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话落的同一瞬间,孟蘅的神志清明些许,脑中倏地跃动,连忙道:“你不可以死!锦绣还在家中等你回来!不可以……不可以!”
贺行衣苍冷的眼角有些许遗憾,他哀然道:“倘若我死了,记得叫锦绣不要太伤心,好好活着——”
温热的泪水一滴又一滴地划过孟蘅的脸颊,她哭喊地出声:“锦绣怀了你的孩子,你要当父亲了,你不能死,绝对不能!”
锦绣还在家中等你回去,你怎么能死?
贺行衣大惊,忍住强烈地悔恨之意,他仍旧不带任何犹豫地拔出剑,回首朝孟蘅等人绽出一个大义凛然的微笑,“那就请叡王妃娘娘,代我照顾她们母子,末将感激不尽——”
贺行衣毅然决然地将暗道出口打开,趁着四下无人翻身上马,带着几个将士一路绝尘而去。
他此去,奔赴的不是战场,而是他终身所信任的向往。
迷蒙的雾逐渐掩盖了孟蘅的双眸,风吹干了她的泪,在她脸颊上留下两道沟壑般的痕迹,她无助地蹲在地上,顿时一滴泪也憋不出来。
可惜她们还未真正安全,这里只不过北淮城的一处普通暗道而已,瓦拉人极有可能追查到这里,所以她们还不能放松警惕。
孟蘅巡视一周,逃出生天的都是些无力的年轻妇孺,强压住鼻尖的酸涩,道:“云舒,我们带她们藏起来,叫她们不要哭了。”
云舒忍痛点了点头,将妇孺们清点了下人数,二十余个妇人和四五个孩童。
“瓦拉人随时有可能发现我们,我们不可以坐以待毙。”孟蘅拭去眼角酸冷的泪,鼓励道,“我们虽为女子,却也能为大周尽一份绵簿之力,瓦拉人毁我家园屠我亲眷,叫我等如何能忍?”
几个妇人戛然止住了哭泣,用着红肿的大眼不可思议地看着孟蘅。
“娘娘……你的意思是?”
孟蘅指了指这个暗道,解释着:“此暗道具体通往哪里我并不是十分地清楚,但是我唯知
道的是,它的尽头是水库。瓦拉人破城而入,第一要事便是劫掠,但他们难保不会喝水,若是我们能到水库之中下药毒死他们,毒死一个算一个,便不算枉费。”
云舒拿出怀中的一包药,目光坚定道:“这毒药可稀罕着了,是从上京带过来的胡蔓草粉末,够让这瓦拉人死无全尸的了!”
孟蘅坦然地审视着妇人,随后道:“你们若怕,便待在这里等我们回来就好,我和云舒二人只身前去,只是你们切勿发出声响来,否则前功尽弃,性命难保。”
半晌,她们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孟蘅不打算为难她们,转身便带着云舒往里头走。
“娘娘,我跟你去。”一个清脆的声音从后头响起,被炮火擦过灰头土脸的女子摞一摞衣袖,坚定道,“我无牵无挂的,能杀一个瓦拉人是一个!”
“娘娘,我会些功夫,我也跟你去。”另一个妇人起身道。
孟蘅朝她们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拔下自己头上的银簪道:“你们人手握住防身的利器,以备不测。”
孟蘅攥紧了手中的银簪,在云舒的带领下相继穿过幽暗无关的暗道。
顶上是踏踏的轰鸣声,尘土飞扬,听得人心惊肉跳,好像每每踏出去一步,就会有崩塌的感觉。
暗道修缮得并不复杂,径直朝里头过去便是了,孟蘅等人一路钻到了出口,云舒率先上去,探头四下张望后发觉无人后,才着不疾不徐地利落抬腿上去。
云舒伸手挨个将底下的人拉了上来,然后将毒药利落地倒入水井之中。
这口水井很大,是整个北淮城的主流道,几乎所有的水井都是经过这口,所有在此中下毒,必然能得到最大的效果。
孟蘅看着乳白色的粉末似尘埃泥泞般没入到深不可测的水井之中,眯了眯眸,环视周围,北淮城已经无一处完好无损的地方,四周荒芜,有踏踏的声音从头旁扬过,吓得众人赶紧躲了起来。
“是瓦拉人!”云舒拉着孟蘅躲在了残破的马车之后,看着三个膀大腰圆的瓦拉人卸下腰间的鼓囊,在井边打水。
他们将井水打好,陆续灌入鼓囊之中,然后酣畅淋漓地喝了起来。
或许是其中一个妇人太过紧张,脚底不知猜到了什么东西,吱嘎一声响了起来,倏地引起了那三人的警觉性。
他们面面相觑,将鼓囊别回腰间,循声过来。
孟蘅整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眼睁睁地瞧着三双鞑靼赤靴逼近。
忽地,身后一妇人蹿出来,夺起身旁的一块不小的石头就朝他们的脚狠狠一砸,走在最开头的那人中招,失声大叫了出来。
“祥云!”与她相识的妇人低低吼了一声,眼见着祥云撒腿就跑。
“抓住她!”被砸得痛不欲生的瓦拉人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说道。
剩下二人赶忙亮出随身的弯月刀,急急追杀了上去。
云舒抓住时机,翻身而上,对准那个落单的瓦拉人头顶便是狠狠一劈,电光火石间,她用一直藏在袖口的小刀抹了他的脖子。
鲜血四溅,瓦拉人瘫在地上,了无声息。
孟蘅只暗了暗眸,转身立即道:“赶紧去帮她!”
