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月正在屋中,教阿檀念诗。
屋门大敞,稚嫩的念书声如春日里的清脆雨露,落了满院,令人心旷神怡。
一个家丁走来,轻敲两下门,道了句“夫人”,却没有贸然进屋。
屋内的念书声戛然而止。
凌月喊了一声“请进”。
他走进来,躬身行礼道,“夫人,有个小丫头进府来报,说您的姐姐出了事,如今已危在旦夕。”
凌月眉头一皱,有些困惑,“我的姐姐?”
话音落下,她忽而想到……
有无可能,是小姐?
她马上放下书起身,一边提起裙摆往门外赶,一边匆匆忙忙地嘱咐丫鬟带着阿檀念书。
“娘,你去哪儿?”阿檀叫她。
“娘去去就回!”
随着凌月着急奔走的步伐,她的每个字,都愈来愈远。
她跟着家丁,迅速地跑到了那大门旁的墙根下。
那凌兰正缄默地跪在地上,温顺而乖巧。
她的身旁,围着好几个家丁。
他们见凌兰没有反抗的劲头,并且格外配合他们,也就放松了警惕,或蹲或站,百无聊赖地谈天说地。
即使凌兰戴着面纱,凌月远远一望,便认出了她。
她连忙奔来,急切地问,“出什么事了?”
凌兰缓缓抬头,望她一眼,哀伤的目光里,依旧倔强得保有几分冷淡。
“姐姐快死了。”
她轻声答。
凌月身子一震,跪在她面前,抓住她的两只手,着急地摇着,“发生什么了,她现在在哪里?”
“你跟我来便是。”
凌月忖量了下,向这周围的家丁道,“辛苦你们了。我随她去看一看。你们各自去忙吧。”
家丁们应着,四散开了。
凌月便同凌兰出了府。
“小姐到底出什么事了?”待走到四下无人处,凌月终于问道。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她现在在重华殿。”
“重华殿?小姐为何突然返京?”
“她听说苏姨娘病故,马上赶回来了。”凌兰说着,不经意地抬眼,瞟了凌月一下,“小姐心里,始终惦记着京城,惦记着我们。”
她话中有话。
凌月,你对得住小姐的惦记吗?
“小姐如此,我也是如此。”凌月静静地答。
凌兰不说话了。
两个人很快便赶到了重华殿。
见了陆延均,凌月正要行礼,就被拦住了。
“凌月姑娘,麻烦你快看看芸书吧。”陆延均道。
凌月点点头,赶去了床前。
陆延均则和凌兰站在原处,透过里间那叠起的折屏,远远望她。
许久之后,凌月才出来,问小姐之前吃过什么方子。
凌兰一五一十地讲给她听。
凌月忖量了下,“你那个方子,开得不错。就按你的药方来。但要再添几样药。芦根半两锉,白蔹半两,麝香一分细研,再以蓝汁调下。日三服,夜一服。每服一钱。”
凌兰连连点头,“我现在就去御医馆配药。”
说完,她就奔出去了。
凌月又转向陆延均,“王爷请放心。俗话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凌月跟着苏姨娘看了那样多的病人,煮了那么多次药,小姐的毒,我心里有数。”
陆延均点点头,笑容依旧沉重。
“那就拜托凌月姑娘了。”
“对了,还未问,小姐究竟是被何人所害?”
陆延均无奈叹气,闭眼摇了一下头。
这个疑问,也是他心里的一根刺。
凌月见状,便住了嘴,行了个礼,又回里屋去了。
下午,凌兰便喂霍芸书喝下了按凌月的方子熬的中药。
霍芸书睡得安然,几无动静,连呼吸都仿佛微弱至极。
“既然已经开了方子,你便回去吧。别让你家夫君担心了。”凌兰喂完药,走过来道。
凌月不理会她话里的锋芒,只是道,“待小姐吃过晚上的药,我再走。我留在这里,多陪陪小姐。有什么事,也能照应。”
凌兰没有应答。
当天,她们与陆延均就静静地坐在屋里,陪着昏睡的霍芸书。
陆延均想看点儿书,却看不进去,手上捧着书,目光却停在窗外蔓延的翠绿枝桠上,默然发怔。
他偶尔还会开口说话,但她们两个人之间几乎鲜少交流。
整间房子笼罩在一片虚无缥缈的静谧之中。
当晚,亥时初刻,凌兰又喂霍芸书吃下了一次药。
凌月见霍芸书吃过药,仍旧睡得沉稳,想着应当不会再突发什么情况,便说自己要回去了。
陆延均便叫奴才来备车送她。
然而,凌月刚刚准备出门,忽听凌兰在屋中惊呼,“不好了!不好了!小姐烧起来了!”
陆延均和凌月连忙奔进里屋。
凌兰正坐在床头,一手抚着霍芸书的额,回头来向他们道,“你们快来看!小姐烧得厉害!”
