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霍芸书去宋夫人房里问安的时候,与她提了回礼一事。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擅自去王府见王爷,怕是会招人闲话。
她得从宋夫人那里寻个理由,再去。
“虽说成安王是希望夫人用这些银两投资,但他刚到令溪便到访宋府,也是给尽了宋府面子。这也称得上是一种恩赏。夫人可以趁这个机会,与成安王结好交情。过几日,待成安王安顿完毕,不如我带上一点薄礼,拜访王府,以向王爷表达夫人的心意。”
宋夫人看她一眼,脸上静静浮起不冷不热的笑意。
她不会反驳霍芸书的任何想法,因为她想尽可能地扮演一个贤淑继母的角色。
于是,她点头答应,还命管嬷嬷明日陪霍芸书去挑礼物。
霍芸书微笑着道谢,随后便离开了房间。
不过,她一走,宋夫人便笑道,“你看,我没说错吧?这姑娘,处心积虑地要勾引王爷呢。”
管嬷嬷微笑着,“她想去,便让她去吧。她啊,除了长得漂亮,也没有其他本事,只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退一万步讲,若她真能勾引上了王爷,在王府里混个名头出来,那能给宋府增光,不是吗?”
“话倒是这么讲。但我自从听说了成安王要来令溪,一直想把梅姨家的姑娘介绍过去呢。”
“您说的是阿婉小姐?”
“正是。”
梅姨是宋夫人的老姐妹了,出身于书香世家。
但她年轻的时候误入歧途,未结婚便有了身孕。对方也已跑了路,不知去向。
她的父母得知此事,又气又急,却也无可奈何。
梅姨便这样生下了孩子。
这个孩子,便是管嬷嬷口中的阿婉。
她的父母为了掩人耳目,都说这个孩子远方亲戚的,认梅姨做娘而已。
但流言蜚语,如风一般,早就传遍了令溪。只是没人捅破这一层窗户纸罢了。
从此,梅姨也再未出嫁。
如今,梅姨的父母早已过世。只剩她与阿婉相依为命。
梅姨家并不富裕,世代都是普普通通的读书人,偶有一两个做官的。但是,即使是在普通而平淡的生活境地下,她也一直没有放松对阿婉的培养。
她认为读书无关功名利禄,无关金钱地位,但能助人明理立德,修养心性。这是多少金银也换不来的财富。
因此,年轻的阿婉,已博览群书,谈吐不凡。
宋夫人也很欣赏阿婉。再加上她与梅姨交情甚笃,她一直把阿婉当自己的亲女儿看待。
而曾经的宋夫人,经常靠给人说媒赚钱。
她说过的婚事,数不胜数。
但她最挂念于心的,还是阿婉的婚事。
她一直很想为阿婉寻觅一个品貌非凡、地位显赫的男子。可在她眼里,令溪的男子都是凡夫俗子,配不上阿婉。
直到陆延均出现在了宋府。宋夫人立刻燃起了希望。
她不想让陆延均落到任何女子的手里。
她只想把他留给阿婉。
管嬷嬷也明白宋夫人对阿婉的心意。想了一想,她道,“夫人,那您可得尽早行动,为他们创造机会。不然,那小妮子,就要捷足先登了。”
宋夫人点点头,若有所思。
两天后,霍芸书带着宋府准备的礼物,去了成安王府。
这几天,王府门庭若市。无数人携礼登门拜访,想要与这位新就藩的王爷攀上关系。
陆延均倒好,待在书房里,人也不见,只派一个管家出来应付。
虽然访客多,但没有一个进得了王府的门。
带来的礼物,陆延均也一样未收,只是叫管家给每个人回上一张帖子与一个小红包。
红包不厚,只是聊表心意。
霍芸书来到王府门前时,望见门口那人头攒动的场景,还不由得怔了怔。
她能预见王府的热闹,却还是被这场面吓了一跳。
霍芸书提着礼物,好不容易挤到门前,正要向台阶上发帖子的管家说话,身后一个人被她挤到后面去的人忍不住埋怨道,“姑娘!挤什么挤啊?我家老爷想见都见不到呢,你提着俩盒子,王爷能正眼瞧你?”
霍芸书看他一眼,没说话。
她也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见到他。
王爷日理万机,难有闲暇,拒人于门外,也是自然的吧……
但她还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向管家开了口。
“这位总管老爷,小女宋芸书,奉宋府夫人的意思,略备薄礼,前来拜访王爷。恳求总管老爷为小女进去通报一声。”
管家原本正忙着发红包,无心看她。
一听“宋”字,他立刻停下动作,抬头,蹙眉。
“宋芸书?”他重复了一遍。
“是。”
“跟我来吧。”
说话时,他脸上立刻浮上了温和的笑容。
管家将手里的东西塞给边上的家丁,嘱咐他打点好门外的人,便带着霍芸书往府里走。
台阶下的人们不由得错愕起来,议论纷纷。
“喂喂喂!”
“这姑娘什么来头?怎么说进就进?”
