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寂静幽深得好似深不见底的牢房里,响起了一声又一声利落干脆的挥鞭声,夹杂着男子偶尔没压抑住自己才松口而出的痛苦闷哼。
在这间牢房里,这已是司空见惯的事了。
这里待久了,什么样的动静没听过?
尖叫、嘶吼、咒骂、呻吟……人们都已听得麻木了,连惋惜都无暇记起。
但今日,这挥鞭声,回荡了近六个时辰。
牢中的犯人,都不由自主地提起了注意。
“这一个人,就审了这样久?”
“这是犯了什么罪?”
“这人嘴倒够硬的。”
起初那痛苦的闷哼,渐渐转成了变了调的叫喊,最后成了有气无力的喘息。
到最后,周海一点儿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他已昏过去数次,屡屡被一盆刺骨的冷水浇醒。
师爷软硬兼施,劝他只要签字认罪,便什么事也没有。
“我会保你平安的。这一切,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师爷捻着唇边的一根须子,不紧不慢地笑道,“你呀,不必签名。就在这里稍稍画一笔,就好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嘛。”
周海却不肯认罪,正眼都未瞧那认罪书一眼。
他明明什么都没做。
更何况,若那认罪书,给阿婉看见了,她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
她一定以为我欺骗了她。周海想。
所以,他硬生生地熬着这一鞭又一鞭,也不肯在那认罪书上留下任何一点儿痕迹。
就这样,直到他再一次昏过去,连冷水都浇不醒他的时候,那鞭打声终于止了。
师爷看他一眼,摇了摇头,“就挂在那吧,醒了再审。”
说完,他带着狱卒离开了小黑屋,只留周海一个人还挂在架子上。
过了两个时辰,周海醒了。
全身每一寸肌肤都好似撕裂开一般的疼痛,让他几乎没法发出一句完整的声音,只能哑着嗓子挤出一些模糊的音节,想要唤人过来放下他。
呻吟了半天,那小黑屋门外终于响起了悉悉率率的动静。
“吱呀”一声,门缓缓地开了。
外面的光线从这门缝里泻进。
这束光亮里,尽是漂浮的灰尘,显得这间屋子更是乌烟瘴气。
师爷带着狱卒又来了。
“醒了?”师爷见他,轻轻一笑。
周海淡淡扫他一眼,强撑着发出声音,但每个字都好似变了调,如受伤的动物奄奄一息时无意义的低鸣。
“你到底要我怎么样?”
“周大人,都这样了,脾气为何还如此之硬?我也不想难为你。只是想让你在这纸上画一笔而已。”师爷从怀中掏出一张纸,展开来,缓缓走到周海面前,捏起他被锁链缠住高悬于半空的一只手,笑道,“哎,正好,你这手上,有血。省得我拿墨水了。”
周海挣扎着将手指缩进掌心,不肯在纸上留痕。
“我周海这二十年来,做事清清白白。我因何得罪了你?你要这样对我。”
“周大人啊,不是你得罪了我。只是我俩的事赶到一块儿了。只能委屈你让让步了。你要不签,上头怪罪下来,那我的前途怎么办呢?”
师爷见他还有力气反抗,便回头向那两个狱卒投了一个眼神。
那两个狱卒立刻上前来,抓住周海的一只手,强行将他的食指掰了出来。
“哎呦,这血有点干了。”师爷在一旁道。
其中一个狱卒立刻从怀里拿出一把刀,在周海的食指上狠狠地划下一道口子。
鲜血当即从那裂口中汩汩冒出。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周海试图挣脱,可他根本使不上一点儿力气,完完全全被那两个狱卒控制在手里。
一个狱卒扭住他的手腕,一个狱卒攥住他的食指,师爷则递上了那纸认罪书。
周海身不由主,又挣扎不过,如一具傀儡被这三个人操纵着,只能咬牙低吼。
可他从喉咙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都被那难以忍受的疼痛扭曲成了难以辨认的音节。
在这三个人的配合下,周海在那认罪书上,用鲜血留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海。
狱卒终于肯松开他了。
周海无力地垂下方才被扭住的手腕,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师爷,一句不吭。
“好了。”师爷心满意足地拿过那纸认罪书,不紧不慢地吹了吹周海在上面印下的血痕。
待那两个字稍稍干了一些后,师爷缓缓对折起这张纸,将它收进了怀里。
“带他回去,吃点饭,喝点水,好好养着。”师爷转身离去。
两个狱卒便走来,松开了周海身上的锁链,拖着几近奄奄一息的他,将他丢进了先前那间逼仄阴暗的监牢。
周海已使不上一点儿力气,意识也逐渐模糊。
一摔到那稻草堆上,他便迷迷糊糊地在这漫天霉味里昏睡了过去。
此时此刻,牢外的人,对周海的遭遇,一无所知。
梅姨的离世,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官府特意派了验尸官过来。验尸的结果是,梅姨的确是中毒而死。
验尸官的结果一出来,官府立刻贴出了告示。
告示里写,原县令周海,因娶妻不得,谋害未婚妻之母,现已被缉拿归案,认罪伏法。
霍芸书听说了阿婉家的变故,马上赶去找阿婉。
“阿婉,周海当真给梅姨下了毒?”
