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过拐角,弯弯绕绕地从曲折蜿蜒的小巷一端走出,周海与阿婉二人终于停在了王府派来的马车跟前。
有一位马夫和一个小丫鬟已经等在了那里。
二人马上过来,扶着周海和阿婉上了车。
随后,马车发动了。
“我们这是要往哪里去?”周海问,声音有气无力。
阿婉也不知道。
边上那正在找药箱的小丫鬟回头来道,“王爷安排你们往京城去。那儿他人脉多,能照应得到你们。不过王爷也说了,如果你们不愿意,可以随便找一个地方落脚。奴婢和阿凯会尽力帮你们的。”
“阿凯……”阿婉犹豫了下。
小丫鬟立刻笑道,“就是车夫。”
阿婉恍然大悟般笑了笑,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叫小晴。”
“不必称奴婢了。王爷既然安排你们过来接我们,也是我们的缘分。从今以后,我们就是朋友。”阿婉道。
小晴笑了笑,蹲下身来专心给周海上药。
“公子啊,你这伤口,可得好好照顾。这一个个都化过脓了。”
此话一出,阿婉这才注意到,周海身上,几乎没有一寸好的皮肤。
她松开扶着周海的手,连忙要蹲下来。
周海一手拉住她,腿一躲闪,将那裤腿落了下去,“没什么。只是脏了。”
小晴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连忙住了嘴,不说话了。
“我看看!”阿婉道,语气也不由得急了起来。
周海没说话,只好任由她为自己掀开裤腿。
阿婉轻轻地将那裤腿卷了上去。
那触目惊心的创口,逐渐在她眼前铺开。
枯瘦的双腿上,几乎没有一块原来的颜色。
不是干硬的血痕,就是深色的痂。
痂的边缘,还有暗黄色的脓水留下的印记。
周海望着她,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愿让阿婉看见她现在这个模样。
那阿婉也怔怔地盯着伤口,眼里不知不觉凝住了泪。
她知道他过得惨,却不知他竟过得这般生不如死。
“阿婉,没事的。都过去了。”周海笑了笑。
他脚边的阿婉沉默半晌,张手轻轻抱住了他的双腿,静静地流着泪。
周海弯腰想要扶她,却使不上劲,就让小晴来扶起阿婉。
小晴搀着阿婉到周海边上坐下,“姑娘,你放心。王爷给足了银两和药。这些伤口啊,养一养,就会没事的。”
阿婉却掩面痛哭起来,好一会儿才止住了泪。
周海的每一道伤痕,都好似划在了她的身上。
“周海,你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你。今生今世,不管天涯海角,我都追随着你。”阿婉红着眼,望着周海,坚定地道。
周海动容,轻轻地道,“阿婉,我虽然现在这般境地,但你相信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
阿婉点头,“我从来都相信你。”
“对了阿婉……梅姨的后事,怎么样了?”
阿婉的目光微微黯淡了下。
“王爷和芸书姑娘,都帮着我处理了……原本县衙不肯让我安葬母亲。说这是命案的证据。要不是王爷,母亲至今都没法入土。”阿婉说着,声音不由得发颤。
周海沉默了下,叹息道,“一定是我拖累了你。”
“别,别这么说。人生世事无常。这也不是你愿意看到的。”阿婉苦笑了下,面容惨淡。
他们两个,都是苦命的人。
阿婉不怨谁,只怨命。
恰在这时,阿婉发觉,不知何处传来了迅疾的马蹄声,那声音竟越来越清晰。
“可是有人在追我们?”阿婉吓了一跳。
小晴宽慰她,“放心吧。许是过路的人。要真有人追,也追不上。我们这是好马,阿凯驾马的技术也纯熟得很!”
阿婉虽应了一声,但还是心中不安。
那马蹄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近,好像就在这马车边疾驰。
马车也渐渐地放缓了速度。
随着一声长长的“吁”,马车停住了。
“怎么回事?”阿婉好奇,不由得拨开帘子向外看。
这漫不经心的一望,转瞬变成了惊喜。
“芸书!”
霍芸书骑着马,停在了他们边上,含笑望她。
周海也循声探出头,惊讶地轻呼,“宋姑娘。”
两人在小晴的帮助下下了马车。霍芸书也轻快地跃下了马。
“芸书,你怎么来了?不怕别人看见?”阿婉拉住她的手,讶异地道。
“我来送送你们。延均粗心,我怕给你们准备的东西不周到。”说着,霍芸书解下系在马上的两只包袱,将它们交给了阿婉,“这里是一些衣物、银两,还有药材。”
“这样多?”阿婉接过包袱时,感受到包袱的重量,不由得轻呼了下。
“多备一些总是好的。”霍芸书笑道。
阿婉又禁不住眼眶发红,“芸书,你和王爷的恩情,阿婉无以为报。”
“不必说这样的话了。对了,若你们要去京城,包袱里还有一封信。我在京城的山上,有一位亲戚,医术很好。周海受折磨受了这些时日,还要在路上颠簸。到时候,你们直接去找她,让她开些药,给周海补补身体。身体好了,其他一切才能好。”
周海和阿婉连连道谢,惹得霍芸书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见。你们一定要好好保重。”霍芸书道。
阿婉点头。
于是,阿婉和霍芸书便相拥着道了别。
周海和阿婉坐上了马车,霍芸书还立在马旁看着他们。
阿婉拨开帘子,向她招手。
霍芸书也向她挥手,温柔的笑容微微动容,“一定保重啊!”
马车渐行渐远。
阿婉的眼里已盛满了泪,几乎看不清霍芸书了。
但她还是执意望着霍芸书的方向,不停地挥着手,直到霍芸书的身影,彻彻底底地消失在视线尽头。
周海走后,陆延均在令溪摆出了一副一无所知的姿态,让人相信,他的手谕的的确确是被人伪造的。
而后,他担心旁人受到牵连,便下令,“当天参与行刑的人,虽误信奸人伪造的手谕,但其行事归根结底,是出于对本王的敬重。因此,本王不予定罪,并准其可以前往王府,领取精神补偿金。至于周海一案,着县令仔细彻查,还受害者及其家属一个公道。”
周海一案,就这样告了一个段落。
陆毓时虽然心中笃定,此事必然是陆延均捣的鬼,但没有证据,也只能作了罢。
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换掉县令,让陆延均失去自己在令溪的臂膀。
几日后,皇后和陆毓时便动身往京城去了。
临行前一天,皇后还将陆延均叫到房中,语重心长地与他谈了一个晚上。
皇后嘱咐他:“你在令溪,要做出政绩是一方面。但若要成就大事,光有政绩是不够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你知道吗?”
“请母后指点。”
“是兵权。自古帝王征服天下,都是仰赖兵力。”
“母后的意思是?”
“意思是,你的目光,不仅要向下,看见黎民苍生,更要向上,看看能为你提供资源与权力支柱的人。过些日子,是永安侯贺裕达的寿辰。他一向习惯了低调办事,并未声张。我只把这事告诉你一人。你若有兴趣,可以去拜访他。他虽然已远离了朝堂,但在京中威望甚高。若他站在你这里,局势的天平,便会倾斜。我们不要等别人行动,我们要自己先行动。均儿,你明白吗?”
陆延均思忖良久,缓缓道,“儿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