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则武的审讯审得很快,用一句话来简而言之便是湘南城城守府邸的书房有一条前朝修葺好了的暗道,直通长河峡谷,所以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逃之夭夭。
而那个名叫小茜桃姑娘,父母俱亡,她的父母原先是那个为贾则武负责密道的人,但是先后去世了,为了不要别人发现这个密道,贾则武就把看守密道的任务交给了年仅七岁的小茜桃,一直到现在,他本想逃出去后就把她甩掉,奈何小茜桃为了一个来路不明而尚在襁褓婴儿而不愿离开,之所以答应贾则武任他差遣也是因为那个女婴。
“这孩子同你是什么关系?”
彼时襁褓中的婴孩被端木悦带了回来,这孩童看着一岁不到,父母俱亡后被遗弃在竹篓之中,但却很是乐颜,逢人便笑,看得人心欢喜,孟蘅心生爱怜便索性将这孩童暂时留在了身边。
小茜桃年纪尚小,又未酿成大祸,景晏审了审后便打算放她离开,小茜桃一直坚持着要看婴孩最后几眼才肯离开,所以端木悦就将她带来孟蘅跟前。
小茜桃闪烁了下目光,认真道:“我有个妹妹,和她一样大,但是她死了。”
原来如此,孟蘅心下动容几分,将孩童递了上去:“那你要抱一抱妹妹吗?”
她浓稠的黑眸里是大大的意外,犹豫再三后将手伸了出去,小心翼翼地抱了抱婴孩后又还给了孟蘅。
“日后好好生活,把以前不干净的事情都忘了,知道吗?”
“多谢娘娘。”小茜桃跪在地上,深深叩拜。
孟蘅徐徐起身,问道:“她被安排好了么?”
“我们会将她带到一户未能生育的人家家里,娘娘放心。”
如此,孟蘅才满意地点头。
“既然你快离开了,那你给妹妹取一个名字好不好?她和你一样,都没有爹娘了呢。”孟蘅蹲下身子,笑眯眯地摸着小茜桃的头道。
小茜桃分外认真地伸手摸了摸婴孩正在熟睡的脸颊,仿佛在抚摸一个极为罕见的珍宝,稀奇又珍惜,她怵怵地想了一会儿,随后郑重点头道:“叫,瑛儿。”
闻言,一旁的端木悦却生生地一僵,有些为难地附耳道:“她死去的妹妹,小名就叫瑛儿。”
原来如此。
心头的琴弦仿佛有被拨动,孟蘅颔首道:“好,就叫瑛儿。”
一语话毕,小茜桃牵着端木悦的手恋恋不舍地回头,怀中的婴孩似也有触动,怏怏地啜泣起来。
孟蘅轻轻抱着哄着,目送着小茜桃离开。
瑛儿,瑛儿。
孟蘅触一触瑛儿柔软稚嫩的脸庞,若有所思。
她来边关已经有月余,不知锦绣和景珞在上京怎么样了,她们俩都是有身子的人,凡事都要担心仔细得不得了,丈夫又不在身边,还有若薇、如常……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明澈如水的霞光下,孟蘅的身子被掩映在稀薄的光影里,大雪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夕阳高坠,如火一般喷在尚且留白的地上,景晏的步子落在留白地上,稳健而来。
“你来了。”孟蘅笑着迎上,“瑛儿很乖,一点也不哭闹。”
“瑛儿?”景晏看了一眼怀中又熟睡过去的孩童,“是你取的名字?”
“是小茜桃取的,她从前的妹妹也叫这个名字,也算是圆了她的一个遗憾。”孟蘅叹息道。
战火连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就连这襁褓中的婴孩,亦是差点死去。
景晏伸手将瑛儿抱入怀中,生涩的动作僵硬而怪异,惹得孟蘅忍俊不禁:“还是让我来吧,你没抱过孩子,小心伤着她。”
“如常我还是抱过几回的,一回生二回熟,以后等咱们的孩子落地了,自然就不会生疏了。”景晏笑如朗月,仿佛外头一切杂事都未曾有过。
“是,等我们大军得胜,我们便能过上安康的日子,我们的孩子也能。”
孟蘅听着外头轰隆而起的兵戈交错声,擂鼓阵阵,数不清是第几次瓦拉率军攻城。
而她仿佛是偏安一隅般,自从那日被贾则武挟持后,景晏便不愿再要孟蘅出去了,城守府地这不大的庭院似是景晏为她划好的天地,宁谧安全,只需照顾照顾瑛儿便好,外头无数炮火落来,也仿佛会全然避开。
自从北淮城被攻破后,瓦拉卷土重来了不少次,敌我双方皆是势均力敌,半斤八两,谁也没讨得好处,不上不下,又这样僵持着过了月余,因着连日不断的炮火,城守府几乎变成了救治伤员的地方,每日都有无数的士兵被抬入府中救治。
孟蘅同云舒除了照顾瑛儿之余更兼照顾伤残的士兵,忙得不可开交。
这一日,孟蘅一醒来时便听得瑛儿急急啼哭个不停,起身便哄,奈何怎么也停不下来,她只好抱着瑛儿去寻府上有经验一些的乳娘妇人,不料却迎面撞上了刚刚巡视回来的谢辞已,他目光有些错愕,身子微微朝前挪动了几番,好似意在遮掩什么。
“谢副史,你可有见到林嫂?”
