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嬷嬷在某日里寻了个空,去找霍芸书,跟她说参加赛诗会一事。
霍芸书原本一口回绝。
铺子里的事都要忙不过来,哪儿有这般闲情逸致?
但管嬷嬷好说歹说,说得嘴皮子都要磨起泡了,才终于让霍芸书点了下头。
她想,管嬷嬷一定是奉宋夫人的意思来的。
管嬷嬷如此坚持,或许有自己的道理。
那自己抽出一点时间去看看,也无妨。
管嬷嬷心满意足地点点头,“一定要来哦。”
霍芸书笑了笑,心中难免有些疑虑。
赛诗会这一天,恰好是一个大晴天。
霍芸书在赶着去茶田之前,顺路拐去了赛诗会的现场。
宋夫人在宋府附近的街口搭了一个台子,还叫人精心布置起灯笼绸缎,摆上了桌椅板凳,准备了瓜果点心。
霍芸书到的时候,台下已有不少人正成群坐着在嗑瓜子。
她没有想到,陆延均也在。
他站在一旁,跟几位达官贵人模样的人说着话。
霍芸书不知不觉停住了脚步,静静地望着他。
她出了神,完全没有意识到她自己目光里那隐晦的肆意。
就这样,目光不曾游移半分,全然不顾他人眼光。
宋夫人和管嬷嬷捕捉到了她眼神的去向。
“看。”宋夫人朝她的方向淡淡抬起下巴。
管嬷嬷笑而不语。
“说这没有心思,谁信呢。”宋夫人道。
那陆延均,仿佛是能感觉到不远处有缱绻的目光牵动着他一样,不由自主地抬头。
这一抬,他恰恰望见了她。
霍芸书立刻回了神,收回目光,低下头来往一旁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只觉得要赶紧找一个位置坐下。
结果,一向从容的她,却乱了脚步。
这一乱,她没稳住身子,直接往下跌去。
陆延均见状,连一句“见谅”都来不及说,就要奔去。
下一瞬,霍芸书便感觉自己的腰被环住了。
但她抬头,望见的是宋楚彦的面庞。
陆延均停在了他们身后不远处。
他垂眼,沉默一瞬,便自顾自地笑了。
她怎会需要他照顾呢。
他转过身,走回刚刚那群人之间,淡淡地道,“不好意思。”
陆延均甚至懒得寻一个借口。旁人便也没问。
那一边的霍芸书连忙起身,整了整衣服,福身行礼,柔声说,“多谢兄长。”
“小心点。”宋楚彦笑了笑,又抬手向第一排的位置指了下,“我们坐那儿呢。”
说着,两人便一起走去。
“好好的平地,也能走摔了。”宋夫人暗笑道。
“小姑娘,心思多点也正常。”管嬷嬷道。
“对了,阿婉何时来?”
“老奴也不知道。年轻姑娘,多花点时间打扮也正常。”
话音刚落,眼尖的宋夫人,便看见阿婉从街角走了过来。
宋夫人捏了下管嬷嬷的手。
管嬷嬷也明白了她的意思。
两个人迈步往王爷那里走去。
先是行礼,而后没话找话地与陆延均攀谈起来,无非是表达感激,顺便肤浅地恭维几句。
而后,宋夫人掐准阿婉走来的时机,向她招手。
“阿婉,这里。”
阿婉并不知宋夫人是为了撮合她与王爷,只是以为这是一场单纯的赛诗会。
听见宋夫人叫她,她连忙快步走来,停住,行了一个礼,“宋夫人,管嬷嬷。”
久居闺阁里的她,并不认识陆延均,只是用余光瞟了他一眼。
她并未注意他的脸庞,只觉得他是一个气宇非凡的人物。
宋夫人拉过她的手,笑眼盈盈,模样亲昵得仿佛把对方当成是自己的亲闺女。
“阿婉,先别急着跟我打招呼。这位是成安王。”
阿婉抬头,身子微微一震。
模样端正,风度翩翩。
那硬朗深邃的眉眼,让人过目难忘。
“小女无知,未能认出王爷。请王爷恕罪。”她忙道。
“本王刚来令溪,为令溪百姓做得还不够。认不得,也是正常。”陆延均微笑道。
“王爷啊,您说这样的话,就是过分谦虚了。”宋夫人笑着,赶忙介绍起阿婉来,“这位是我的干女儿,阿婉。”
陆延均不冷不热地点了下头。
阿婉怔怔望他,又茫茫然地福了一下身,目光好似凝在了他身上一般。
随后,大家便在宋夫人的招呼下落了座。
这场赛诗会,交由宋楚彦主持。
第一个环节,叫捻头续尾,即上一句诗的末字,是下一句诗的首字。
宋楚彦起的第一句诗,是“秋风吹不尽,总是玉关情。”
台下的观众,只要想起了诗句,都可以举手作答。
起初,大家还兴致盎然。
霍芸书安静地坐在台下,一言不出。
每个诗句,她都能想得到怎么接。
但她没有心思参与其中。她一心只想着坐一会儿便走,赶去茶田。
不过一会儿,底下的人便才思竭尽了。
宋夫人捏着阿婉的手,示意她多出出风头。
阿婉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每当场子冷了下去,她都会主动举手接诗,引得大家称赞连连。
直到有人接了一句,“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连阿婉也有些无措,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诗句。
停了片刻,宋楚彦不知该如何将场面进行下去,想着不如就让第一环节到此结束。
这时,霍芸书缓缓抬起了手,含笑道,“我能接一句吗?”
