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洒落在地面，洒落在皎皎手腕上的玉镯上，亦洒落在她的眼底。
皎皎抬起头来，平静地望着前方漆黑幽深的小路，没有走动一步。
距离她两步之外的婢子诧异不已：“小郡主，您在说什么呢？”
“哥哥说，府中的人最好不要用生人，底细不熟的，不能信任的，都不行。”
皎皎转头看向他：“外院的婢子是进不来内院的，可是内院的人我都认识。”
“你穿着阿娘院中婢子的衣裳，但是你不知道阿娘院中的人都是老人么。”
风拂动她的衣裙，皎皎瞄了一眼身后，故作平静地与段壑对视。
她说：“宴会开始前，她们便都被吩咐了，今日不许单独带我出宴会。”
“哥哥知晓你在外头，也知晓牢中的段壑是假的，所以今日就是为了引你入局。”
皎皎道：“段壑二字就是暗号，你若是府中人，难道不知晓对应的暗号是什么么？”
闻她言辞清脆，铿锵有力，婢子脸上的笑意一点点的褪了下去。
“她”冷冷地看着皎皎，淡笑了一声：“他们都说你聪明，今日我便见识了。”
“我不聪明的，是他们都喜欢夸我，我是家里最笨的一个。”
皎皎诚恳的往后退开一步，察觉到“婢子”神情有变，便安静地站在原地不动。
她解释道：“今天没有什么暗号，那是我唬你的，哥哥说人最不经诈。”
“你这张脸我也认识，是意儿姐姐的模样，可是意儿姐姐比你矮，我觉得奇怪。”
小姑娘眨巴了一下眼睛，说出自己的疑问。
“哥哥说你现在满心满意都为的是九公主手中的虎符，无论如何也不该打我的主意才对。”
“所以我只是怀疑了你一下下，按着哥哥的法子诈了你一下……”
她瞧见月色下，“婢子”的脸色越来越阴沉，旋即止住了话语，默不作声的望着他。
“你哥哥自诩聪明，难道不知晓此刻虎符已经没什么大用了么。”
“婢子”阴冷冷的开口，声音不再是女子柔软温和的声响，而是属于男子阴沉毒辣的嗓音。
段壑盯着皎皎，视线仿佛淬了毒一般：“西越如今剩下的兵马能做什么用。”
“如今三国这样的局面，我若是想翻盘，自然要借兵马最强盛的林尽染来做。”
皎皎不再犹豫，返身往后跑去的同时，垂落在袖下的手握住骨哨置于唇边用力一吹。
短短两个音节才刚刚起了个调子，就被段壑一把打落，骨哨便落在了地面。
皎皎被段壑抱在腋下，努力出声：“抓我没用的，尽染哥哥喜欢的是我的姐姐。”
段壑不理会她，只是沉着脸色往后园掠去。
小姑娘被他横着抱在一处，又补充道：“假扮成你的六皇子也那么抓过我。”
段壑：“…………”
“然后，他现在就被关在牢里了。”皎皎语气诚恳的持续补充。
段壑：“…………”
他冷着脸，嗤笑一声：“你话那么多，总不会以为能将我说动吧？”
“如今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该不会指望我良心发现，对你手下留情吧？”
青年的语气俱是讥讽之意，夹着皎皎的力道也逐渐变大。
皎皎努力推了推他的手，神情有些沉闷：“轻、轻点，我刚吃饱，会吐的的。”
段壑：“…………”
他浑身僵硬一下，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皎皎，力道到底是放松了些。
然而背对着他的小姑娘只留给他一个后脑勺，并未瞧见他凶恶的模样。
小姑娘宛如娃娃一般，被他挟持着在暗色中疾行，半点挣扎的意味都没有。
皎皎甚至还兴致勃勃的跟他聊天：“你抓了我，那接下来要做什么呀？”
“是不是按照话本子里头的故事，你要把我绑起来，然后跟哥哥他们去谈判——”
“闭嘴。”段壑冷喝一声，截断了皎皎的话语，不耐烦道，“将死之人，多说无益。”
小姑娘挨了他的凶，果然老老实实的“哦”了一声，耷拉着脑袋不再出声。
段壑不耐烦的看向前方，注意着听着四周的动向，又闻见她开了口。
“可是不说话就会很无聊的，而且活着的时候不说，难道要等死了再同你说么？”
小姑娘叹着气道：“而且你把我抓了，还要求我不要讲话，这实在是过分。”
段壑气结，将她晃动了一下，恶狠狠道：“你若是再话多，我就废了你。”
“那你拿什么娶威胁哥哥，威胁尽染哥哥呢？”小姑娘一点没有被他吓到。
她还歪着个脑袋，微微直起身子，惊奇道：“你不会以为我会乖乖配合你的吧？”
“你要是动了我一下，阿娘肯定会杀了你的，我家里人可不笨。”
皎皎摸了摸他的腰，思索着下口的可能性：“肯定不会乖乖被你威胁的。”
段壑冷声道：“待我当着他们的面砍了你一只手，将你毒哑了去——”
“我倒是要看看，她们还能不能这般强硬，还能不能无动于衷，不听我的命令。”
他的话一出口，小姑娘蓦然熄了声响，挂在他身上一动不动的。
段壑只当她是被吓着了，也懒得理会于她，一心一意往后门的缺口处奔去。
“其实我不喜欢跟你说话，但是我也不能不出声……我觉得不出声实在是不安全。”
小姑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清清淡淡的，还带着几分无可奈何。
“你就不怀疑一下，我为什么那么乖乖的跟你走了。”
“你也不怀疑一下，为什么这一路上那么安静，这条路怎么没有巡逻的人么。”
皎皎说：“你就那么确定，你能够轻而易举的带着我跑出去么。”
段壑脑中那一根紧绷的弦被拉的紧而直长，他四肢绷紧，警觉的观察着四周。
——是在哪里不对？！是哪里有人跟了上来？
——小姑娘如同她兄长一样狡猾，是在诓骗他，还是的确有其事？！
段壑精神紧张，往前掠去的步伐变得缓慢而郑重，一步一步犹如山塌。
皎皎轻轻地叹了口气，似是同情，似是无奈。
她说：“这次不是诈你的，这次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