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他醉了胡乱说出什么来,慕念也不知道应该怎么跟姜琊解释。有些事要是让姜琊知道,就会变得相当棘手。
慕念手撑着额头,仔细回想昨晚自己究竟说过什么,但记忆只是停在自己喝酒之前,喝醉了之后,当真什么都想不起来,忘了个干净。
姜琊也不急,就看着慕念扶额沉思。
“师哥是担心说了什么不想让我知道的话吗?”
虽然慕念的确没说什么,醉了的慕念都套不出话,神志清醒的慕念绝对会将秘密埋藏的更深。
不过神志不清的慕念声音都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还有些撒娇的声音,足以让姜琊忽略慕念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心情变得很好。
“那倒是没有。”姜琊说道,“不过师哥昨天可是抱着我哭。”
慕念被茶水呛住,猛咳了几声,抬手擦了嘴边的水沫。
“我喝醉了。”
“我知道。”姜琊说道,一手托着脸,“正是因为师兄喝醉了,才和一个孩子一样。”
慕念觉得自己隐约有些头痛,早知道他绝对不会喝那么多酒。幸亏没乱说什么,否则以姜琊的性格,他绝对不会是现在这副样子。
不过还好,慕念在心中暗暗提醒自己,切记以后不能再多饮酒。
姜琊却想着,应当让慕念多喝醉个几次。
齐无遥与慕念一局已有结果,他并不会在麟泽久留。只是他也没有回桑阳止水学宫,慕念看着手中的悲回风。昨晚齐无遥所说依然在耳畔回响,与他师徒情分已尽。慕念手指从剑身划过,剑刃雪白,篆文精美。手指划过,寒光尽显。
自从十年之前齐无遥将止水剑传给他,这把剑他已经熟悉至极。现在名为悲回风,慕念将剑收回剑鞘。止水剑只有在齐无遥的手中,才是止水剑。
慕念望着剑鞘发呆,他知道若是攻齐,齐无遥便一定会来,他们的师徒情分也到此为止。只是这一刻,他心中当真万般滋味,难以言说。可以预料到的结果,却并不能心平气和的接受。
他重情,又怎能忍心恩断义绝。今日攻城,又要有许多人死,慕念阖眸。
军中传来急报,慕念起身出去,便见到麟泽城上已竖降旗。
原本以为陆怀雪会拼死抵抗,看来,陆怀雪比他要通透许多。
回头便见到姜琊走出来,他身穿铠甲,对着慕念笑了一下。
“看来那位齐国公主很识时务,不会像你那样负隅顽抗。”
慕念侧过头去,“早些入城,以免夜长梦多。”
城门大开,姜琊带了队伍,进城便见到陆怀雪手捧玉玺国书,站在道路中央。一如使楚的那日着装,身边跟着亲卫随从。
姜琊勒住马,居高临下的看着陆怀雪。
“齐国第十九代国主,陆怀雪,献齐国玉玺,国书。”
声音如颤,却吐字清楚,掷地有声。
慕念走过去,伸手接过陆怀雪手中国书。
陆怀雪杏眸流转,落在慕念脸上。
“公子失约了。”
“我时间不多。”慕念说道。
“我请公子这次不要失约。”陆怀雪说道。“希望公子勿伤我齐国百姓,保我生民无恙。”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一直锁在慕念身上,她并未松开握着托盘的手,慕念握着另一边,目光落在陆怀雪姣好的容颜之上。
“我答应你。”
陆怀雪放开了抓着托盘的手,强忍住了要流出来的泪水,回头望向身边亲卫。
“今不肖子孙陆怀雪,愧对齐国先祖,断送河山社稷,国祚亡于我手。”
她脸上的泪再也止不住了,从身边侍卫手中抽出剑来。泪珠落在剑上,被斩成两半。
“今以死谢罪。”
剑刃自颈间划过,慕念来不及阻止,只见霓裳锦绣从面前滑落。
乐宁公主自刎殉国,为齐国之终,画上了凄美的绝笔。
已经有太多人死去, 慕念将剑拾起来,上面还沾着乐宁公主还温热的血。
姜琊亦是将这一切看在眼中,不由得庆幸,当时慕念并未有此决定。
麟泽城中百姓从紧闭房中出来,走上街来,没有一个人说话,只是静默的站着,似乎是哀悼于陆怀雪的芳魂逝去。
慕念转身,姜琊看着他走过来,忽然瞳孔紧缩,拔刀而起。
他动作极快,慕念回头仿佛都慢了几拍一般,便见到姜琊斩断了举刀刺向他的手臂。
握着刀的手落在地上,血从断腕之处喷涌出来,那人却好似感受不到痛一般,挥着拳头继续打来,姜琊也不再留情,一刀洞穿了他的胸膛。