林嫂是暂住在城守府的妇人之一,平日里就靠她来供给瑛儿奶水,瑛儿也最喜欢她。
谢辞已连连摇头:“没有。”
孟蘅嗅到一丝奇妙的意味,偏头看了看谢辞已身后,好像藏了什么:“你身后是有什么人吗,怎么了?”
谢辞已纠结半晌,最后徐徐挪开身子。
一个一直低着头的女子立在他身后,身上只披一件单薄凌乱的素衣,还带着泥泞的肮脏,嘴上塞着麻布,双手皆被绳索缚住,被两个五大三粗的士兵牢牢摁住肩,一头发丝乱蓬蓬堆在肩头,发梢间还依稀可见枯枝残叶穿插的痕迹,狼狈不堪。
孟蘅注视着她片刻,刚要从心底泛开的同情在她抬头的一刹那悉数被压了下去。
那是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孟蘅倒吸一口凉气,格外诧异。
虽然她双眼通红,蜡黄的两颊上堆积着污垢,但是还是能依稀辨认出她的容貌。
文絮如。
竟是文絮如。
孟蘅如坠云雾里,不可置信地看着谢辞已。
她怎么在这里?
谢辞已自然是懂孟蘅的意思,道:“我们先进去再说,情况比较……复杂。”
士兵将文絮如压入了房中,她呆呆地蜷缩在一角,抱头不语。
孟蘅盯着文絮如如今的这幅模样,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大抵是疯了。”谢辞已扶额道,“我今日巡视西街的时候,见到周围的难民在围殴人,便上前去看,发现竟是文絮如……她仿佛不认得我了,只一昧地大吼大叫,疯了似地要跑,见到人就咬,周围的百姓都说她抢人吃食咬人,所以我便把她带回来了,想交由景晏处置。”
“文家女眷,不是早就流放边疆或没入为奴籍了么?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谢辞已犹豫道:“这就不得而知了。”
孟蘅细细打量着她的衣裳,诧异道:“她身上穿的还不是中原人的衣裳,是瓦拉族女眷特有的,她在瓦拉军营中待过?”
虽然衣裳已经破旧得不成样子,但是还是能清晰地辨认出她的衣饰与寻常妇人不同。
谢辞已微微上前,想要试探她,文絮如陡然大惊失色,连连跪地爬向角落,惊恐得宛如小兽。
孟蘅叹了口气,淡漠道:“既然她疯了,那就没什么好处置的了,把她关进柴房不要她出来再伤人便是。我与她的恩怨,早已一并结清了,她或生或死都与我无关。”
谢辞已欲言又止,最后道:“我觉得……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有待商榷。”
正说着,景晏闻声而来。
见到文絮如的那一刻,神色也是僵了僵,听完谢辞已说完后,不禁质询般挑了挑眉,道:“疯了?可是真疯了么?”
他打量般朝文絮如逼近,凛然道:“贺行衣,去拿块炭来。”
正值冬日,炭火原是最不缺的,贺行衣很快地拿来了一架刚刚烧得通红的煤炉,夹起了其中一块烧得通红的炭,等候着景晏下一步的吩咐。
“去掰开她的嘴,将炭灌进去。”
就连孟蘅也微微一怔,刚欲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一直蜷缩着的文絮如疯了似地躲开,拼了命地往外走。
贺行衣见况立马命门外的侍卫将她牢牢擒住。
“能知危险为何物,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可是真疯了?”景晏无声无息地冷笑着,贺行衣将她带了过来,“文小姐,别来无恙,你装得可是不像。”
文絮如狭长的眼帘微微一颤,脸上受惊疯魔的神色顿然收敛,她徐徐抬头,射出一个阴冷的目光,狠狠道:“为何偏偏瞒不过你?!”
“你瞒得过本王如何?瞒不过又如何?自打你勾结瓦拉那一刻起,本王便注定饶不了你,无论是真疯还是假疯。”景晏居高临下地睨着文絮如,悠然道。
“勾结瓦拉?”孟蘅看向文絮如,又以探寻的目光看向景晏。
她穿着瓦拉人的服饰,莫不是真的勾结了瓦拉?
“她这身衣服,是瓦拉营帐中的歌妓常常穿着的,不会出错。”云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