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仆人扶着慕念回了房间，螭黍也在后面跟着。慕念坐下，那仆人还想伺候，慕念挥手让他下去。
螭黍看着慕念给他自己到了杯茶，眸子早已不似方才混沌。
“先生方才？”
慕念不慌不忙的做了个噤声的动作，“那位荆城主，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螭黍倒是没有感觉，慕念明显也不打算和他解释。
第二天一早，荆城主果然已经贴出文书，以慕念的名义，邀请孤云慕家前来论道。
璧国望族尚清谈，在孤云蔚然成风。
慕念对本家的慕悦了解不是很多，慕悦也没有如慕怀一样到他面前找茬。此番还是慕念第一次见到慕悦，却见他约莫四十来岁，蓄着胡子，一身白袍绣着踏云麒麟，倒是有几分儒雅之气。
慕怀没来，倒是让慕念十分意外。
“相国大人。”慕悦先是施了一礼。
慕念也拱手还了一礼：“慕家主。”
“昨日子义当街对相国多有冒犯，还请相国大人宽恕。”慕悦说道：“子义年轻气盛，早年便于相国大人多有龃龉，相国大人也并非睚眦必报之人，君子不与小人相论，相国大人应当不会记恨于慕怀吧。”
“那是自然，慕家主多虑了。”慕念浅笑，摆茶请慕悦坐下。“孤云慕家家风醇和，慕家主治家有方。”
慕悦咳嗽了一声，在慕念对面坐下：“相国大人请我慕家论道，不知所论何道？”
慕念低眉饮茶，“自然是君子之道。”
“呵，相国大人在止水学宫，学得是儒术。我听闻止水学宫当今学问，相国大人当属第一。对于君子之道，相国又何须与旁人论道。”他看着身旁的侍者给自己倒茶，面前的茶点精致，很明显荆城主颇有准备。
“所谓君子，世人心中皆有定论。慕家既为孤云望族中的首位，子常又为家主，对于这君子之道，自然有许多见解。慕念不才，想请教家主心中君子之道。”慕念缓缓说道，他抬眸，慕悦脸上的表情映在他眼中。
慕悦波澜不惊，只是喝了口茶。
“温言何须多问，既然温言为王上信任，何须问道。”
慕念微眯了眼睛，眸中寒光一闪：“慕家仍袭璧国臣属家纹，不知子常所说王上，是楚国王上，还是璧国故主？”
“天无二日，国无二君，一心不可忠于两主，一身不可用作二心。”慕悦答，对上慕念的目光。“不过相国大人是七窍玲珑心，自可一心多用。”
慕念也不闹，只是浅笑：“子常当为赤胆忠心之君子，璧国望族皆当效仿，若往昔璧主泉下有知，定当潸然泪下，感激不已。”
慕悦脸上有些震动，拿着茶杯的手也有些颤抖，但还勉强维持着语气镇定。“若为君子，定然风骨卓然，不可摧折。君子殉于道，怎愿苟安于世。”
“子常所言有理。”慕念一双桃花眼潋滟流光，手摩挲着雪瓷茶杯杯沿，“国遭大难，亡国之危临于眼前，君子定当倾一身之力，欲挽狂澜之即泄，扶大厦之将倾。率家族以为国战，捐躯以报国恩，断然不会闭门苟安，见王都陷落，国主流亡。”
慕悦看着慕念，脸色凝重。
还没等他说话，便有一个人从门口进来。
见到来人，慕悦皱眉：“子义，我让你不要来。”
慕念只是闭目饮茶，任他们两个说话。
“大哥，他慕念既然点名是要我来，我怎能不来，难不成任他欺负到我们头上吗？”慕怀指着慕念说道。
他刚说完，便被慕悦瞪了一眼。
“温言如今是南楚相国，不可无礼。”
“就他。”慕怀气笑了：“大哥，你怕是忘了，他，还有他那个叔叔，都是璧国的叛徒。可不是早就想到楚国去了，如今可真的是讨好了楚王，连国仇都能忘。凤临城那么大，就算是守上一年半载都没问题，若不是他，璧国会亡？可恨王上错信了他这个小人，才落得一个如此下场。”
“慕怀。”慕悦声音已经有了些怒意。
