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0月20日，凌晨5点20分，雾隐水库。
秋日的黎明来得晚，天色还是暗沉的青灰色。水库的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空和周围山峦模糊的轮廓。岸边，枯黄的芦苇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向阳带着老马、小周，还有派出所的王所长和两个民警，悄悄在水库大坝旁的树林里潜伏下来。六个人，分成三组，每组盯一个方向。李向阳特意选了上风口，避免身上的烟味被风吹散。
“李队，你觉得凶手真会来？”小周压低声音问，手里的望远镜已经举了十分钟。
“如果他的‘名单’是真的，王德海就是下一个目标。”李向阳看了看表，“而王德海每天早上六点，雷打不动要来水库边晨练，打太极拳。”
这是昨天调查时了解到的信息。供销社主任王德海，五十三岁，生活极其规律。
每天早上五点五十起床，六点准时到水库边，打四十分钟太极拳，然后回家吃早饭，七点半到供销社上班。
“凶手要下手，只能在晨练这段时间。”老马补充，“但问题是，怎么下手？大白天，水库边虽然人少，但也不是完全没人。而且王德海会武术，虽然只是太极拳，但一般人应该近不了身。”
他没有说后半句。沈默昨晚到现在一直在派出所，他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李向阳没接话。他知道老马在想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5点50分。远处镇子的方向，传来隐约的鸡鸣声。
5点55分。水库边的土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王德海穿着白色的练功服，脚上是黑色的布鞋，手里提着一个小收音机。收音机里正播放着音乐——是那种舒缓的民乐，古筝和笛子的合奏。
他走到平时练功的那片平地，放下收音机，开始热身。压腿，扭腰，活动手腕脚踝。动作很标准，一看就是练了多年的。
李向阳透过望远镜，仔细观察周围的环境。
水库边除了王德海，没有其他人。水面平静，偶尔有鱼跃起的涟漪。远处的山路上，有一个早起捡柴的老太太，正背着竹篓慢慢走。更远的地方，农械厂的烟囱开始冒烟，早班工人已经上岗了。
一切正常。
6点整，王德海正式开始打拳。
起势，野马分鬃，白鹤亮翅……动作舒缓流畅，呼吸深长。晨光渐渐亮起，照在他身上，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李向阳的心却越提越紧。
太正常了，正常得反常。
如果凶手真的要动手，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天色半明半暗，能见度不高，水库边没有旁人，王德海全神贯注在打拳，警惕性最低。
可是，怎么动手？
从树林里冲出去？王德海虽然五十多岁，但身体硬朗，一旦喊叫或者反抗，很容易惊动远处的人。
从水中来？水库岸边水很浅，成年人根本无法潜伏。
用远程武器？弓弩？吹箭？不可能，现场没有任何遮挡物。
时间到了6点20分。王德海已经打完一套拳，正在收势。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走到水边，蹲下身，似乎想洗把脸。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王德海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向前扑倒，半个身子栽进了水里！
“不好！”李向阳第一个冲出去。
六个人从三个方向朝水库边狂奔。距离大约一百米，全力冲刺需要十几秒。
但就是这十几秒，已经足够发生很多事。
王德海在水里剧烈挣扎，双手拼命拍打水面，嘴里发出含糊的呛水声。他的双腿似乎被什么东西拖住了，正一点一点被往深水区拉。
“坚持住！”李向阳边跑边喊，已经掏出了手枪。
老马年纪大，跑在最后，但经验丰富，边跑边观察水面：“水下有东西！不是人，是……是绳子！”
果然，在浑浊的水面下，隐约能看到一道黑影，像是绳索，正缠在王德海的脚踝上。绳索的另一端延伸到深水区，不知道系着什么。
李向阳第一个冲到水边，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十月底的山水冰冷刺骨，瞬间淹没了他的小腿、大腿、腰部。他咬紧牙关，朝王德海游去。
水很深，脚踩不到底。王德海已经停止了挣扎，身体开始下沉。
李向阳抓住他的衣领，用力往上拉。但有一股相反的力量在向下拽——是那根绳子！它像是有生命一样，紧紧缠着王德海的脚踝，还在往深水区拉。
“老马！刀！”李向阳回头喊。
老马已经赶到岸边，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抛了过去。李向阳接住，深吸一口气，潜下水。
水下能见度很低，浑浊的库水刺激着眼睛。他勉强睁开眼睛，看到那根绳索——是麻绳，有小指粗，一端缠在王德海脚踝上，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延伸到深水区的黑暗中。
他游过去，用刀割绳子。麻绳泡了水，又韧又硬，割起来很费力。割了四五下，才终于割断。
浮出水面时，他大口喘气。老马和小周已经跳下水，帮忙把王德海拖上岸。
“还有救吗？”李向阳爬上岸，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小周正在做心肺复苏。按压胸口，人工呼吸。王德海脸色青紫，嘴唇发绀，口鼻周围有泡沫——典型的溺亡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