几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小巷口,见祥云被那两个瓦拉人一把抓住摁在角落上蹂躏,一人淫笑着骑在祥云的身上,一人正将她按住,意图不轨。
“住手!”云舒率先而上,对着瓦拉人的胸口就是使劲一踢。
两人被坏了兴致,拔起弯月刀便朝云舒杀来。
孟蘅插空将祥云拖到了角落,帮她盖住赤露在外的肌肤。
那两个瓦拉人的身手并不怎么样,但是体型力道占了上风,二人站在本就狭隘的小巷之中,即便身轻如燕的云舒,也是不免落了下风。
孟蘅死死地攥住银簪,悄悄挪了身位,蹲在一旁寻求动手的时机,她全神贯注地盯着瓦拉人的步伐挪动的轨迹,云舒见孟蘅走到了瓦拉人的背身,便使出一招回旋,正中瓦拉人的脑袋。
瓦拉人频频倒退,背身正露给孟蘅,因为被踢到了脑子,一时反应混沌来不及,千钧一发,这是最好的时机,孟蘅来不及犹豫,冲上前去对着瓦拉人的脖颈便是狠狠一扎,将整一支银簪的簪身都没入他的脖颈。
脖颈处的动脉倘若被刺穿,绝无生还的可能。
血如泉涌,溅了孟蘅一身,她仍死死地拽住不肯松手,直到那人垮塌而下,再无动静。
孟蘅这才讪讪地松了手,捡起那瓦拉人手中的弯月刀,丢给在一旁的妇人。
没了这个瓦拉人,云舒摆脱了腹背受敌的吃力,很快将最后一个瓦拉人杀掉。
几个妇人都未见过如此血腥的场面,吓得直哆嗦,但也强自镇定。
云舒弯腰拾起溅满了血的弯月刀,别到了自己的腰间。
孟蘅只将瓦拉人尸体上的所有吃食全部搜刮了走,然后将鼓囊里的水全部倒掉,推开了离他们最近的一户人家的大门,取了点原先就盛好的水,拿了些粮食后,才带着几人原路返回。
外头下起了鹅毛大雪,地下的暗道的寒气全部渗了出来,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耐不住严寒,云舒便又从暗道里溜了上去,伺机杀了几个瓦拉人,将他们的衣裳剥下来带给孟蘅,这一夜几人相依偎着过去,到下半夜化雪了,实在受不住才微微生了火取暖。
孟蘅头疼得紧,晕乎乎的,口鼻之间张合皆是寒气入肺腑,她半阖眸,意识模糊。
“小姐……”云舒取来了外头雪化落下的水,云舒用着火折子看清孟蘅凄白的脸色,担忧道,“你的脸色很不好,喝些水吧。”
孟蘅张了张口,灌入口腔的水冰冷刺骨,寒凉得要将她的喉管都堵塞住,她无法下咽,干咳几声。
祥云被惊醒,过来摸了摸孟蘅的额间,小声道:“是发热了,想来夜半时分寒气入体,着了凉。”
孟蘅拧眉,甚至有些愤恨这样虚弱无力的自己,自责道:“我要拖累大家了……”
“说哪里的话,今天若不是你们,我恐怕就被那两个瓦拉人……”祥云啜泣着,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温暖地牵住孟蘅的手,“等天稍稍亮一些,我和云舒就出去看一看外边的情况。”
孟蘅盘算着时间,推算道:“混入胡蔓草的水被瓦拉人喝下的话,不出二十四个时辰必定会有人上吐下泻,四肢无力,我们且在等等。”她停一停,又难过道,“也不知道景晏他们怎么样了,是死是活……”
祥云眼中含了泪意,道:“娘娘与叡王殿下鹣鲽情深,是有动力的,不像我,丈夫殉职战死,无儿无女,左右我连个盼头都没有,像是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所以无论如何,娘娘你一定要坚持下去,等叡王殿下他们回来——”
孟蘅执住祥云的手,艰难道:“你也有盼头的,等瓦拉战败溃逃,我们就可以回家了,祥云姐你若是不嫌弃,便跟着我们回上京吧,以后叡王府就是你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