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龙涎香的香气愈浓,似还夹杂着些许药味,闻着怪让人觉得寒颤的,透过毛孔几乎能渗进人的骨髓深处,酸腥带着苦涩。
孟蘅一嗅到这样的气味,就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涌,失态般小跑到旁边去。
“陛下身子不爽,汤药什么的基本上喝得吃力,所以太医就想着以一些草药磨成粉末灰入香炉中焚烧,熏一熏也是好的。”荣贵妃解释道。
孟蘅收敛了袖子,自责道:“是孟蘅失态了。”
“这并不怪你。”荣贵妃叹息道。
刚刚踏入殿中,昏昏沉沉的红烛支撑了偌大殿宇的熹微光亮,皇帝以手支额,半阖眸在龙椅之上,呼吸均匀,荣贵妃小心翼翼地走到鼎炉旁,慢慢注了一把龙涎香进去,又注了一些灰黑色的药末,大鼎兽口中随即散出迷蒙的轻烟,缕缕飘散在殿中,原本昏暗的光线被重重鲛绡帷幕照得稍稍亮堂些,错金虬龙临窗里漏进的淡薄天光,静谧无声。
“父皇。”景晏轻轻颔首道,同孟蘅一齐跪下请安。
一别数月,皇帝的形貌早已大相庭径,他面容发黄,两颊深深地陷了进去,颓唐似大雨滂沱中的残花,听到景晏的声音后,才徐徐睁开了眼。
“晏儿,你得胜归来了。”
天青色云纹的帐幔淡淡落在皇帝的脸上,他吃力地干咳几声,努力直起身子。
景晏上前把住皇帝的胳膊,认真道:“儿臣不负众望,将瓦拉大军一举击溃,瓦拉的尤里也已经被儿臣斩杀,他们不日便会将降书奉上,并承诺百年内再不进犯我大周,臣服于我大周,父皇,大周可安然无恙,山河依旧。”
“好,好——”皇帝衰微的脸色上露出几抹难得的光彩,隐隐激动道,“这才是朕的儿子!这才是我大周的威压!”
皇帝牢牢地执住景晏的手,勉强想起身,却始终未能起得来,最后落下一丝苦笑:“朕老了,怕是大限将至。”
荣贵妃最听不得这样的话,连连道:“陛下糊涂了么?陛下春秋鼎盛,不过小病而已,如何能说这样的话?”
皇帝微微伸出手,示意荣贵妃靠近。
荣贵妃竭力止住泪,绽出一个碎裂的笑:“陛下你可能不记得了,臣妾刚刚进宫的时候,身子不好,又爱想家,您便老是说‘妄自菲薄’一话,乃是天底下最不好的言语,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是您常常说要引以为戒的,您都忘了么?”
她伏在皇帝的龙椅之上,匍匐着悲哀起来。
末了,皇帝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叹息道:“宜和,你说话总是最叫朕舒心,陪朕三十余载,辛苦了,你素日操劳,这样累,还是要多歇息,莫要跟朕一样。”
明明是关切的话语,可是落在孟蘅眼中,却是没有一丝的温情,反而颇有几分提点的味道。
荣贵妃在宫中陪王伴驾已久,察言观色的本事学的炉火纯青,自然知道皇帝话中的意思,便汲了汲泪,寻着为皇帝煎药的由头,往偏殿走去了。
“晏儿,迟儿在外头了吗?”
“来时还未见到,想来如今到了。”景晏道。
皇帝拍了拍他的手,道:“迟儿这段日子代朕处理政务,十分妥当,你可以同他多说说,这大周的江山,很快便要交到你们兄弟二人手中了……”
“是。”景晏得了吩咐,转头瞥一眼一直跪着的孟蘅,他深知皇帝的心思,索性便不开口就往外边走。
殿中静悄悄的,孟蘅一直跪在殿下,目不斜视地盯着幽暗光线下严丝合缝的错金白玉砖,她之上的帝王,暮色迟迟,老矣。
“你起来吧。”皇帝这才对一直跪在殿下的孟蘅说道。
孟蘅低声道了谢,从地上站立起来。
“你与景晏是怎么一回事?当初你与他和离,闹得沸沸扬扬,置我皇家的颜面全然于不顾,如今又是并肩而行,又是前往沙场只愿,这又是怎么个说法?你若说不出个所以然,朕便以狐媚之罪,赐你一死,以正我皇家体统!”
孟蘅心头陡然一跳,俯首陈述道:“回禀陛下,此事说来话长,还请容许臣女慢慢道来!”
