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延均根本没想到,他只是让阿和去送个信,阿和却给他引来了一帮客人。
听闻霍芸书也在,他无奈,只好放下手上的活,出去看看。
但宋夫人有意把霍芸书落在最后面。
见了王爷,她立刻挽着阿婉上前,缠着王爷问东问西。
陆延均忙着应付她们,但还是不经意地往霍芸书的方向投了一个眼神。
霍芸书正在与宋楚彦攀谈着什么,有说有笑。
陆延均心一沉,迅速移开了目光。
见宋夫人止不住话匣子,陆延均便打断了她,说自己还有事要忙。
“宋府铺子里的事,让芸书姑娘简要汇报即可。”
宋夫人愣了一愣,随即笑道,“是是是。”
她只好把霍芸书叫了过来。
霍芸书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以汇报给王爷听的。但既然这是宋夫人的命令,她也就把这些日子宋家铺子的经营情况,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延均。
彼时,宋夫人根本没有听她讲任何一个字。
她那双锐利的眼睛,正四处张望着,盘算着该如何出手,给阿婉制造机会。
那宋楚彦还跟在后面……这倒是个麻烦。
想来想去,她拽走宋楚彦,说马车上还有给王爷带来的礼物,让他去取。
宋楚彦点点头,跑走了。
宋夫人心满意足地笑。
如此,这周围的男子,只剩王爷一人。
走着走着,宋夫人如愿走到了一处湖边。
她将阿婉拉到自己身旁,使了一个眼色。
阿婉却没明白她的意思。
但宋夫人等不及了。这湖畔青苔遍布的大石头,给足了她下手的机会。
再走几步,过了这湿滑的湖畔,一切就显得刻意了。
于是,她暗中伸手,咬牙,狠狠地推了阿婉一把。
阿婉感受到腰上的力度,错愕地睁大了眼。
下一瞬,她就整个人跌进了湖里。
“扑通”一声,溅起了巨大的水花。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湖水深,阿婉又不会水,只能在湖里张着手扑腾。
她蹬着双腿,呼喊的声音时隐时现。
那一刻,她头脑都是一片空白的。
她不知道宋夫人为何要这样做。
霍芸书正要上前一步,下湖去救,却被陆延均抓住了手,用力捏了一捏。
他看她一眼,目光冷峻。
随后,陆延均将身上外衣往地下一丢,不由分说地跳进了湖,向阿婉游去。
身手矫健,如浪里白条。
他来到阿婉身旁,一把抓过了阿婉无措的手,将她揽入了怀里。
岸上的宋夫人故作着急地喊着阿婉的名字,但她目光里没有一丝慌张,反而像欣赏一出好戏一般。
霍芸书瞟她一眼,难免心生疑虑。
延均难道不知,他与阿婉有了这般肌肤之亲,若不娶她进门,阿婉的名声就难保了?她心想。
很快,陆延均便扶着浑身湿透的阿婉上了岸。
正值冬月,湖水冰冷。
阿婉身上的袄子,正往下滴水,根本不足以抵御寒意。
陆延均见不得她这样挨冻,立刻捡起方才他丢在地上的裘氅,将瘦小的阿婉裹了起来。
阿婉低着头,微微缩着身子,神色羞赧,不敢抬眼。
她仍然能感觉到方才陆延均搂着她时的温度。
阿婉没能从落水中回过神,但她的意识里,是有这么一根弦绷着的:那是来自另外一个男子的温度。另外一位与她非亲非故的男子。
宋夫人走过去,只是站在一旁假意用帕子给她擦拭水滴,“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随我进里屋去。待会儿我叫管家去买身干净的衣服。”陆延均说着,又向宋夫人道,“夫人,您也一起来。”
宋夫人忙点头。
于是,陆延均便带着她们去了一间空房。
屋里正烧着壁炉,一进门便是与屋外全然不同的暖意。
管家也很勤快,赶忙从附近的铺子买了衣服送来了。
随后,陆延均便带着管家离开了屋子,关上了门。
霍芸书原本也留下来一起帮忙。
但王爷一走,宋夫人就喊她,“你去看看楚彦去哪儿了。”
霍芸书点头答应,便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了宋夫人和阿婉两人。
“赶紧赶紧,天气冷。先把湿衣服脱了。”宋夫人赶紧上前去为阿婉脱衣。
阿婉却攥着衣领,后退一步,目光里有几分抵触,“夫人,阿婉一向敬重您。您为何要推阿婉下水?”
“傻丫头!”宋夫人没想到她居然没明白自己的用意,有些恨铁不成钢似的跺了下脚,走上前去,一把将她的手从领口前拽下,“我这不是给你制造机会吗?方才王爷,搂你搂得多紧!”
