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蘅心下绝望,认命般扫视周围瓦拉士兵一眼,少说也有数十人,他们个个持着刀对准她们,完全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就将她们杀之而后快,为今之计,便是拖延,越拖越晚才好。
孟蘅忍痛地看一眼躺在地上了无声息的翠翠,将泪逼了回去。
存者且偷生,死者长已矣。
尤里倨傲地看了周围的女子一眼,年纪参差不齐,衣衫破旧凌乱,喃喃道:“还是很令我意外,会是一群柔弱的中原女人。”
孟蘅独自走上前去交涉:“尤里将军,久仰大名。”
尤里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挑,来了兴趣看着这个不哭不闹不惧的女人:“你是什么人,能认识本将军?”
“不过寻常女子罢了,听说过瓦拉第一悍将尤里将军的威名。”孟蘅慢条斯理地环视周围,“将军的中原话说的很利索,加上这些人对你言听计从,你腰间又挂着的玄铁玉刀,那是瓦拉第一勇士才有的标志,我不会认错的。”
瓦拉第一勇士尤里,祖上曾与大周联姻,有半数血统在,所以他的中原话说的比一般的士兵都好。
尤里爽朗地击掌两下,拍手叫好,“你很聪明,也很冷静,是本将军入关以来见过的最特别的大周女子。”
“我们中原人有一句话,叫做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既然我们失手被你们所擒,我们无话可说,但凭将军杀伐。”孟蘅忍住头皮一阵阵麻,心下的骇然如擂鼓般直击心底,但是面上却丝毫不露怯。
她若是如其他女子一般哭闹抽噎,怕是必死无疑。
“杀你?本将军可是不舍得,你很聪明,却也很漂亮,是很少见的女子,我瓦拉一向喜欢罕见的东西,女人、宝刀,都是一样的。本将军可以对你有一千种的处置方法,杀你是最愚蠢的处置。”尤里的目光细密如针般遁入孟蘅的身上,玩味、钦佩、思量,各种意思交错在一起,让人摸不着头脑。
不管他什么意思,总归是不太好的意思,孟蘅心下想着,若是尤里意图不轨,自己即刻便会咬舌自尽,绝不受辱,让景晏蒙羞,让大周蒙羞!
“你可愿跟着本将军?本将军绝对的不亏待你!”他调笑着,作势要上前。
云舒一见他有所动,立即拔剑挡在了孟蘅跟前,噬人般的目光恶狠狠地盯着尤里。
孟蘅镇定自若,轻轻付之一笑:“多谢尤里将军美意,但是我已经嫁为人妇,恐怕要将军失望了。而且,我也没有将军想象得这么好,死在我手下的人,我都要数不过来了——”
尤里颇有些惊诧,听罢后仰天大笑,拍手叫道:“你的性格不像是中原女人,倒像是我们瓦拉的女子,胆识过人,狠辣果决!你的丈夫在何处?本将军杀了便是,那这样你便只能跟着我了!”
身后的祥云恨得眼珠子都快要裂开,她咬了咬唇,站到孟蘅身后,小声道:“简直就是土匪强盗!”
孟蘅怡然一笑,权当将此话当做笑话,道:“我与我的丈夫心意相通亦生死相随,虽然现在不知道他身在何处是生是死,但是我与他心有灵犀,他若身死,我是绝不会苟活的,而尤里将军你如果杀了我的丈夫,那么你将是我这辈子的死敌,我会用尽一切法子杀死你。”
“那你的丈夫身在何处呢?本将军很想见一见。”尤里下颌微仰,好奇道。
“你已经见过了。”孟蘅幽幽地转向他,缓缓道。
“哦?是么?”
一只箭羽从屋檐飞速而下,径直精准地射入尤里胸膛,似能听到透骨的清脆声。
尤里错愕的神情一瞬被痛楚所掩埋,他眸中原有的好奇消失得一干二净,凶光毕露,迅即转过身去看箭羽来的方向。
无数大周将士从屋檐上飞下,从外围处冲了进来,势如破竹。
只在一息之间,局势立马翻天覆地地扭转,一千多大周将士将瓦拉人围得水泄不通,而孟蘅则被瓦拉人牢牢围住,不能擅自动弹一步。
“尤里,别来无恙。”一声马嘶声过,在沉沉的大军之中响起铿锵有力的肃声。
孟蘅耳中倏地如平地炸雷般错愕,这声音像极了他,是不是他——
孟蘅迫不及待地转身,景晏一身玄青墨盔立在大周将士之间,他的目光迥然肃重,身姿岩岩如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隔着一队不足为惧的瓦拉军队,彼此相视相望。
心尖似有一股滚热的强力激荡汹涌,直直奔腾而来,再也往复不去,数道暖流在不停地流窜,冲击得孟蘅整个人身子都欢喜地手足酸软,积蓄了无数的话语在这一刻只化为深深一眸,怔怔地看着景晏。
“殿下——”孟蘅几欲要哭出来,眼角瞥过那仍旧虎视眈眈的青灰色弯刀,停了步伐。
尤里大悟般看着孟蘅与景晏,定定道:“原来是你,叡王,这是你的妻子?”
