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胸中情绪愈发阴沉，无意识捏紧拳，今夜恐怕一定要去苏府一趟了。
苏宗白也不是个傻的，若他去了苏府，想必不出一日，就要被苏家发现身份了。
他从岭南出来，原本打算去雁门关，中途知晓宗月与梁苏暮和离，来了京都，就开始往京都走。
没想到来了京都也找不到宗月，反而兜兜转转，与云梦国这几个势力都将有牵扯。
“还请阁下速速下来吧。”心中有种诡异的感觉萦绕，而战玉轩却迟迟没有动静，苏宗白越发烦躁。
“是……是是是。”战玉轩忙低头道，而后又犹豫道：
“不敢欺瞒大人，小人……不是京城人士，还有一个年幼的妹妹相依为命。若小人离开，这这这……”
说罢，他死死低下头，等着苏宗白说话。
他原本跟苏宗白就是陌生人，若还跟着一个“拖油瓶”，苏宗白应该会觉得麻烦而放弃吧？
而他期待着的事情也确实发生了，苏宗白确实觉得眼前这个人麻烦的厉害，但……
苏宗白匪夷所思，那种一定要将眼前人带走、否则必定会错过什么的感觉，自始至终挥之不去。
他不能忽视这种感觉，如他一般的人，直觉向来敏锐。既然他的潜意识认为这个人有问题，那十之有八有问题。
如此想着，他颔首：“可。”
战玉轩：“……”
他的幻想破灭了。
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他便不再拖延，忙去寻了战雅丹，小心轻柔将沉睡的妹妹抱起来。
等战雅丹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了。
兄妹二人，已经到了苏家。
“哥哥？”战雅丹一脸惊奇，觉得自家哥哥好厉害。
怎么她睡一觉，还能从客栈换成这么大个宅子呢？
战玉轩苦笑。
他正想说什么，忽的从院门外传来声响，苏宗白推门而入。
“漂亮哥哥！”战雅丹眼神一亮，也不管认不认识，猛地跑上前跳到苏宗白身上：“漂亮哥哥，你叫什么名字啊？”
“雅丹！”战玉轩眉心一跳，低声喝道：“不得无礼，快回来。”
他抬眸望向苏宗白，眸中尽是歉意：“舍妹言行无状，还望公子海涵。”
苏宗白挑眉，仔细瞧了瞧怀中这小丫头片子，笑了笑将她放下来。
战雅丹撇撇嘴，不情不愿走到战玉轩身后。
“令妹天真烂漫，何来海涵一说？”苏宗白笑道。
战雅丹不顾一切奔到他怀中，真是像极了幼妹小时候。
听见苏宗白如此说，战雅丹眼前一亮。
不过，她眼前两个男人，谁都没搭理她。
那两人对视，火花四溅，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想必公子是猜到我的来意了。”苏宗白意有所指。
战玉轩皮笑肉不笑，他就知道会这样。
片刻后，二人对坐。
苏宗白低头，拨弄了两下茶杯中氤氲的雾气，轻声道：“公子低调来京都，我可真是有失远迎。”
“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明白。”战玉轩装傻。
苏宗白似笑非笑：“听闻北荣国大将军之子，携了幼妹来云梦国寻贵国长公主早年流落民间的女儿。先是去了岭南，离开岭南后又来到京都。”
“若我没猜错的话，是公子与令妹吧。”
“苏公子火眼金睛，在下叹服。”战玉轩定定道。
他心中轻叹一声，彻底没了傲气。
原本在北荣，身为长公主与大将军之子，人人都捧着他。他也以为天下英杰，舍我其谁。
可到了云梦方知，果真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季宁远、苏宗白，个个比他敏锐又出众。对比起来，他倒是黯淡失色了。
“不知长公主之女是谁？在下或可帮助找寻。”
苏宗白其实没什么意思，他跟战玉轩没有利益冲突。
只是觉得季宁远那般谨慎的性情，让战玉轩在岭南待了那么久，很不对劲。
“多谢苏公子好意，但我得到消息，妹妹不在贵国京都。”
“我不日后就要离开这里，多谢苏公子热情款待，至于帮忙找寻……就不必了，我一个人就好。”
苏宗白蓦的一顿。
他扬起一抹笑容来：“是么？”
“是。”战玉轩望他。
“既如此。”苏宗白起身，周围多了些许形容不出的冰冷：“那我就不打扰公子了。”
“但愿公子早日找到贵国长公主之女。”
“我会的。”
