倒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