“总管老爷,我带的礼物,价值不菲,天下难寻。就请让我见见王爷吧。”
管家头也不回,带着霍芸书走远了。
“总管老爷,您认得我?”霍芸书也感到几分疑虑,忙问。
管家向她微微鞠了下躬,微笑道,“王爷有交代,所有送礼的访客,一律不见。若宋芸书姑娘来了,一定要请进府里,不可怠慢。”
霍芸书安静地笑起来,无奈地摇了下头。
这个陆延均啊。
整座王府,布局讲究,高贵气派。
中轴建筑,典雅凝重。东西院落,幽静温馨。
府邸后方,是秀丽清致的古典园林。
碧水环绕,衔湖映山。花竹掩映,古木扶疏。楼台亭榭,曲栏横槛。
一步一景,晴雨皆宜。
霍芸书不由得心里慨叹。
这座府邸,隽雅如画,富丽大方。
这如何不招人妒忌?
正思忖着,她就被带到了书房。
管家先敲了下门,得到里面“请进”的指示后,他才推门而入。
“王爷,宋芸书姑娘来了。”
陆延均正伏案翻着一叠厚厚的册子,眉头微锁,神情专注。
一听“芸书”二字,他立刻抬头。
目光正好撞见了门外的她。
模样温柔,笑容亲切。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陆延均道。
管家应着,鞠了一躬,又向霍芸书点头致意了下,出去了。
霍芸书迈步进来,关上了门。
“我在等着你来。”
陆延均马上道,起身走来,为她拉开椅子,请她坐下。
霍芸书笑了。她没坐,而是将手中的东西递给他。
陆延均瞟了那礼物一眼,问,“这是你给我的,还是宋夫人托你给我的?”
“宋夫人给的。”
陆延均笑了笑,“那就放那吧。”
他走去一边,为她倒茶。
霍芸书知道他的意思,忍俊不禁地摇了下头,将东西放到了一旁的桌上。
随后,陆延均端着茶过来。两人这才一同坐下。
“宋夫人太客气了。请你回去,代我转达我的谢意。”陆延均道。
“我会的。你给宋府赏了那么多银两,她回一个礼,也是应当的。”
“我不是赏给宋府的。我是想给你的。”
霍芸书一怔,“不是说,要让宋夫人发展家业吗?”
“说是如此。但我给宋府的银两,是令溪其他商人远远比不上的。”
霍芸书眉头微蹙。
果然,还是为了她。
“王爷,芸书孤身一人在令溪,人微言轻,没有什么能回报王爷的。这次能离开郑家,多亏了有王爷。王爷的恩情,芸书永远铭记于心。若王爷有用得着芸书的地方,芸书在所不辞。”
“我只有一个请求。”陆延均说,望着她的眼睛,目光深邃而沉静,让人琢磨不出情绪。
“你说。”
“我想向宋府提亲。”
霍芸书渐渐瞪大了眼。
“王爷……”
陆延均又立刻道,“芸书,你放心,我并不是想借着你说的所谓‘恩情’来要挟你。在我眼里,那不是恩情。我也根本不需要你回报我。我只想要有一个能够陪你一生一世的身份来照顾你……”
“王爷,芸书恕难从命。”霍芸书立刻打断了他。
他是王爷,是未来要当皇帝的人。
若她答应了他,她的身份,会是他永远抹不去的污点。
哪怕她可以永远用着别人的姓氏,别人的身份,霍家的往事,也会是一个没有办法忽视的隐患。
京城里,认得她的人太多了。
她不能恩将仇报,不能毁了他的前程,毁了他与他父辈的江山。
“为什么?”陆延均静静地问。
“芸书无意攀附权贵,只求能嫁一位平凡的人,安然度过此生。”
“我可以……”
他想说,他并不是所谓权贵,他也是一个平凡的人,他能让她安然度过此生,平平安安,无忧无虑。
可陆延均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霍芸书打断了。
“王爷不要意气用事,说些不可能的话了。皇帝对你的期望,你我皆知。”
陆延均沉默了。
霍芸书也静静地抿着茶,等着他回话。
她必须要等到他的认可,必须要确认他接受了现实,才能离开。
半晌,他才道,“我明白了。”
面容依旧冷静沉着,仿佛是在进行一场有关政事的对话。
霍芸书也喝完了茶,轻轻放下杯来,“我该走了。”
“我送你。”
霍芸书没应声。但两个人一起走出了书房。
园林静谧幽雅,他们也安静得一声不响。
唯有轻快的脚步声,浮现在温和的日光里。
直到走过那清澈如镜的湖畔时,霍芸书忽然道,“你这府邸太漂亮了。漂亮到招眼的地步了。”
“我也没有办法。”陆延均半开玩笑道,“前代的人留下的。我又如何能花人力财力再拆了呢。”
“是啊。”霍芸书笑了笑,“政绩如何,都是空的。如何为民造福,才是真的。我想,这一点,王爷应当比我更清楚。”
“我清楚。你放心。”
“有你在,我不可能不放心。”
霍芸书说的是心里话。
她相信,他来了令溪,是令溪的福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