宋楚彦忙请她说。
“噎噎重阴书不分,归鸦林裹认黄昏。”
每一字,清晰而温柔,如那轻敲窗棂的点点春雨。
“好!好啊!”宋楚彦赞不绝口,带头鼓起了掌。
底下不少人也觉得霍芸书接得妙,跟着鼓掌。
阿婉不由得偏头去看,能说出这一诗句的女子,是何模样。
一看,方才初见陆延均时的惊叹,再度重现。
清丽淡雅,天生丽质,如一支美好纯洁的百合花,一望,便是心旷神怡,便是赏心悦目。
阿婉温和的目光里,渐渐漫起几分淡淡的赞许。
“这个姑娘,是何许人?”
“听说是宋府的千金小姐!”
“宋夫人不是没有孩子吗?”
“那这个我也不好说了。宋老爷年轻风流,谁知道哪里来的孩子呢。”
周围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即使他们有意压低了声音,只言片语还是飘进了宋夫人的耳朵。
宋夫人脸色微沉,凑向阿婉悄声道,“这句很难接吗?怎么连你也接不了?”
“宋夫人,恕阿婉才疏学浅。‘噎’字结尾,阿婉实在想不出来。”
宋夫人摇摇头,没说什么了。
这居然让那霍芸书接上了?这姑娘,还真有瞎猫撞死耗子的运气。
第二个环节,是飞花令。
宋楚彦选择了以“风”字为关键词,即背诵含“风”字的七言诗句。
而“风”字的位置,以七为一轮,必须与答题人的顺序相符合。
宋楚彦起了个头。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他是第一个背诵人。“风”的位置,便落在了第一字。
如第一个环节一样,霍芸书起初,还是保持缄默,含笑听着大家朗诵诗句。
但经过了第一轮,宋楚彦暗想,霍芸书这个姑娘不简单,便频繁将话头交给霍芸书。
而霍芸书,每一次都能答得上来。
不管“风”落在哪个位置,仿佛都没有她才思枯竭的时候。
第一字,“风吹柳花满店香,吴姬压酒劝客尝。”
第二字,“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
第三字,“昨夜风开露井桃,未央前殿月轮高。”
第四字,“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第五字,“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第六字,“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第七字,“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几轮过去,宋楚彦选了“花”,选了“月”,选了“春”,选了“山”,选了“人”。
包括阿婉在内的所有人,都有接不上诗句的时刻。
但霍芸书没有。
从容笑意,大方姿态。
短暂思考之后,便是对答如流。
陆延均原本想坐一坐便走。但听霍芸书念诗,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享受。
不仅是因为她的才华横溢,更是因为在座的人,都能见识到她这般卓绝的才华。
霍芸书被郑家困住太久了。
陆延均甚至在想,他应当多为霍芸书提供这样的机会。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心里蔓延起的复杂情绪。
那是一种,我欣赏的姑娘,终于得以被更多人发现她美好的骄傲。
可这种情绪背后,又多了她好像会因此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惘然。
沉浸在这样的思绪里,陆延均几乎快忘了时间。
一个一个环节过去,谁都看得出来,霍芸书是当之无愧的赢家。
霍芸书也觉得自己的风头太盛了。
她注意到了宋夫人边上有个清秀文静的女孩子,也发现宋夫人对她有几分偏爱。
霍芸书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与名字,但能感觉得出来,对方也有一定的诗词底蕴。
因此,到后来,遇到冷场的时候,霍芸书索性把自己想到的诗句,偷偷告诉了阿婉。
阿婉很感激她。因为她发现,宋夫人好像特别在意她在这场赛诗会上的表现。
她也说不出缘由,只知道自己不应该让宋夫人失望。
但是,这场赛诗会头名的奖励,由宋家提供的一百两银子,还是由宋楚彦颁给了霍芸书。
宋夫人本想开口干预,让宋楚彦把奖励留给其他人。
但拗不过底下异口同声喊着“宋小姐”的欢呼,宋夫人只好住了嘴。
她站了起来,却一言不发地重新坐下,咽下了心里的话。
“她倒是出尽了风头。”宋夫人忍不住向管嬷嬷埋怨。
人多眼杂,管嬷嬷不敢多说,便牵强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