阿婉闭眼叹息,神情痛苦。
失去母亲,对她已是莫大的打击。
自己的未婚夫还背上了嫌疑,更让她痛不欲生。
她绝不相信,周海会害她的母亲。
“芸书,你是周海的朋友。你难道不了解他吗?他怎么可能那样做?别说我母亲没有反对过我们。就是有,他也绝对不可能起杀心的啊!他怎么可能认罪!他怎么会认罪啊!”阿婉越说越激动,不由得掩面痛哭起来。
霍芸书也顾不得安慰她。她当机立断,马上拽起阿婉来。
“既是如此,我们就去找官府说个明白!那认罪书,指不定是怎么签下的。严刑拷打之下,就算人意志再坚强,屈服也是早晚的事。周海在牢里,肯定吃尽了苦头!”
阿婉虽哭得止不住泪,但还是踉踉跄跄地跟她往门外赶。
二人马上赶到了县衙。
那巨大的登闻鼓,还静静地伫立在县衙门口。
霍芸书和阿婉二人走去,一人取下一只鼓槌,重重地敲起鼓面。
“咚!咚!咚!”
鼓声大振,沉重却依旧有震天之势。
“何人敲鼓?”一个衙役走来,不耐烦地道。
见是那王爷的未婚妻,那衙役愣了一愣,立刻行礼,“宋姑娘。”
“你不必跟我如此客气。我们要找管事的说话。”霍芸书立即道。
那衙役怔了一怔。
“宋姑娘有什么事?”
霍芸书不回答,只问,“你们现在谁管事?在不在县衙里?”
衙役见她神情严肃,也不敢得罪她,忙不迭地点头,“在在在,您跟我来。我们现在是主簿在管事。”
霍芸书淡淡应了一声,领着阿婉进去。
那阿婉双眼通红,紧抿着唇,不肯说一个字。
她怕自己一张口,眼泪又要掉下来。
两个人被带进了簿厅。
那伏案办公的主簿,听见衙役说“宋姑娘来了”,立即放下笔,起身走来迎接。
“不知宋姑娘驾到,有失远迎。”
令溪的人都知道,宋姑娘就是将来的王妃。所以县衙里的官员,对她从来是客客气气的。
霍芸书淡淡点头,向阿婉道,“阿婉,你直说吧。”
阿婉点头,直接在那主簿面前跪了下来。
主簿吓了一跳,忙后退一步,“这位姑娘是何来历?为何要跪我?”
“主簿大人,我是周海的未婚妻,阿婉。”
主簿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嘴张得浑圆,半晌才合上。
“你可是为周海的事情而来?”
“主簿大人。阿婉丧母,已是悲痛欲绝。但周海与我母亲,从未有过嫌隙。他不可能有谋害我母亲的念头。这件事,请您帮帮我查清楚。周海是无辜的。他一定是无辜的啊!”
“阿婉姑娘,我理解你的心情。可那周海,在狱中已经认罪了。你不愿相信现实,也没有办法。还是早日回去,为母亲准备后事吧。”主簿苦口婆心地劝道,弯腰扶她起来。
“周海不会认……”阿婉的话还未说完,霍芸书便走来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向主簿道,“大人,可否让我们看一看那纸认罪书?”
“这……”主簿面露难色。
“大人,您就通融通融吧。芸书和芸书的家人,都会记得您的恩情的。”
霍芸书有意软下语气,用“王爷”的身份来点他。
主簿犹豫了下,无奈应道“好吧”,转身走去了里屋。
很快,他便拿着一张纸出来,“只能让你们看看。”
主簿在她们面前,展开了那纸认罪书。
阿婉心中一跳,忙上前去,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想要看个清楚。
那主簿却后退一步,“哎,只能看。”
阿婉无奈,只好缩回了手。
霍芸书和阿婉,仔仔细细地将那纸认罪书看了一遍。
最后的签字,的确是周海。
可那字迹,不是周海的字迹。
那签字的墨,好似也比往常用的墨要深一些。
霍芸书静静地看着,总觉得有些不寻常。
“你将这纸,翻过来给我看看好吗?”
主簿虽觉得这要求有些奇怪,但还是照做了。
那认罪书一翻过来,霍芸书便发现了端倪。
背后透出来的字迹,有隐隐的暗红色。
这证明,周海的签字,原本是红的。
谁会有红墨写字?
当今世上,唯有帝王才能用红墨。
寻常人家用红墨,总有种种忌讳。
恐怕,这名字,根本不是用红墨写的。霍芸书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