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漫居,主屋。
陈化盘膝坐在临时铺就的床榻上,褪去了上衣,露出精悍,布满新旧伤痕的上身。
新的伤口已经止住血,但他此刻气息比之前虚弱了许多。
“不听话的臭小子。”
唐雪漫坐在他身侧,伸出三根纤长的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腕脉上。
她瞥了陈化一眼。
一丝极精纯柔和的冰寒真气探入陈化体内,沿着经脉游走探查。
“呼......”
“嗯......”
屋内很安静,只有两人轻缓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唐雪漫才收回手,眉头微微蹙起。
“如何,师叔?我这身子骨,还能撑到回京都清理门户吧?”
陈化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来缓解师叔的‘怒火’。
却一不小心牵动了内伤,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咳咳......咳咳......”
“撑到京都?”
唐雪漫又白了他一眼,语气不善,“能撑过明天早上就算你命大。”
说着。
她站起身。
随即走到一旁桌上拿起那个青瓷药瓶,倒出两粒碧莹莹,散发着清苦药香的丹丸,又倒了一碗温水,走回来递给陈化。
“再吃一粒护心丹,稳住心脉,你燃烧精血,看似凭丹药和意志撑住了,实则内里已伤及根本,经脉多处出现细微裂痕。”
“若不好生调养,留下暗疾,轻则修为终生难有寸进,重则......”
她顿了顿,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化接过丹丸和水,依言服下。
药力化开,一股温润的气息很快将受损的心脉和丹田包裹住,顿时让他舒服了许多。
“我当时也是迫不得已。”
陈化放下碗,看向唐雪漫,眼神清明,“鬼丸是返虚境巅峰,我若不搏命,等不到师叔回来,能撑到那一刻,已是侥幸。”
“侥幸?”
唐雪漫冷哼了一声,“若不是你的根基扎实,加上你体内的先天火气对阴寒真气有着先天克制,再加上那点小聪明临阵应变,十个你也被鬼丸拆了。”
“下次再敢如此逞能,我便先废了你的武功,让你老老实实在床上躺够三年!”
话语严厉,但陈化却听出了其中深藏的关切。
他笑了笑,没有反驳。
唐雪漫看着他的侧脸,心中轻叹。
这个臭小子,真是翅膀硬了。
不过,这也倒让她产生了一丝欣慰。
她收敛思绪,正色道,“你体内残留的阴寒刀气,我已经用冰魄真气帮你化去大半,剩下的需要时间慢慢消磨。”
“‘生生造化丹’每日一粒,连服三日,可补回你损耗的精血本源,但这一个月内,绝不可与人动手,更不可再妄动真气,必须静养。”
“一个月?”
陈化闻言,眉头微皱,“师叔,京都形势瞬息万变,暗影组此次受挫,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而且武术协会内部那些跳梁小丑还在蹦跶,我躺一个月,恐怕......”
“恐怕什么?”
没等陈化说完。
唐雪漫便开口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天塌下来,也先等你把伤养好再说,你若现在回去,遇敌便是送死,葬神会群龙无首,反而更乱。”
说到这,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说道,“明日,我与你一同回京都。”
“什么?”
陈化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讶然抬头,“师叔,你也要回京都?”
其实,他早就猜测到了。
唐雪漫应该是一直在此地隐居的。
前段时间会在京都出现,很大原因也是因为他。
但令他感到意外的是,师叔居然会为了他,再次返回京都这种是非之地。
唐雪漫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反问道,“怎么,臭小子,你不想让我回去不成?”
“不,不是......”
陈化连忙摇头,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师叔,京都如今是是非之地,暗流汹涌,你在此隐居清净,何必......”
“何必卷入这是非?”
唐雪漫接过话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我唐雪漫要做什么,何需向旁人解释?况且......”
