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念出了门,回头便看见琼楼玉宇,仙都宫阙,天府楼阁,隐藏于云雾之中。在缭绕轻云之中似真似幻。再看时,他刚走出来的那扇门已经不见了,看着更似乎是有百里之遥。
若说这一切不是梦,慕念自己也不信。这种唯有梦中才出现的情景,又怎能说不在梦中。
这样的仙府,合该在梦中,也只有在梦中才能有幸见得。方才那执黑子的人,慕念总觉得有种熟悉感,但又说不上来。
不过现在也不是纠结这些事的时候,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了,姜琊他们恐怕也是担心不已。现在还是应当找到回去的路才是。
可要回去又谈何容易,他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有应当怎样寻找归路。慕念不免有些无奈的叹了一口气,回头看去,后面的亭台楼宇已经渐渐隐在云雾之中。就好像随云雾飘散,这样的如梦如幻,也只有仙境才能做到。
慕念顺着那仙人指着的方向向前走去,道路两旁,也能看见俨然屋舍,似乎还有孩童穿梭嬉闹。不过和他之间,却如同隔着一层薄纱一般,不知这些是他梦中人,还是他只是这场大梦中的过客。
这里的市坊看上去却十分熟悉,不见天日,却不知这光是从何而来。
这一段路仿佛穿梭尘世,从其中走过,也听不见市井的喧闹之声。慕念顺着长街向前,已经走到了长街的尽头。回头望去,原本还是喧闹的市井之中也已经空无一人,满街寥落,唯有残烟清风。
慕念抬头,看清了面前那雕花的门,那雕花刻纹极为熟悉,正是在北燕地宫之中的那道天门。如此说来,他应当在天门的里面。
只是这天门未开启,慕念不知自己是否能够出去。
这样想着,慕念的手摸上那道门。这扇门原本是如墨玉一般的材质,只是慕念的手刚刚触及上面的浮雕刻纹,整扇门便好似受了多年风蚀朽没一般,化为尘埃齑粉。
门后面浮现在慕念眼前的,也并非是北燕地宫,反而是一片明亮,荒草萋萋,抬头可以看见白日青天。偶尔还能看见一两处断壁残垣,但也已经受风雨侵蚀,残破不堪。
慕念有些怔然,面前的景象让他有些晃神。
前面的树丛棺木之中有些动静,慕念有了几分戒备,但从哪灌木晃动的地方,钻出来一个樵夫,约莫四五十岁的样子,看到慕念的时候,拿着斧子的手停了一下。
“公子从何处来?”樵夫问道。
他的口音有些拗口,不过还能听得清楚。身上衣袍也不像北燕人打扮,慕念看着那樵夫的样子。骤然间想起,凡人仿仙府,转眼孚柄朽烂,已俞千年。
慕念回头,后面早已不见了那座天门,回头尽是萋萋荒草。
“公子?”樵夫问道。
“请问阁下,可知南楚?”慕念问道。
樵夫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公子是从南楚来?”
慕念看着樵夫,樵夫的眼神中充满疑惑,很显然,他并不知道南楚是什么地方,也从来都没有听说过。
他这番样子,慕念不觉有些心凉,荒谬至极的事,竟然会接二连三的发生在他的身上,他不知道是应当谴责这天道不公,还是应当恨命运无常,竟然几次三番戏耍于他。
“人困于时,不知天地之万载寿命,不得自在。神魂困于凡躯,灵台锁于浊体,继而裁天而胜意,不知春秋交替,物始更新。沧海桑田不过须臾变换,瞬息之间却为万载孤寂。”樵夫开口说道。
慕念抬头,目光有些诧异,可那樵夫的身影却越发模糊,包括他周围的景色,忽而变换。有车水马龙,亦有金戈铁马。河水漫野,峰峦更迭。宫殿巍峨而起,却又转眼化为飞灰,最后定格在一只喷着轻烟的狻猊身上。
棋局上的棋子方落下几枚,并非是他离开时那般纵横交错的样子,茶还是温的,冒着热气,却不见了仙道人,只有那执黑子的仙人坐在棋桌旁边。
他的五官虽然如之前模糊,但他身上的感觉慕念却越发熟悉。曾经也是他将那关山雪月从琉璃火中捡了出来,交给了他。
“方才我已经离开。”慕念说道。
“你的确是走了不错。”仙人说道。“不过你也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究竟是怎么回事?”慕念又问,他从未有哪次像这次一般,这样渴望得到那个答案。也很少像现在这样,心中一片迷茫。
“很简单,这里是过去,也是未来。” 仙人说道。“你可以认为,是你出去之后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这里。也可以认为,你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我并没有回头。”慕念说道。
“你是没有回头,就算你走得是一条直线,也会回到原点。”仙人说。“你尚未脱离尘世之中,无论走向哪个方向,总有一天,也会回到开始的那个点。只是在这里,这个过程要比其他的地方更快而已。”
慕念看着他,心中仍有疑惑未解。“可又是为什么?”