“我说得难道不对？”慕怀几乎是吼道，转向了慕念：“怕不是早就和姜琊暗通款曲，将璧国献上，以谋取姜琊欢心，换自己荣华富贵。阴谋诡计，不一直是这样的小人所擅长的吗？”
慕念撂下杯子，声音平和：“我倒是可以告诉你，璧国为何会亡。”
他睁眼的时候，如仙人孤高而悯于世人。
“璧国会亡，是因为国内蠹虫横生，弊病丛生，积年累月，腐蚀国家根本。璧国会亡，是因为骄奢享乐，大军临境，璧国无可用之将，无能战之兵。璧国会亡，是因为望族名门，为图自保，南楚兵临孤云时闭门不出，无一粟济民，无一戟援兵。璧国因何而亡？璧国因你们才会亡。”
“一派胡言，不过是你里通敌国，还有脸回到璧国，若我是你，早就羞愤自裁，而不是在此诡辩。”慕怀指着慕念鼻子骂道。
慕念一眼望过去，只觉得粗鄙可笑。
“敢问你头顶可是璧国之主？脚踏可是璧国之地？”
“当然……”慕怀脱口而出，声音却又戛然而止。
“半年以前，璧国已经国破，敢问在座二位，可曾想过殉节于璧？”慕念浅然一笑，语气却悲凉冷漠。“慕念不才，无多少学问韬略，但记性却是很好。南楚大军在孤云城外之时，我曾到璧国名门望族之中，游说请援。可孤云陷落之时，尸骸遍野，将士以命相搏，死战孤云城头，可孤云城中名门望族，无一人出征，无一人死战。”
不等慕怀和慕悦说话，他又缓缓说道：“孤云风调雨顺，仓廪充足，我打开粮仓之时，无一粟余粮，唯有硕鼠，不知餍足。”
“你……”慕悦想说什么，却也是说不出话来。
“敢问慕家主，慕子常，孤云陷落之时，你们慕家，你们孤云望族，可为这璧国出过一分心力？出过一石粟米？”慕念冷笑，转向了慕怀，“我忘了，子义堂哥，的确是出过一石粟米。一石粟米，如何解三军将士之饥？”
“楚军临境，我等自身难保，如何救得璧国？”
“将士城外为国捐躯，汝等在城内犹作宴乐，食鹅掌脊肉，好一个自身难保，好一群硕鼠。国之仓廪被汝等啃食殆尽，如今便念起国恩。不过既然念国恩，现在殉国也是来得及。”
慕念甩袖，一把匕首定在地板上，“若有殉国之志，便请吧。也让我看看，汝等气节风骨。”
面前的匕首闪着寒光，倒映出慕念淡然喝茶的影子。
慕悦和慕怀俱是一头冷汗，慕念却轻声开口。“若是二位下不了手，我这位朋友，却是愿意代劳。”
一旁的螭黍原本正吃着东西，见慕念提他，便答了一句：“先生，我的价位很高的，雇我杀这两人，你怕是亏了。”
慕念眉眼满是笑意。“我没钱。”
“那不行。”螭黍说道：“干我们这行，没钱的活计可不做。”
他们两个语气轻松，却听得让人不寒而栗。慕悦站起身来：“之前多有得罪，还请相国大人恕罪。并未我等不为璧国尽心，只是为维持家族昌盛，只得出此下策。子义冲动，他说得话，不过是他的片面之词，回家之后，我定会家法处置。若相国大人有意回本家，我立刻回去令人重拟族谱，将相国这一支接回孤云。”
慕怀虽然是脸上有愤然的表情，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的在一旁坐下。
“多谢家主美意。”慕念转过头来，“只是重回族谱之事，我并不考虑。既然已经从族中分出来，便无意再回本家。此番只是论道，并无他意。”
他说道，杯中的茶也已经喝完，便施然起身，抚平衣服上的压痕。
螭黍见他要走，便放下面前的点心，抹了一把脸，跟了上去。
临出门之前，慕念回头，脸上还带着温润笑意，望着还在室内坐着的两人。
“璧国亡于硕鼠，王上如若开仓见得硕鼠，必然会杀死硕鼠，斩灭蠹虫。王上秉性脾气，两位应当不愿体验吧。”
此话一出，慕怀和慕悦顿时觉得遍体生寒。
慕念也没有多做停留，只是趁着天色还早，看看曾经孤云的那家点心铺还在不在。