说着。
她目光望向京都方向,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有些旧账,也是时候回去清算一下了,百花谷的人,不是谁都能欺负的,有些人欺负到了你的头上,我这当师叔的,自然是要出手帮你讨个说法。”
她的语气平淡。
可却透着一股霸气。
护短二字,不言而喻。
陈化心中震动,看着唐雪漫的面庞,思绪万千。
他清楚师叔实力深不可测,远超寻常返虚境巅峰,若有她坐镇,无论是清理门户还是应对暗影组反扑,都将是一大助力。
更重要的是,这份毫无保留的回护之意。
让他漠然的心底生出一了丝暖意。
“多谢师叔。”陈化郑重道。
“少来这些虚的。”
唐雪漫摆摆手,“趁天还没亮,你再调息一个时辰,我会用冰魄真气助你疏导经脉,减轻痛楚。天亮后,我们便动身。”
她顿了顿,补充道。
“穆善他们几个,伤势也不轻,我已让他们服了药,在厢房休息,明日一起走。”
“好。”
陈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重新闭目凝神,引导体内微弱的先天火气,配合唐雪漫渡入的冰魄真气,一点点修复着受损的经脉。
唐雪漫则坐在他身后。
掌心隔着寸许距离虚按在他背心要穴,精纯柔和的真气如潺潺溪流,源源不断注入,小心地滋养疏导陈化体内的先天火气。
“可能会有些凉,忍住了。”
她声音清冷,但若仔细听,尾音似乎比平时略微低了一分。
“嗯。”
陈化闭着眼点了下头。
虽说,对于接受师叔救治这一件事情,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可当下一刻,一只微凉,柔软的手掌,轻轻贴在了陈化他后背正命门穴偏上的位置时,他还是控制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
两人身体皆是微微一震。
对陈化而言,那触感清晰无比。
师叔的手掌并不大,掌心却异常柔软细腻。
微凉的体温透过皮肤传来。
与他自己因伤而略显虚热的身体形成鲜明对比。
这直接的肌肤相接,远比隔空渡气要亲密。
他几乎是本能地绷紧了背部肌肉,随即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心中掠过一丝尴尬。
“臭小子,别乱动。”
唐雪漫也不禁心跳加速,小脸微微发红了些。
而对于她来说,触手所及的,是年轻男性坚实,滚烫的背肌。
以及上面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
掌心下,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陈化心脏稍显急促的跳动。
还有他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肌肉线条。
一种陌生的,属于成熟男性的阳刚气息隐隐传来。
让得她的心境,此刻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耳根悄然开始发热。
但好在她迅速敛去所有杂念,眼眸重新恢复清澈。
“记下来凝神内视,随我真气指引。”
话音落下,一股精纯,带着寒意的冰魄真气,自她掌心劳宫穴缓缓透入陈化体内。
冰魄真气甫一进入,便沿着陈化受损最严重的督脉缓缓上行。
“嘶......”
陈化再次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那感觉极为奇异,并非单纯的冰冷刺痛。
而是一种清凉中带着酥麻的渗透感。
师叔的极寒真气,很快将他体内先前因强行催动先天火气,而留下的灼热痛感和淤塞之处,一点点滋养和疏通。
“忍着。”
唐雪漫全神贯注,操控着真气。
小心翼翼地避开陈化体内那些最脆弱的经脉裂痕。
优先滋养相对完好的部分,再以润物细无声的方式,包裹、修复那些细微的损伤。
她的真气属性虽为极寒,但此刻运用得极其精微柔和。
非但没有与陈化的先天火气相冲,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
“嗯。”
陈化逐渐适应了这种感觉,开始尝试引导自己微弱的先天火气,主动迎向那冰凉的‘外来者’。
起初。
两股性质迥异的真气相遇,还有些许本能的抵触。
但在唐雪漫高超的控制力和陈化主动的配合下,抵触很快消失。
赤红的先天火气与冰蓝的冰魄真气。
沿着陈化的经脉缓缓并行、缠绕。
冰与火,在此刻并非对抗。
而是达成了一种玄妙的平衡与交融。
陈化通过内视之法,能够清楚‘看’到自己体内这幅奇景,更能感受到随着这冰火交融,经脉的刺痛感在快速减轻,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弥漫开来。
他甚至能隐隐感知到背后那只手掌的主人。
那股强大的真气波动。
以及一丝属于师叔的独特气息,冰冷中带着一缕若有似无的药草清香。
“师叔的实力,到底达到了怎样的层次,居然如此深不可测......”
就在这时。
或许是因为他这一刹那的分神。
原本平稳运行的先天火气出现了一丝紊乱,稍稍灼热了一些。
“专心!”
唐雪漫立刻察觉到异样,低喝一声。
同时,她渡入的真气微微加重了一分寒意,将那缕躁动的火气轻柔地压制,引导回归正轨。
但也就是这稍稍加重的真气输入,以及陈化体内火气的瞬间反应,让两人之间的真气链接变得更加紧密。
甚至,是敏感。
那一瞬间,仿佛不仅仅局限在真气交流。
似乎还连带着某种更微妙的东西。
也发生了一次轻微的碰撞与共鸣。
“嗯。”
陈化闷哼一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倾。
唐雪漫贴在他背后的手掌。
也因为这次意外的真气波动而轻轻一颤。
一抹极淡的红晕,染红了她清冷如玉的脸颊。
好在陈化背对着她,无法看见。
屋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交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