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一日后，京中连绵不断下了十几日的雨，未曾间歇。
雨水沿着屋檐滴落在外头的廊下，溅在青石板上，又飞溅到漆红栏杆四周。
皎皎停下练字的笔，仰头看了会儿外头的小雨，又爬上小榻。
她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将窗间的竹帘子挽了上去，转头期盼道：“哥哥——”
“不许出去淋雨，练完字才能吃肘子。”宋淮头都懒得抬一下，随口便驳了回来。
未曾说出口的话卡在喉中，皎皎气鼓鼓的转过脑袋去，也不继续练字，索性趴在窗台上，伸手去接住雨水，碎碎叨叨：“可是屋子里头很热呀，不能好好静下心来写字的，那写出来的字也不好看。”
“你可以说的再小声一些，那样就算是悄悄话了。”宋淮仍旧懒洋洋的答了她。
皎皎颇为无奈的叹了一口气，转头认认真真道：“哥哥，你为什么天天在家，我想跟姐姐玩。”
“我们去找姐姐吧？姐姐天天往外头跑，都不同我一道玩闹了。”
小姑娘垮了垮自己的脸颊，手搭在窗台上往外头伸长了些，雨水便溅到了她的袖衣间。
宋淮刚刚好写完文章，随手搁下笔，便要过来查看皎皎今日练的字如何。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瞧见皎皎懒懒散散的模样，不由得好笑：“现下就觉得闷热了，如今还日日下雨，等过了这梅雨季，那你岂不是要泡在水里才觉得凉快？那只手也给我。”
宋淮拂开小几上的东西，伸手将皎皎扒拉过来，仔细的将她的袖衣卷上去。
雨落在外头，皎皎像是没有骨头一般，软软的靠在宋淮肩膀边：“可是日日只有哥哥陪我写字呀。”
“这些时候天天下雨，祖父也不愿意同皎皎拉弓了，姐姐又日日不在家……姐姐去做什么了呀？”
皎皎将脑袋歪回来，微微扬起脑袋去看宋淮，将卷好了袖衣的那只手伸出来比划了一下。
“你姐姐自然是去做她想要做的大事情了呀。”宋淮仔细的卷好，伸手捉住她胡乱挥舞的小爪子，“在这里胡乱抓些什么呢？又没有蚊子又没有苍蝇的，宋皎皎，还没会喝酒就要学着耍酒疯了？”
小姑娘歪着脑袋，有些惆怅：“哥哥，好像你过完生辰之后，又长高了些。”
“以前我趴在你这里的时候，还能将脑袋放在你这里，现在得仰起头来看你了。”
宋淮理完她的袖衣，这才将她刚刚练过的字拿过来，任由小姑娘在自己肩头蹭来蹭去的。
“自然是要长高的，阿静也长高了不少，好像只有你还是那么小一点，是不是？”
看完第一页，宋淮又抽出第二页，指了指其中一个字：“这里写错了，‘省’字可不是这样写的，下次要用力些，将这里勾上去，”说罢，他又继续话题，“许是某个小姑娘尽吃肉不吃菜的缘故吧。”
皎皎着急的蹬了蹬脚，辩解道：“皎皎没有！明明就跟你们吃了一样多多的菜……”
学堂里头原就是男孩子较多，大家日日相见，原也瞧不出身高如何如何变化的，直到前几日有个男学子去点灯时，突然发觉自己不需要垫脚就够得着那灯烛，立刻同同窗好友分享此事。
学堂里头迅速刮起了一阵分享个子身高的热闹话题。
皎皎原也没有那么在意，直至某日小论时，李书瑶同她们坐在一处，随手将东西递给安茜时，伸长的胳膊直接越过坐在中间的皎皎的脑袋顶——皎皎小姑娘彼时的坐姿端端正正，脑袋都没有低。
不知不觉中，安茜跟李书瑶都在拔节般的长高，唯有她，仿若停止了生长。
这让每每站队之时，小个子皎皎小朋友，在一群人中格外显眼，时至今日仍旧占据第一排。
“哥哥，我知道你最疼我了，什么事情都会答应我的对不对？”
小姑娘忽然抱住宋淮的胳膊，抬起头来，扑闪扑闪的大眼睛期盼的盯着宋淮。
“我听人说，要是长不高的话，你抱住我的脑袋，把我用力甩一甩——”
“……你听谁说的呢。”宋淮截断皎皎的话语，面无表情的看了她一眼，“你当自己是面粉么？或点水就能够随意揉捻拉长了，长高这事儿，急不来，你年纪小着呢，着什么急。”
“那那那，那你跟姐姐一人抓住我的脑袋，一人抓我的脚，使劲拉——”
伸手捂住宋皎皎的嘴巴，宋淮放下手中的纸，微笑道：“你不是想去找你姐姐么？我瞧着雨也不大了，不若我们出去找阿静看看吧，听说城南开了家面馆，一会儿再去吃刀削面？”
皎皎被捂着嘴巴，眨了下眼睛，飞快的点了点脑袋：“嗯嗯嗯嗯。”
瞧见小姑娘飞快的爬起来去收拾自己，宋淮也将字帖收拾起来，面无表情的思忖。
是不是该重新整顿一下皎皎身旁的人了？这都从哪儿听来的什么乱七八糟的方法。
他将字帖做了个记号，这才放置到小几上那一摞的字帖上，慢条斯理的拍了拍自己的衣裳，转头慢悠悠的往外头走，吩咐人取油纸伞来，又瞅了一眼外头连绵不断的濛濛细雨。
自从赵之乔离去那一日，京中大雨连绵，不见一日晴日。
而亦从那一日，赵之乔开始告假，不再来往皇城内的书院，先生倒也未曾说明什么。
宋淮吩咐人去打听了一下，这才知晓那日赵之乔淋雨回府，而后发起高烧，生了场大病。
听说烧起来的第三日，赵府的那位公子，险些没有挺过去。
宋淮牵起去而复返的皎皎，撑起油纸伞，走入雨幕之中，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身侧蹦蹦跳跳的小姑娘：“皎皎，这些时候睡得好么？有没有梦见什么奇怪的人，或是做噩梦？”
“没有呀。”皎皎晃了晃自己的脑袋，长靴踩到了一滩水洼，唬的小姑娘靠近了他一些。
宋淮便没有继续问，只是收回自己的思绪，莫名其妙的想起了一桩往事。
——皎皎上一世也曾淋过雨，得过一场风寒，险些丢了半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