回头看去,城门不知道何时已经关上。围上来的麟泽百姓都目露凶光,露出手上的兵器。无论妇孺老幼,皆手持刀兵。
钟楼之上,有一人带着无相面具,一身紫衣鹤氅。他身边的人解了脸上的绷带,他的脸上仿佛刺青一般布满了血红色的咒文。
“这可是一份厚礼,姜琊。”
慕念理解了当时姜琊在南郡所见,他们虽然是百姓,却早酒已经失了神智,傀儡一般,不知疼痛,不惧死亡,一个接一个的涌上来。
躲闪这他们的攻击,那一张张脸并不是穷凶极恶,他们都是麟泽城的普通百姓。虽然可能怀着国破恨意,但这哀思也会渐渐随着时间冲淡,平稳的生活下去。
慕念抽剑,防御着百姓的进攻。他们并没有学过武,只是凭着本能向前挥砍手中的兵器,有菜刀剪刀,铁锤木棒。可这样简单的进攻,数量众多,长时间下来,就连慕念的衣服上也多了几道口子。
在外面的军队还没有进来,姜琊带来的一小队兵马没有命令,也只是被动防守着这些百姓的进攻,渐渐退到一起。
姜琊在慕念身边落下,手上的刀转了一圈,砍断攻过来的一人手中木槌,
“师哥,你说,应当怎么办。”
慕念回头,却看见姜琊脸上的笑。姜琊自然知道怎么做,他在等慕念说。
或许会将慕念一起拉入万劫不复,踏入无间地狱,但总有人陪着,也不算孤单。要慕念当真做不出这个决定,那他也不会强迫,慕念仍做他如明月清风的霁月公子。
看着姜琊的表情,慕念已经知道姜琊的意思了,今天的麟泽城,便如曾经的南郡。面对楚国百姓,自己的子民,姜琊都能毫不犹豫,更何况是曾经的齐国都城。姜琊的决定,是最有效率,也是最根本的解决方法。
虽然知道是离百草在背后捣鬼,一时之间,满城百姓皆是兵器,没有思想,没有灵魂,已经,救不了了。他承诺乐宁公主之事,无法办到了。
慕念看向四周,目光俱是悲悯,扫过苦苦支撑的楚国士兵,和眼中并无光彩,毫无灵魂人性的百姓,闭上眼睛,睁开之时,眼中多了些坚定狠绝。
“心神被控之人,举刀相向之人,杀。”
姜琊仿佛正等着他这句话,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如离弦之剑一般。手中惜杀如星芒划出流光,在姜琊手中璀璨盛放。
他是冠绝榜第六,这些被控制的不过是普通百姓,就算是不知疼痛,不惧死亡,也无法伤到姜琊分毫。这些人对姜琊来说,与三岁婴孩无异。
姜琊刀光所到之处,血花绽放。惜杀刀身并不染血,地上却已经是血流成河。
慕念手里拿着剑,抬头望着天空,天色昏昏,灰蒙蒙的好似要下雨一般。
杀孽缠身,必遭因果。
姜琊提到站着,脚下尸堆如山,血流成河,一如噩梦般景象。慕念看着姜琊的背影,不知为何心里产生了一丝恐惧。这如同他梦魇之中一般,那把刀,会穿过他的胸膛,将他杀死。
姜琊转身,甩下刀身上流淌的血,一笑。一步一步想着慕念走过来,慕念下意识的后退一步,姜琊并没有如同梦魇中一般眼神冰冷,那把惜杀也没有刺穿慕念身体。
“师哥。”
这终究是现实,并非梦境。慕念松了口气,却也有些悲凉。就算这是现实,姜琊也在一点一点的将他杀死。
“师哥你在担心什么?”姜琊意识到慕念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收了刀。“你又不是没杀过人,而且,杀了他们,也是你亲口所说。”
正是这样,慕念才觉得心神难安。
被关在城外的队伍终于是攻破城门进来,见到街上如此景象,就算是他们上过沙场,也不由得愣在原地。
战场之上比这里还要惨烈的景象并不是没有,但一个人就将这里变成的尸山血海,从来没有人见过。
云千渺也随军进来,见到如此景象,吓得叫了一声,回头看着慕念和姜琊。
“这是,怎么回事?”
慕念没有什么心情和云千渺解说,姜琊抬眸,眼神冰冷,让云千渺背脊发凉。
“南郡。”
他只说了两个字,云千渺便知道是什么意思了,便蹲下身去,检查离他最近的一具尸体。
尸体的脖子被砍断,还没有完全变冷,血已经凝固了。云千渺将尸体仔细查过几具,站起身来,用手帕擦了擦手,转向了姜琊。
“你还真狠,连个全尸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