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芸书失眠了一整夜。
泪痕早已干在脸上。她哭不出来,也哭不动了。
当黎明时的曙光安安静静地透过泛黄的窗纸,在屋里映下一片迷淡如烟波般的光影时,霍芸书暗自下定了决心。
事到如今,只能靠她了。
她下了床,匆匆忙忙地梳洗了一番,便出了门。
凌兰要跟,但是她没让。
霍芸书先去了郑家,从凌月手里拿到了能进出皇宫的令牌。
这块令牌原本是皇后惦记姐妹情深,特意留给闫玉萍的。但闫玉萍为了讨好郑少翎,便把这块令牌给了他。
现如今,这块令牌又被交到了凌月手中。
凌月将这块令牌给了霍芸书,嘱咐她要注意安全。
霍芸书点头道谢。
她戴上了凌月为她准备的面纱,揣着这块令牌再度来到皇宫门口。
侍卫拦下了她,问她是何人,进宫有何目的。
“靖安侯世子夫人。来拜见皇后娘娘。”
侍卫一听,马上让开了身,准她进宫。
霍芸书含笑,迈进了宫门,心里却不由得琢磨着刚刚那句话。
靖安侯世子夫人。
这个她费尽心思也要摆脱的身份,如今却要助她一臂之力。
世事真是讽刺。
很快,她就来到了皇后的寝宫。
丫鬟进去通报时,说的是“靖安侯世子夫人来了”。
皇后还以为是闫玉萍过来了。
但待对方进了屋之后,她一瞥那柔情似水的眉眼,当即愣住了。
她马上屏退了周围的丫鬟,而后才向霍芸书点头道,“芸书姑娘。”
霍芸书含笑福了下身子,缓缓取下脸上的面纱,“皇后娘娘。”
“你是为王爷来的吧。”皇后道。
霍芸书抿了下唇,忍着情绪,缓缓跪下。
“皇后娘娘。小女不知这些日子发生了什么,但小女相信,延均是绝对不可能做出传闻里的那些事的。小女求皇后娘娘,向太子说一说吧。您的话,太子肯定会听的。”
“芸书啊。”皇后摇了摇头,叹息道,“本宫如何不想救延均?那个刺客的话,本宫一字也不信。可毓时不听啊……”
霍芸书沉默半晌,又道,“那皇后娘娘,可否准我去见延均一面?”
皇后思忖片刻,走来扶起了霍芸书,将怀中的令牌交给她。
“你带上本宫的令牌,去牢里看看吧。那毓时虽然看得紧,但早晚有放松的时候。你多说点儿软话,狱卒总会听的。”
霍芸书忙不迭地点点头,重新戴上了面纱,行了个礼,退出了房间。
她马上赶去了监牢。
监牢门口,有两个狱卒在把守。
她走去,出示了皇后的令牌,说自己是皇后娘娘的丫鬟。皇后娘娘担忧不已,便派她过来,只求狱卒放她进去见成安王一面。
狱卒也心善,正要开门放她进去,不远处便传来一声略显轻蔑的质问,“你要放谁进去?”
霍芸书回头一看。
只见陆毓时背着手缓缓走来,下巴微抬,神情傲慢地扫视着那两位狱卒,“我说的话,都是耳旁风?”
两位狱卒顿觉紧张,立刻站直了身子,颔首问好,“太子。”
“你们俩这是要放谁进去?”陆毓时说着,停在了霍芸书身边,眼睛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着她。
“回太子的话,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前来探望成安王。”霍芸书行礼,规规矩矩道。
“如今已经没有成安王了,只有要犯陆延均。既是要犯,便不允许见任何人。还是请姑娘回去吧。母后那里,我自会去解释。”
霍芸书无奈,只能离开。
往大门口走时,她仍听那陆毓时在身后跟那些狱卒道,“以后站岗上点心!闲杂人等不许进去!”
“是。”两个狱卒齐齐地道。
霍芸书慢吞吞地走着,心中又生一计。
她听那陆毓时好像也走了出来,沉稳的脚步声离她愈来愈近了。
正当她要回头与陆毓时开启对话时,陆毓时却主动叫住了她。
“姑娘留步。”
霍芸书停住了。
陆毓时走到了她跟前,含笑点了下头。
“姑娘是皇后寝宫里的哪位丫鬟?为何我从来没见过?”
霍芸书取下了脸上的面纱,微笑着道,“太子果然心思细腻。”
“你……”陆毓时愣了一愣,眼睛微眯,“是宋芸书姑娘?”
“是我。”
陆毓时笑了,“九弟被捕,你一定很担心吧。我也很想让你进去看一看。但这里有规矩,我也没有办法为你一个人破例。请你谅解。”
“我明白。多谢太子还费心为我解释。但我有一些话,想要和太子单独说。”
陆毓时一愣,面带犹疑地瞥她一眼,“什么话?”
霍芸书微微一笑,“我知道,成安王这次入狱,是太子,和长孙将军,以及陈尚书,共同策划的。”
陆毓时面不改色地垂眼,顿了一刻,重新盯着她的双眼,神情冷静,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悠悠吐出四字,“无稽之谈。”
“太子别担心,我不是来问罪的。我只是想提醒您一句,当今圣上,也是有口皆碑的明君。可他做事,还是不得不忌惮陈尚书的存在。您觉得,他们为什么会辅佐您,而选择打压陆延均呢?为什么陈尚书选择把女儿嫁给您,与您亲上加亲,您想过吗?归根结底,是因为您听话。现在,兵权在长孙将军手里,决策权在陈甫大人手里。您在他们眼里,比陆延均好控制得多。我不想用‘傀儡’这种字眼,太侮辱人。但事实,不就是如此吗?这江山何去何从,我不在乎。自古皇子争斗,无非是一家一姓的事。是您,还是陆延均,反正这江山,都姓陆。可往后如何,就不一定了。您敢保证,您会比您的父皇,手腕更强硬吗?这将来的江山,姓陆,还是姓陈,还是姓长孙,您敢笃定地给我一个答案吗?”
陆毓时静静地冷笑了一声,“我知道你在做什么。你想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瓦解了我们,陆延均就有机会了,是吗?”
“我对你们之间的关系冷淡,没有兴趣。我只怕君主软弱,江山易主,受苦的是我们这些百姓罢了。不过,若是全无根据的话,自然没有办法挑拨什么。太子殿下能觉得我在挑拨,想必太子殿下,也在害怕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吧?”
陆毓时一怔,眼神转瞬变得阴冷起来。
“你想要做什么?”
“我不想做什么,只求太子殿下谨慎。除掉一个陆延均,并不能让你高枕无忧。”霍芸书从容不迫地注视着他的双眼,莞尔一笑,点头告辞。
陆毓时却立在原地不动。
这个姑娘,倒牙尖嘴利的!
他何尝不怕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
在家中,他被陈甫的女儿管得严严实实。在朝中,他又要看长孙遥和陈甫的脸色。
归根结底,就是因为他没有权力。
他们根本看不起他。
陆毓时咬牙:我一定要想个办法,收回本该属于我的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