战玉轩点头，扯了扯嘴角，心说我不就是因为你才跟宗月错过的吗？
早前听闻苏家对宗月何等好，来了京都才发现不过尔尔。
他站在原地，望着苏宗白背影，神色不明。
两人到底不欢而散。
苏宗岚睁开眼。
她喉咙上下动了动，目光无波。
“李大人想说什么？”
“梁苏年死的够痛快了。”李恒瞧向苏宗岚的眼神宛如毒蛇，淬着冰冷与阴森：“娘娘知道在下亡妻是如何去世的吗？”
“大人亡妻之逝世，与梁苏年没有关系。”苏宗岚叹了一声。
“是啊。”李恒应，凝视苏宗岚的目光变得奇怪而意味深长：“但与苏家有关系。”
苏宗岚没有说话。
她听见李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心道李恒真是爱极了亡妻。
人人都道梁苏暮心腹之一的李恒，立誓一辈子不在娶妻，一心一意辅佐梁苏暮雄图大业。
人人都叹惋李恒痴情，她那时正是与梁苏年婚姻破裂的时候，对痴情一说不屑一顾。
现在，看到李恒对苏家如斯滔天恨意，连带着迁怒梁苏年，才知晓，他的确痴情啊。
“在下亡妻被苏成元之孙所害，至今已有两年了。”李恒面容冷酷。
“苏成元仗着苏家威势，在香城为非作歹、不可一世，偏偏苏家从未加以制止。”
李恒侧头，死死盯住苏宗岚，直到苏宗岚在他注视下颇为局促，这才继续道：“苏成元与苏相是平辈，苏相的孙子辈至今还未出生，苏成元的孙子却在两年前就可以强抢民女。”
“可想而知，苏成元在香城之行事、平日里私生活有多么糜烂！”
“在下之亡妻。”他越说越激动，到了这里才顿住，平缓情绪：“与在下新婚燕尔。被那黄毛小子玷污，性情刚烈而寻死。”
“梁苏年这死相算得了什么？亡妻上吊而终，面目骇人。”
李恒闭了闭眼，想起那夜目睹了妻子死亡的自己，心中便久久不能平息。
苏成元谋害的又何止他亡妻？李家满门，除了他以外，无人存活。
他如此清冷性情，既肯点头同意娶妻，自是妻子甚合他意。二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种什么因，就得什么果。”
“苏家有今日之下场，与当初子弟之跋扈脱不了关联。”
“娘娘也许没欺压过百姓，但不可能没花过苏家的银子，苏家也不可能没收受过底下人的孝敬。”
“娘娘衣食住行，看似鲜花琳琅，实则烈火烹油，每分每毫都踩在平民百姓尸骨之上。”
“梁苏年曾经身为苏家鼎力辅佐的皇子，从苏家拿了太多好处。无论他知道或不知道，他都在享受剥削百姓的成果。”
“如此，娘娘还觉得苏家和梁苏年无辜吗？”
苏宗岚垂眸：“我从未觉得家族与梁苏年无辜。”
她面带嘲讽：“成王败寇，李大人今日能在这里对我说教，无非是因为雁门关赢了。”
“若情境转换，今日谈笑风生处置梁苏暮与李大人的人，合该是苏家人才对。”
李恒黑了脸，但见苏宗岚嗤笑。
他辱她家族，辱她丈夫，哪怕那些是真的，也令她心生不满。
“的确，苏成元嚣张跋扈、无恶不作，我不为他辩解。可苏家如此庞大，举国遍地，便是神仙也鞭长莫及、难以令子孙皆有出息。”
“何谈公平与不公平？但从一辈来看的确不公平。但苏家先祖曾经用命为家族换回来的荣光，子孙就是张扬狂妄一些，又能如何？”
她用轻蔑的目光瞧着李恒：“李大人出身寒门，自然不懂此间之道。”
“但大人前途无量，眼看着就要成为新朝炽手可热的年轻相爷……”
说到此处，苏宗岚停了停，而后才盈盈福身，仪态万千，神色恭谨。
“但愿李家日后家大业大，子孙代代繁衍，绝不会又任何人嚣张跋扈、违了天子底线。”
李恒深吸一口气，拼命将胸中怒火压制下来。
他发现，苏宗岚别的不说，气人的本事一流。
站在原地，他定定地瞧了苏宗岚好一会儿，这才道：“娘娘有孕，不宜长时间久站，在下派人送您回去。”
他随即扬长而去。
苏宗岚再是有傲骨又如何？他特地来这一趟，是看在宗月面子上。
但苏宗岚腹中孩子，是无论如何都要没了的。
现在之所以还留着那孩子，是因为暂时无暇顾及，并且宗月没回来而已。
……
晚上休息的时候，梁苏暮接到了宗月的信件。
更准确的说，是玳瑁接到了宗月的信件。
她从巫山出来了。
宗月一行人，抱着目的进入巫山，两手空空出来，心中是一个又一个难以解释的谜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