二人走过去一瞧。
霍芸书保持着先前的姿势睡在床榻之上,但呼吸声急促,每一口气都极为费力,面颊还泛着朦胧的胭脂红。
凌兰见他们进来,赶忙给让出了位置。
凌月一摸霍芸书的额,便不由得轻声感叹了下,立刻叫拿湿帕子来。
凌兰连连应着,奔出去了。
“怎么样?凌月姑娘,芸书没事吧?”陆延均赶忙道,神色焦急。
“王爷,您先去外面等等。有事情,我再喊您。”
陆延均犹豫了下。
他不想走。
“王爷,您别着急。有我在这里。”
陆延均沉默了下,只好低低地应了句“嗯”,迈步往外走。
他走得踌躇,一步三回头,每一次将目光从床榻上那个姑娘的面庞上抽离,好似都格外依依不舍。
出了里屋,陆延均也根本耐不住性子坐下,只是负手在殿中不停踱步。
很快,凌月便出来了,说要去御医馆。
“出什么事了?”
“王爷不急,我去取三棱针来。发烧是好事,说明药有效果。就怕药灌下去,不疼不痒,那就要完了。如今,只要熬过去,小姐就会没事的。”
凌月说着,就小跑着离开了重华殿。
出门时,她恰好碰见凌兰端着一个放了帕子的铜盆进来,便嘱咐她给小姐敷上,用水多擦一擦四肢。
凌兰点头,正要进屋去,陆延均便走来,不由分说地接过她手里的盆,淡淡地掷下二字,“我来。”
他进了屋,留凌兰一个人无措地跟在他后头。
凌兰不知该做点什么,只能红着眼眶,一声不吭地看着陆延均为小姐擦拭脸颊和手臂。
过一会儿,凌月来了。
她说她要给小姐扎针放血,请他们在外面等。
陆延均却怎么说也不肯走,执意要留下来。
凌月也只能应允。
她打开从御医馆提来的盒子,将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摆出来放好。
而后,她取出一根三棱针,在点燃的油灯上微微烫了一烫,便来到床头,从被窝中抽出了霍芸书那纤弱无力的右手。
凌月在她的虎口处微微搓了一搓,便叫凌兰捧来一只帕子,悬放在霍芸书的右手下。
而后,她捏着那只针,迅速地刺入了霍芸书的虎口,又立刻抽出。
鲜红的血液,沿着低垂的指尖滑下,滴落在帕子上,如一朵一朵盛放的花转瞬便晕开朦胧的印迹。
曼妙,安然,宁静。
纯白的底,绯红的墨。
陆延均立在一旁,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目光阴晦,神情一如既往般冷淡。
但他却不由自主地抿住了唇,手也攥得很紧。
芸书,芸书。
他无意识地在心里重复着她的名字。
淌在帕子上的每一滴血,好似都倒流进了他的心里。
过了好一会儿,他被一声轻快的呼唤叫回了神。
“王爷。”
他回头,见凌月已经收拾好东西,立在他身后了。
“凌月不敢久留,怕家人担心。今晚,还要麻烦王爷,多给小姐换换帕子。”凌月双手提着药箱,轻声细语道。
“我会的。”陆延均道。
而后,凌月行礼告辞,凌兰送她出去。
两个人并肩而行,踏着月光,走在宁静的宫中小路上。
待转进花园、周围已望不见人影时,凌月才轻轻地道。
“小姐病成这样,你居然今时今日才告诉我。”
凌兰不语。
“若不是你和御医都束手无策,你是不是根本想不起来我?”凌月又问。
“我倒是愿意想起你。”凌兰不冷不热地道。
凌月沉默了下。
话出了口,凌兰也觉得自己无礼了,动了动喉咙,冷静地道,“多谢夫人愿意出手相救。”
凌月动了动嘴,想驳斥她,却还是忍下了。
那是霍芸书,是她的小姐。她如何有不愿意救的道理?
“明早我会再来。”她只是道。
凌兰点头。
她送凌月出了皇宫,看着对方坐上了马车,才重新折回去。
回了重华殿,她见陆延均正坐在床榻边,小心翼翼地为霍芸书换上了一块新的帕子。
原来的帕子,他从她额上取下,便丢进了旁边那盛着凉水的盆里。
他目光微垂,静静地望着霍芸书的脸。
侧过去的脸,轮廓分明,如精雕细琢。
身上那件石青色暗花绸长袍,在屋中朦胧的暖色烛光下,更显出他的缄默与矜肃。
“王爷,我来吧。您去休息吧。”凌兰走来道。
陆延均回过了神,徐徐抬眼,笑了笑。
“你去休息,我陪她。”
“王爷……”
“就这么定了。”
语气温和,却不容人反驳。
说完,他重新垂下眼帘。
他眼里的世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凌兰便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地行了个礼,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