阿婉一愣,随即又垂下了眼。
那清秀的面庞,迅速涨红了。
“夫人,阿婉并不想这样强人所难。万一王爷没有这样的意思,我用这种方式嫁进了王府,日后也不会幸福的。”
阿婉清楚,年轻女子与异性的肌肤之亲,意味着什么。
宋夫人有些急了,“阿婉啊阿婉!进了门,生米煮成熟饭,一切就是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的了。日后,有你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再说,你长得可人,又知书达礼,王爷有什么理由不喜欢你?你这么贬低自己,真不是我平日里喜欢的那个阿婉了!”
“阿婉不是贬低自己。阿婉只是想找一位情投意合的人共度一生。阿婉并不想用这种方式开始一段缘分。”
“缘分缘分,不管怎么开,不都是缘分吗?情投意合,都是你们这种小姑娘幻想出来的玩意。这世间,哪儿有那么多情情爱爱可言?能过上安稳体面的日子,就够了!你这丫头。我一心一意为了你,你倒好,怎么还责怪我呢?”
阿婉一听,吓坏了,连忙跪在了地上,惶恐地道,“夫人,夫人,阿婉知道您对我好,阿婉不可能责怪您一分一毫。”
宋夫人叹了口气,扶她起来,“这么说,你听我的安排了?”
阿婉咬唇不答,心中犹豫。
“阿婉,难道,你不喜欢那王爷吗?”宋夫人迟疑。
阿婉沉默了下,轻轻地松了口,“并不是。”
宋夫人笑了,轻拍着阿婉的手,语重心长道,“既然如此,那就好办了。你不要担心其他的事,尽管交给我。既然阿婉喜欢,那我一定竭尽全力地帮阿婉,让你早日做上成安王妃。”
阿婉踌躇片刻,才点了一下头,应了一声“嗯”。
声音虚无缥缈,如微风掠过这温暖的空气。
宋夫人称心如意了,便笑道,“好了好了,赶紧换衣服,别冻着了。”
阿婉没应声,只是顺着宋夫人的动作褪去了自己的衣服。
宋夫人对她太好,让她根本不敢忤逆对方的意志。
而那霍芸书刚出门没几步,就碰见了陆延均。
他刚刚换了衣服,但头发还是湿漉漉的,正倚在墙边望着她,目光幽深,仿佛欲言又止。
“王爷。”霍芸书停下,向他福身。
她还是这样多礼。陆延均无可奈何,却也无心提醒她了。
他跟她说过不止一次。可她每次都这样客气。
于是,陆延均只是问她,“你要上哪儿去?”
“夫人让我去找找宋公子。怎么拿东西拿了这么久。”
陆延均淡淡地垂眼一笑,“宋夫人心细,她若带了什么要紧东西,不会忘的。怎么会差宋公子再去拿。”
霍芸书看着他,觉得他话里有话。
方才阿婉落水时,宋夫人那神态,就让她觉得不对劲。
但她无心揣测别人的事。
“芸书,你应当比我聪明。我能察觉的事,你肯定会比我先明白过来。”陆延均又道。
霍芸书笑了。
“你是说,阿婉落水,并非意外?”
陆延均低低地“嗯”了一声,“我就知你会懂。”
“既然你明白,你为何要下去?为何不肯让我去?你难道不怕阿婉姑娘,就此赖上了你?”
霍芸书会水。这一点,陆延均也是知道的。
下湖救起一个阿婉,不是问题。
霍芸书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气里暗含着责怪的意味。
这责怪来自她根本就没有发现却早已根植于心的占有欲。
“我只是不想你受冻。”陆延均静静地说着,“其他的事,我不想考虑。”
霍芸书一怔。
“王爷,芸书已经跟您说过……”
“我知道。”陆延均不想听,直接打断了她,“但你没法阻止我想着怎样做对你而言最好。”
霍芸书不知如何应答。
想了一想,她正准备开口告辞,陆延均又故作漫不经心的模样道,“那宋公子,倒也真是一表人才。”
霍芸书暗自忍俊不禁。
他就像一个小朋友,总以为自己的心思隐瞒得很好,殊不知他随口一句话,早已把他的想法暴露无遗了。
不过,霍芸书敛住了心里的笑意,不冷不热道,“他是一个很出色的人。”
陆延均沉默了下。
她也欣赏他吗?他想。
“我该去找他了。”不等他开口,霍芸书又道。
若陆延均介意宋楚彦的存在,那就让他介意吧。
这样或许……可以打消他对她的任何念头吧。
“嗯。”陆延均静静地应着,望她一眼,随后就头也不回地迈步离开了。
一步一步,从容稳健,大步流星。
她看着他的背影,神色不由自主地黯淡下去。
延均。她轻念着他的名字,目光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