皇帝凝眸,半靠在龙椅之上,手腕处的佛珠骨碌,发出一阵阵指尖摩挲的声响。
孟蘅咬了咬唇,此事若是不说得谨慎些,贺青州怕是又会重新陷入危险之中,就连景晏都说不准会被迁怒。
“臣女不敢欺瞒陛下,相信陛下在赐婚于我们二人时都应知晓,臣女原先是有过亲事的,晋阳城陆侯爷家的公子,但是天不遂人愿,我们再无缘分,后来承蒙陛下抬举,得以成为叡王正妃,臣女与景晏虽是夫妻,可夫妻之间尚有余地,臣女与他原以为能给彼此合适的余地,是对我们都好的……”孟蘅且哭且诉地陈述着,目光恳切。
“世人皆知,叡王殿下之前有一红颜知己,名叫秦桑,他们的情分纠葛臣女不甚清楚,但却成为了我们之间的一处通病,无法触碰,所以那时候的臣女与景晏心浮气躁,从未有过真正地设身处地为彼此想过,加上这些前因后果,我们一时草率地认为彼此并非对的人,才至于此。”
皇帝微微侧目,逡巡的目光不断徘徊在孟蘅格外热忱的眸里。
孟蘅顿一顿,见皇帝依旧是不为所动,便继续声气平平道:“臣女的心眼不大,只能容得下一人,和寻常的闺阁女子一样,盼望着的是‘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的爱慕,而不是一直留恋于过去,对自己有二心之人,臣女也曾一度认为,景晏对我,不过是全了当初对秦桑的愧疚罢了,可直到景晏他不顾一切地救了我,生死难料之时,臣女才愧然醒悟,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臣女此生,便是他了——”
几近纯白的鲛绡帷幕被吹来的冷风窣地纠缠在了一起,飞卷如扑闪的蝴蝶。
死生不灭,唯情而已。
孟蘅的鬓角微微翻飞,直直面对着皇帝阴骘诘问的冷漠,气氛压抑难料。
皇帝久久不语,他肃着眉目,喃喃道:“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是啊,此话在理,朕这一生,何尝不是一直在弥补过错呢?朕没用,留不住她,只能拼尽算计地勉强保住她与朕的儿子,她恨朕,这辈子都无法原谅朕了,所以她走了,没能坚持住,是朕害死了她……”
她?是知微吗?
那个让皇后恨之入骨,让兰贵妃咬牙切齿的女子。
她应当是个温柔贤淑的女子,因为她的儿子,温润如玉,谦逊有礼,兼济天下。
如果有可能,孟蘅当真想见一见她,可惜再也不可能了。
外头霍然下起了瓢泼大雨,雷声阵阵,响彻云霄,寒凉的雨水从檐间哗哗抽落,接踵而至,似无数把利刃直插大地之腹。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景晏踱步入内,无声地站到孟蘅身后。
孟蘅回眸望着他,心中更甚无比坚定的力量。
皇帝的目光渐渐变得深沉,捉摸不定,“朕这一生,太过窝囊无成,就连自己最爱的女子都未能保护好——但愿日后你们需好好珍惜彼此,将来莫要后悔……”
“父皇……”景晏欲言又止,频频叹息。
“罢了,你们回去吧。”皇帝颓唐地招招手,神情惘然。
景晏不便再多说什么,携着孟蘅告辞。
雨下得极大,侍从们撑着伞笔直屹立在宫门口,风雨如鞭般强劲,几乎是要折断了那本就薄弱的伞骨,转瞬几个焦雷从眼前划过,劈到枯黄的树上,轰得人的耳朵“嗡嗡”乱响,头晕目眩不已。
“父皇没有怪罪于你吧?”
孟蘅叹息地伸出手,接了几滴从屋檐下滑落的雨水,徐徐摇头。
“父皇的身子,情绪激动对他不好,方才我在殿外之时,便一直担心父皇会迁怒于你。”景晏担忧道。
“陛下其实是个性情中人,他也有他的不得已而为之,身为天下之主,他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孟蘅绞了绞绢子,远远地见赵全善拿了两把雨伞来,便伸手接下。
景晏对着赵全善嘱咐一番后,才执起孟蘅的手往外头走。
朱红色的宫墙正被滔滔不绝的大雨瓢泼洗涤,格外阴冷。
“我见你脸色不太好,可是身子不舒服?”景晏注视着孟蘅的脸颊,关心道。
孟蘅兀自摇头,漠然道:“我只是可惜,有些人注定要生在这宫闱之中,注定难以两全,在这帝王家,爱与不爱,皆是过犹不及。”
不爱,便如同荣贵妃、皇后一流,身为帝王的他只能给予他权衡利弊之后的隆宠与权力;爱,则应当是像成王的生母,那个名叫知微的女子一般,得尽了帝王的所有情绪与心思,可这也必将为之祸患,最终落得一个凄零的下场。
那文心呢?这个曾经盛宠一时,宠冠六宫的兰贵妃呢?
他又可曾爱过?
思绪无垠,错乱地团在孟蘅的脑中,上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