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声鼎沸，烟火漫天，是人间好时节。
皎皎微微侧着耳朵，听着外头热闹的叫喊声，视线带着几分小期盼。
她今日穿着一件素白的上衣，搭着红色的襦裙，绣着桃花的素色披帛被花朵式样的簪花固定在了肩头以及手臂处，形成一个蜿蜒流转的模样，纤细的红带子自她的手腕处跌落，如主人一般安静。
马车内又陷入短暂的寂静，林尽染默不作声的坐着，心底逐渐焦躁。
“……我方才不是有意想要吓唬你，我以为车上无人的。”犹豫片刻，林尽染小心翼翼的解释。
这辆马车安静地停靠在酒楼后院边角位置，孤零零的靠在榕树下的树影之中。
车上四角没有点灯，便与漆黑的暗色融为一处，不仔细看都瞧不见那里有辆马车。
他才上了马车，寂静片刻后马车便被人轻轻地拉动起来，摇摇晃晃的停靠了下来。
指腹不安的搓动着衣角，似乎这样便可以将身上的血味搓散，隐去自己杀人的迹象一般。
皎皎透过飘动的车帘，望见热闹的外头，这才回头来看林尽染，后知后觉的“唔”了一声。
“其实我一开始没有瞧的太仔细来着……”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揉了揉自己的鼻尖，“我只瞧见里面有个人影呀，再一仔细瞧瞧，就瞧见是尽染哥哥你了，总觉得……觉得不太好叫哥哥他们知晓。”
灯火透过车帘，打落在皎皎的脸颊上，衬的她的眸光跟着一道明明灭灭的，璀璨如星河。
皎皎顿了顿，又同他说：“不要总是打架呀，我阿娘说，只有莽夫才愿意用打架来解决事情的。”
林尽染将身子坐的格外的端正，闻言也不气恼，只是眨了眨他那双漂亮的眼睛。
他就像是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小心翼翼的同她解释：“其实，其实我也不常打架的。”
——一般都是他手底下的人动手而已，他很少自己主动出手的。
“但是有些人你与他说不通道理，还有些人不安好心，我这才同他们打起来了。”
他费尽心思的与皎皎解释，又有些干巴巴的补充了一句：“我其实，也不算得莽夫，真的。”
皎皎用怀疑的眼神看了他两眼，左右打量了林尽染好几次。
少年脊背挺直，受伤的手不动声色的往后挪挪，藏在了斜扣的披风之下。
“好吧。”皎皎妥协似的，像是相信了他一般，又继续同他往前翻旧账。
“那你日后也不要再继续哄骗我了，哥哥说好看的男孩子都惯会骗人的，我同他争执了好几次，现下你骗了我，就像是我在哥哥面前的争执都变得没什么可信度了，这样实在是太过分了。”
林尽染温和的点了点头：“是我太过分了，我以后再也不哄骗你了。”
“其实你想要继续哄骗我也是可以的，我现在已经长大了，你哄骗的招数我都知晓了，不会再上你的当了，所以你就算还想哄骗我，我也是不会上当的，我已经不再喊你神仙小哥哥了。”
林尽染：“…………”
皎皎教育了他半晌，瞧见林尽染的面色在灯火下透出些许苍白色，全然不似往日那般活泼。
她狐疑的朝着林尽染那头靠拢了些，便闻见了少年身上浓郁的血腥味：“唔。”
“……是不是熏到你了？”林尽染有些窘迫的往后退开，可他身后已经是车壁边缘，再无可退之地，“我、我一会儿就想法子出去，不会惊扰你的兄长，也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你别担心。”
皎皎却不理他，只是嗅了片刻，抓开他的披风，蹙着眉头瞧着他的伤口。
“哎呀，流了血呢。”皎皎手忙脚乱的从一旁的小抽屉里头扒拉出药来，又寻出好多条手帕出来，“……就说药跟牛乳一起撒了吧，这样哥哥就不会怀疑我用过药了……没有绷带……那就用手帕吧。”
“还好我的车上什么都有，什么都可以拿来凑凑数。”皎皎得意的想起来，脸上一对梨涡香甜。
林尽染耷拉着脑袋，望着仔细的给他上药的皎皎，轻声道：“我……”
“尽染哥哥你都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受伤了也不说呢，难道你连自己受伤了都不知道么？”
小姑娘没有听见他开了口，一边笨拙的用手帕给他缠绕伤口，一边不满意的教训他。
林尽染咽下自己想说的话，轻轻地“嗯”了一声：“是我太笨了。”
“没关系，我哥哥常说傻人有傻福，说不准笨人也有笨福呀。”小姑娘言辞真切的哄他，又仔细的扎了个结，指腹在手帕上描摹了几笔，叹着气道，“有笔就好啦，还能画个小乌龟呢。”
林尽染：“…………”
少年的脸上露出几分为难之色，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口袋，似乎真想摸出一支笔来。
他的视线漫不经心的落在缠着伤口的绷带上，努力去思考方才的一点不对劲——
林尽染一向警觉成习惯，但凡有一丝不对劲的地方，他无论做什么，脑海之中总有一条缝分开，去思索那一份不对劲之处——少年蓦然怔在原地，下意识的放下寻找笔的手，无意识的收缩了一下。
“……皎皎，方才那画样，是谁教你的？”他垂着眼皮，问的似乎很是不在意。
小姑娘抬起头，不解，却十分老实：“是赵家哥哥教我的呀。”
“赵家哥哥偶尔与我哥哥通信，时不时会同我说一些作画的技巧，简单又十分好上手。”
小姑娘弯着眸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哥哥说这是偷懒，所以我只是记一记，不作数的。”
林尽染默然片刻，又缓缓地问她：“那……他也知晓你恢复记忆了么？”
皎皎自然点了点头：“知晓了的，他还写信来恭喜我呢。”
林尽染垂下眼睛轻轻地笑了一声，想起前些日子赵之乔给他传信。
——皎皎一切如旧，记忆未星，仍未寻得花娘，切勿轻举妄动。
“对了，尽染哥哥，”小姑娘忽然出声，软声道，“虽然不是大宋，但……上元安康。”
林尽染敛去心底怒意，也认真应她：“皎皎，上元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