景晏平淡的眸光逡巡在尤里虚弱的面上一眼,不辨喜怒道:“是,你方才出言冒犯,这一箭便是下场。”
“那这下场可真不好,不过也合理,在我们瓦拉,任何勇士的女人都不可以被人觊觎。”尤里自顾自道,“小可汗没能杀了你,你们赢了。”
“你的首级,会是大周与瓦拉停战,瓦拉认输的最好礼物。”景晏骤然拔出刀剑,指向尤里。
大军倾压之势,尤里再无挣脱的可能。
他吃吃一笑,看不穿他此刻的想法,负伤压住胸口,道:“我可以死,为瓦拉死,是每一个勇士至高无上的荣耀!但是,如果你能不杀剩下的兄弟,我想我会更愉快地单独去死,不会连累任何人。”
话语落下,尤里意味深长地看了孟蘅一眼。
此刻孟蘅近在尤里咫尺,如若他丧心病狂些,定会让孟蘅跟着他一起陪葬,尤里的话不仅是在威胁景晏,更是在同景晏交易。
景晏的眸乌沉如墨,他低低扫视一眼,邃然道:“缴械投降,本王会饶他们一命。”
大局已定,徒劳的挣扎并无任何用处。
尤里的目光犀利如剑,即便是受了伤,也依旧威风不减,他远远望一眼碧蓝无云的天空,似要刺穿它一般,随后叹息地用瓦拉语,叫他们放下了武器,束手就擒。
孟蘅第一时间奔向景晏,簌簌地扑到他的怀中。
“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景晏轻轻一笑,将她用力地揽入怀中,“怎会,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来的。”
他的心跳沉沉入耳,隔着厚重的盔甲,强有力地传到孟蘅的身上,也唯有细细地聆听着他此刻沉稳的心跳,孟蘅才会真切地相信,是景晏回来了。
“你们赢了,对不对?”
“是。三日之间,我等大破敌军,突出重围。”
孟蘅仰起头,有雾霭似的迷蒙笼罩在她眼中,“总觉得我等了你好久好久,可是才不过三日。”
景晏牢牢地望着她,定住孟蘅有些虚白的脸色,“以后不会再让你等了,我们赢了。”
有马蹄声疾疾飞驰而来,如暴雨突至,谢辞已清澈洪亮的喜讯声传遍整个北淮城:“湘南收复了,阿耶顿送来降书,瓦拉退兵,我们胜利了!我们胜利了——”
一时间,城中爆发出无数将士妇人的欢呼声,沸腾如水,战鼓累累,是胜利的回响,金戈铁轨交错摩擦的踏踏声化作春日喜鹊的鸟鸣,为作战多日的将士们带来大捷的喜讯。
胜利了,瓦拉人兵败投降了,无数日夜心心念念的事情,终于如烟花般绚烂地绽开在所有人的眼前。
祥云与林嫂相拥,乐极而泣。
幸存的人沉浸在汪洋的喜悦之中,久久不能自拔。
“你们是怎么做到的?”孟蘅来不及拭去感动的泪水问道。
“你还记得贾则武么?他怎么从湘南城逃出来的,我们便怎么从长河的峡谷中遁回去。”景晏亲一亲孟蘅的额头,继续道,“我们兵分两路,一路留在长河峡谷之中,故意拖延时间让瓦拉人以为我们被围攻,另一路则趁机顺着密道杀入湘南城,此次需要倾尽全部的人马,所以我在北淮城留的人并不多,他们突袭北淮城,也是我意料之中的事情,所以我才命贺行衣将你带去安全的地方。”
“贺行衣,他怎么样了!”孟蘅急急问道。
想起贺行衣一骑绝尘而去的背影,她就一阵心慌。
景晏有些哭笑不得地摇头:“本来这计划就是将他蒙在鼓里的,但是这厮太过倔强,竟然违抗本王的命令,带着几人就杀进了长河,无奈之下我与他里应外合,还好破了瓦拉大军,否则他怕是要领军法了。”
“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救你的……”孟蘅认真道,“不知者不怪,法理不外乎人情,何况他是锦绣的丈夫,锦绣肚子里孩子的父亲,你要罚可以,但是不能罚得太重了……否则,我定……”
“我知道,王妃娘娘。”景晏笑着堵住孟蘅的嘴,略略一思量,邃执起孟蘅的手道:“我自然有所分寸,小罚便好。”
二人十指紧紧相扣,看着这来之不易的胜利,眼角带泪,相拥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