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逃离了郑家,凌兰便一直隐居山中。
直到今日。因为霍芸书的一封信,她又下了山,往阿婉家去。
周海已经醒了,但依旧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望着那雕花床顶发怔。
他知道自己这一路,给阿婉带来了多大的累赘。
他想,梅姨被害,一定与他有关,一定是有人想要借此栽赃他。
阿婉,是无辜的。是他拖累了阿婉。
若不是他,阿婉现在还能安安心心地待在令溪。
那里,起码还有芸书,有宋夫人。
宋夫人几乎是将她当作亲生女儿看待的。
不像如今。她待在这人生地不熟的京城,还要照顾他……
越想,周海越觉得无望。恨不得一死了之。
忖量了半晌,他唤来小晴,请她出门去,为阿婉买一盒胭脂。
“胭脂?”小晴觉得这个要求有些不寻常。
周海点点头,从枕头下摸出一点儿碎银来,“过些日子,就是阿婉的生日。我已病成这样,没法为她做点什么。求你为我带一盒胭脂回来吧。这些钱,够买两盒,你一盒,她一盒。辛苦你了。”
“公子这是说哪儿的话。我这就去。”小晴将手在围裙上蹭了一蹭,接过了碎银,“小晴平日里干粗活,用不着胭脂,就给阿婉姑娘买好了。”
“你这些日子,照顾我们,也很辛苦。就请你不要再推辞了。再推辞,我会寝食难安的。”
小晴笑了笑,只好收了银子,“那就多谢公子了。热水我已经倒好了。我去去便回。”
周海点头。
那小晴一离开,周海便支着床榻起了身。
他拖着病体,软绵绵地坐在了书桌前,提笔匆匆写下一封信。
而后,他将那信压在了砚台下,起身,换上了一身旧的衣服,套上布鞋,独自出了门。
偶尔,阿婉带他出去散步时,他记住了这周围的路。
他知道,往西走,便是一条河。
那就是他的目的地。
他不想让阿婉看见他过世的模样。
阿婉已经经历过一次永别的苦痛了。
而今,他只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阿婉的世界里,让阿婉能彻彻底底地忘记他。
阿婉带着凌兰回到家时,见家里空无一人。
屋中干干净净,床榻上的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
阿婉有些疑惑,扬声四处喊了一喊,“周海!小晴!”
无人回应。
“病人呢?”凌兰好奇。
阿婉摇摇头,表示她也不知道。
而后,她走去床边,伸手触了触那床榻。
还是温热的。
“他应当是刚出去……”她仿佛自言自语一般道。
阿婉觉得有些不对劲。
来京城这些日子,周海从来不会不打一声招呼独自出门的。
小晴也不会不跟阿婉打一声招呼,就带他出门散步。
这时,心细的凌兰发现了砚台下的一张纸。
“阿婉姑娘,这里有东西。”她伸手一指。
阿婉循声回头,走回书桌旁,拿起那张纸。
一读,她愣了。
“阿婉:
周海无才无德,庸碌半生。
幸得与你相逢,才不枉虚度此生。
只可惜造化弄人。
识你,是我的幸。识我,却是你的厄。
我如何也想不到,我对你的情意,竟害你至这般境地。
真想好好爱你。我的阿婉。
可我在,只是一个负累。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
我只恨这命运。
只求你,当不曾与我相识。
周海就此与你永别。
愿你福庆绵绵,一生无虞。”
阿婉僵在了原地。
这张纸飘飘悠悠地从她手中滑下,往地上落去。
凌兰有些困惑,俯下身来捡起那张纸。
仅仅是瞟了一眼,她也猜出了一个大概。
“阿婉姑娘,那还不赶紧去追呀!”
阿婉失声痛哭,“我如何追,如何追……周海,你为何这样傻!为何这样傻啊……”
她喃喃自语着,好似丢了神一般,沿着桌沿瘫倒在地,就像一袋半空的面粉口袋。
凌兰丢下纸,赶紧扶她起来,“你方才也说,他刚刚才出去。走,我们去打听打听,他是病人,走不快的!”