仙人叹了一口气,他叹气的时候,与慕念有几分相似,继而开口。“人有生老病死,无论你是选择何种道路,到死便是回到原点,之后又有新生,再出发向前,这便是人生轮回,也是你方才走过的路。而我们,就像是从这个轮回之中跳脱出来,我们可以看见这个轮回的全貌,也可以出现在这个轮回中的任意一点。”
慕念静静听着,他已经可以看到那仙人的面容,心中也有了几分猜测。
“我之前见到慕衍时,他并没有和我说这些。”
“他自然不算。”仙人说道。“他只是停在那个点上而已,既没有选择继续向前,也没有选择后退。他可以感觉到这个轮回的存在,却无法看见全貌。用更通俗的解释来说,尘世就仿佛一张只有一面的纸,他只是停在其中的一点上,而并没有从那张纸上面离开。我们这些不在那张纸上的人,也可以称为,仙人。”
“凡人跨越仙门之后,也可以成为仙人吗?”慕念继续追问。
仙人抬头看向慕念,然后垂眸。
“很遗憾,不能,这里也并非仙界。这些,不过是凡人的理解而已。仙人本来与凡人便无半点不同,若轮回是囚禁凡人的牢笼,而仙人,就只是站在牢笼外而已。虽比凡人更加自由,却无人能知,是否有一间更大的牢笼囚禁我们。”
慕念与他的目光对视,眼神澄澈清明。
“你是如何成为仙人的?”也没等仙人回答,慕念轻笑。“或者我应当这样问,我是何时,成了你。”
仙人抬头,同样的眼神落在慕念身上,同样的面容,也是同样的云淡风轻,仙风道骨。
“你大可以猜猜看。”仙人拿起了一旁的杯子。“要喝茶吗?你应当已经很久没有尝到味道了。”
慕念没有推辞,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仙人递过来的茶杯,轻抿了一口。
“好茶。”
“仅有茶,并无酒,莫怪。”仙人说道。
“能品的如此好茶,比酒更沁人心脾。”慕念也说,放下茶碗。“这个问题,你能否回答。”
仙人脸上带着笑意,却是生硬的拒绝。“无可奉告。”
“可以猜到的回答。”慕念说。“不然你也不会特地隐藏身份。”
“我本以为可以瞒过你去,却不想还是被你察觉。”仙人说。“早知如此,我便应当如萧怀雍那般隐遁起来,不该见你这第二次。”
“也请你对我有些信心。”慕念笑着对仙人说道,毕竟面前是不知何时的自己,自然也不用那么客套。“我想我的许多问题,你应当都知道答案,我可以问吗?”
“我能说的,自然可以告诉你。我不能说的,也不会多吐露一个字。”
得到这样的回答,慕念便已经知足 。他要问的问题也并不多,就算能得到一半的答案也是一个能让他满意的结果。
“怀瑾他身上的邪灵,究竟是怎么回事?”这是慕念的第一个问题。
仙人看了慕念一眼,手盖在茶杯上。“第一个就问如此难言的问题,我不知道应当是夸你,还是应当说你。”
“你不能说?”慕念问道。
“这个我自然可以告诉你。”仙人说道。“怀瑾身上的邪灵,正是盗天书出仙界的恶灵。仙界震怒,遣仙人镇压恶灵。”
虽然与姜琊所说有些出入,但大体相同,慕念的目光依然锁在那仙人身上。
仙人说话仍然是不紧不慢。“那邪灵被囚禁千载,也如怀雍一般,寻找那合缘之人。姜怀瑾便是那一个,所以他选择寄宿在怀瑾的身体内。”
“怀瑾的神魂是否会被他蚕食。” 慕念脸上有几分急切。
仙人摇头。“这个我不能说的详细,不过你也不必担心。”
话已至此,这个问题也就无需问下去了。慕念抬头看着仙人,两人眼神交汇,慕念又问道。
“师尊所说的那个答案,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