在一旁的螭黍倒是被勾起了好奇心，跟在慕念身后。“姜琊，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原来的那家点心铺没了，不过在街边找到了很好吃的云片糕，慕念便多买了一些，听到螭黍这样问，将钱收起来。
“阁下怎么打听起这个？他应当也有悬赏吧。”
螭黍接过一块云片糕，咬了一口。“当然有，基本上只要是冠绝榜上的人，都有一个极具诱惑力的价格。而像姜琊这样，既是一国之主，又是冠绝榜第六，赏金更是高的吓人。”
慕念思索了一下，猜测究竟是多高的赏金。
螭黍又补充说道：“当然，这样的单子一般都没人敢接。虽然冠绝榜上的人悬赏都很高，但几乎是不可能拿到。寻常杀手，是不可能杀得了冠绝的，就算是杀手排行榜前十的人，也少有人能单独对上冠绝。”
他吃着云片糕，又从慕念手中拿过一块来：“偶尔也有几个见钱眼开的接了冠绝的悬赏，最后没一个能回来的。杀手杀冠绝，只成功了一次，当时杀手排行前十的十人，联合起来，去绞杀当时的冠绝榜首，刀圣。并且成功了，但也只活下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还被砍了一只手。”
这也是唯一一次，杀手杀掉了冠绝。
慕念看着手中被吃了一大半的云片糕，皱眉问道：“我听说，如今的杀手排行第一的杀手，只杀了一个人，仙道人。”
螭黍吃云片糕的动作停滞了一下，然后说道：“是真的。”
仙道人为列冠绝榜之人，有人传说他为垂暮老人，又有人说他为稚龄孩童，也有人说他是妙龄女子，众说纷纭。无人见其真容，唯有十年一次的冠绝榜，准时列在江湖之中，每次十人。这次却是例外，只有九人。仙道人行踪飘忽，无从寻觅，也有人说其武功高深莫测，远在冠绝榜之上，故称之为仙道人。
很难想象，居然有人可以成功刺杀这样一位如同仙神般莫测的高人。
“你见过那位第一杀手吗？”慕念问道。
“有幸见过。”螭黍说道：“他也不怎么样，不过你放心，他对一般的悬赏不感兴趣，所以应该不会接你的悬赏。你应该不用太过担心他会杀你，对了，这个点心我们再回头买点，挺好吃的。”
两人折返回去，却被告知，云片糕已经卖完了。慕念叹了口气，这云片糕他只吃了半块，剩下的全让螭黍给吃完了。
螭黍更是失望，一路上都打不起精神来。
回了城主府，荆城主率人迎了上来，对着慕念行了一个大礼。
“下官多谢相国大人，多谢相国大人，那璧家果然安分许多，不知道相国是用了什么办法。”
慕念说是与慕家论道，但却屏退了荆城主派去伺候的人，因此荆城主也是一知半解。
慕念却没有和他解释，只是淡笑。“还请城主放心，在南楚如此，在孤云也如此，城主无需顾虑，只管安心就是了。”
“那些当地望族，当真不会再为难下官了？”荆城主几乎是感激涕零，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从地上爬起来。
“不会了。”慕念笑吟吟的答道，但从荆城主身边走过的时候，却又压低了声音，恰好让荆城主可以听得到。
他虽然声音温润，但说出的话却是警告之语，温和语音，却不容置疑。
“若是荆城主想要作威作福，也请打消了这个念头。王上与我，都想看到孤云繁荣，而不是城主与那些望族内斗。”
“相国大人，下官没有。”荆城主脸上一脸错愕，看着慕念，脸上又是簌簌然落下泪来。“相国大人可不要轻信了小人所言啊，下官一心为了楚国，从来都只有他们欺负下官的份，下官真的苦啊。”
慕念却笑而不言，手压了压荆城主的肩膀。
荆城主怔在原地，看着慕念背影，脸上蒙了一层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