阿婉还深陷那封信的冲击之中,尚未缓过神来,就被拽了出去。
二人刚刚出门,就遇到了买胭脂回来的小晴。
阿婉连忙问她周海的去向。
小晴便把周海托她买胭脂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阿婉一听,便知这是周海的谎言:她的生日,分明还要好几个月。
他就是想找个理由支开小晴。
“周海要自尽了!快快快,我们赶紧去街上找。叫阿凯也跟着一同去。”阿婉道。
小晴甚至顾不上震惊,惊慌失措地点点头,拔腿就跑。
四个人就这样分头出了门,一边跑,一边喊着周海的名字。
喊了几里地,阿婉已累得满头是汗,气都喘不匀了。
她意识到,这里是城郊,举目所望皆是山河。
再喊下去,不是办法。
周海若要自尽……他最有可能去哪里……
阿婉正一边思忖着一边赶路,一个背着箩筐扛着锄头的大妈沿着田埂从远处走来了。
“阿婉啊!”她认得阿婉,便摇摇手笑道。
阿婉回过神,牵强地笑了笑,与她打了声招呼,就要快步走开。
她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找,只觉得自己不敢在路上多耽搁一刻。
“你相公病好些了?”大妈走来,笑着道,“刚刚在路上还碰见了呢。”
“啊?”阿婉惊诧,连忙回头来,着急地追问,“在哪儿?”
她如此情绪激动,让大妈有些错愕。但大妈还是往身后一指,“就在这后面呢。我还问他去哪儿,他说去转一转。”
阿婉连连道谢,赶忙沿着大妈指的方向跑去。
沿着这个方向跑下去,是一处丛林。
阿婉曾经带着周海在这个地方散步过。
丛林之外,便是那豁然开朗的河岸。
一条波澜壮阔的大河奔流而过,昼夜不息。
这周海,十有八九是要跳河去了!
想到这里,阿婉越跑,脚步越急。
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河边。
“周海!”
她四处张望,一边飞奔,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他。
“周海!”
目光所至,竟没有他的身影。
阿婉顿觉心慌。
那河水的每一次起伏,好似都敲在了她的心上。
周海会不会……已经跃身入河了?
她急急忙忙地往河边跑去,却不小心被岸边的石头绊了一下。
脚上的一只绣花鞋落了下来。
但她也顾不得这些,索性蹬开了另一只鞋,光着脚跑到了河边。
“周海!周海!”
她望着这河水的动静,撕心裂肺地哭喊。
泪水如一层砂纸,蒙住了她的眼。
她抬手胡乱拭泪,但更多的泪水却夺眶而出,止也止不住。
眼前的大河,渐渐被泪水染成了一幅晕开的湿漉漉的水墨画。
“阿婉。”
水墨画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愈走愈近,最终停在了她面前。
阿婉一怔,茫茫然地眨了下眼。
眼前那个迷茫的世界,转瞬清晰。
连同面前那个人的脸庞。
是周海。
羸弱的周海,穿着一件他的身板已撑不起的宽大长衫。
那长衫已经湿透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但他的头发是干燥的。
他立在她跟前,面容憔悴,笑容疲倦,背也不似从前那样笔直了。
阿婉喜出望外,冲过去紧紧地抱住了他。
那一瞬,她竟真真切切地体会到,什么叫劫后重生。
周海也禁不住眼眶一红,俯下身来,将头埋进了她的发间,轻嗅她头发上若隐若现的香气。
阿婉那两只纤细的胳膊,却将周海搂得那样紧,仿佛不肯松一点儿劲。
周海的脊背也瘦。阿婉的骨头甚至压痛了他。但他不想她松手。
半晌,阿婉才抬起头,泪眼婆娑,声音微颤,“周海,你当真要撇下我而去?”
周海垂下眼,缄默不语,许久才“嗯”了一声,显得有些愧疚。
阿婉的目光黯淡了一瞬。
刚刚止住了泪,又要在眼眶中打转了。
“阿婉,你听我说。我是怕拖累你。自从我生了病,我什么都做不了,还要让你照顾我,为我请大夫,为我熬药。我是一个男人,是一个本应挣钱养家的男人。我现在这样,每时每刻心里都在受煎熬……”
“周海!可我愿意照顾你,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阿婉迫不及待地嚷了起来,双目通红,情绪激动。
“阿婉,我知道,我知道你对我好。你听我说。来到河边,我想了很多。我差一点就要走到河水中央了。但我突然想到,如果我是你,如果我在你的处境里……我想,我什么都不怕,我只怕你离开我。”
这一句话,让阿婉的心一颤。
他分毫不差地说中了她。
她哽咽着道,“所以,你知道,你留下的那封信,对我而言,有多残忍了吗……”
“阿婉,对不起,对不起。”周海赶忙道,“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想着寻死。离开令溪的时候,我还向你承诺,要让你过上好日子。我差点就要不负责任地食言了。请你原谅我。我不会再有这样的念头了。我要吃药,我要赶紧好起来,我要为你做更多的事,我要给你一个幸福的家。我们在京城,好好地活下去。好不好?”
阿婉沉默半晌,终于肯含泪点头。
“你不能再反悔了。不能再离开我了。”
她声音微弱,如小猫嘤咛。
周海点头,手掌在她的背上轻拍了两下。
“绝对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