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少翎没有十足的把握。
毕竟,霍芸书没死一事,对他而言,犹如天方夜谭。
更何况,令溪路途遥远。
去令溪,不是一件小事。
斟酌许久,他才道,“你容我想想吧。”
回到郑家,凌月见他心神恍惚,便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郑少翎笑了笑,说没什么。
“祖母的病可好些了?”
郑老夫人先前因为府邸被抄一事,大受打击。
入冬之后,她又染了风寒,自此便一病不起。
大夫也说,让家人做好准备。
凌月苦笑了下,轻轻抚摸着他的肩,没说话。
郑少翎垂眼叹息,张手将凌月搂入了怀里。
“今晚叫凌兰把阿檀抱过来睡吧,我想看看他。”
阿檀现在由凌兰带着,住在偏房。
“嗯。”凌月道。
她先陪着郑少翎回了屋,而后往凌兰那去。
凌兰正在和阿檀下五子棋玩,见凌月过来,她轻笑了下,“又要带阿檀走了?”
凌月察觉出凌兰话语中的轻视,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怎么了?”
“没怎么。”凌兰淡淡地垂眼,跟阿檀说了些“要回去睡觉了”、“明天玩”之类的话,便开始收桌上的棋子。
凌月走去,“你肯定有话跟我说。”
从小一起长大,她如何不知凌兰有了情绪呢?
凌兰动了动嘴,斟酌了下,才道,“凌月,我觉得你对他的情感,不一样了。”
“他?”凌月第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了凌兰说的“他”是谁。
凌月不想当着阿檀说这样的话,便牵过阿檀的手来,一边往屋外走,一边道,“时候不早了,我们明日再说。”
“怕他等急了?”凌兰忍不住嘀咕道。
凌月抿了下嘴,松了阿檀的手,重新进屋来,“凌兰,你究竟什么意思?”
“小姐的苦,你都忘了吗?你对这负心汉,对这薄情寡义的郑家,倒真是尽心尽力啊。”凌兰忍不住讥讽道。
前些日子,凌兰跟凌月提议,“既然小姐走了,我们也找个机会离开吧。”
她想要偷溜,回到山中找苏姨娘。
但这个提议,却遭到了凌月的断然拒绝。
凌月拒绝的理由,也有些牵强,只说“时候不到”。
凌兰却觉得,何谓时候不到?这只是一个借口罢了。
打那以后,她每次看见凌月对郑少翎依顺、对郑老夫人孝敬的模样,就心生不悦。
这凌月,倒真成了他们家里人了!
“凌兰,有的事,我跟你说不明白。”
“有什么说不明白的?你就是变心了,喜欢上他了!”
“凌兰!”
“怎么?我说错了吗?”
凌月沉默了下。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意。
只是,她感觉到郑少翎那样依赖自己,便不由得心软了。
越心软,她越想要对他好。
难道……这就是喜欢吗?
“凌兰,你相信我,我的心和你是一样的。你向着小姐,我也向着小姐。小姐在我心里,永远是第一位的。”凌月拉过她的手,声音柔和了下去。
凌兰撇过了脸去,不说话。
“天晚了,我带阿檀去睡觉了。”凌月道。
凌兰还是没讲话。
凌月轻轻叹了口气,走了。
路上,阿檀轻轻问她,“凌兰姐姐是生气了吗?”
凌月笑了笑,“没有。阿檀别放在心上,也别跟旁人说。”
阿檀乖巧地点头。
一进门,她便看见郑少翎倚在床边翻书。
她一眼就认出,那书是小姐留下来的。
见到阿檀,郑少翎放下书,招呼着他过来。
凌月也笑了下,松开了阿檀的手,出去洗漱了。
郑少翎将阿檀抱上了床,轻轻摸着他的头。
“这是霍姨娘的书呢!”阿檀道。
“你认得?”郑少翎有些惊奇。
“当然!”阿檀点头,面露骄傲之情。
郑少翎笑了。
“阿檀,从前霍姨娘教你的诗,你都记得吗?”
“当然记得。我每天都复习呢。就盼着哪天见到她,再背给她听呢!”
“乖阿檀,可霍姨娘不会回来了。以后,你就背给爹听吧。”
“不会的。霍姨娘答应我了。她肯定会回来的。她答应我的事,都会做到的。”阿檀笃定地道。
郑少翎笑了笑,本没打算说话,只当这是孩童天真的幻想。
但他的脑海中,忽而窜过了一个想法。
“她当时,是如何答应你的?”
阿檀想了一想,“我也忘了。反正,霍姨娘会平平安安地来见我的。”
郑少翎微微皱眉。
他想到了宋楚彦的话。
思绪万千,无处说起。
那晚火灾,房间里那去世的人,已面目全非了。
可没有一个人怀疑,那不是霍芸书。
难道……难道真有另一种可能?
难道霍芸书为了离开他,已经如此不择手段了?
他实在想不出答案。
至于宋楚彦。
他觉得,郑少翎的亡妻与那芸书妹妹有着相同的模样,或许还可以用巧合来解释。
但巧合多了,一切便有说法了。
而坐实了宋楚彦心中疑虑的事,发生在几天以后。
宋楚彦碰见了一个开酒铺的男子。
打听到这家铺子卖的酒好,宋楚彦便想着买几坛带回令溪去。
宋夫人虽然不喝酒,但有藏酒的喜好。
听说宋楚彦是令溪来的,那男子对他很感兴趣。
“我的太太,说她也是令溪的人呢。但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你们令溪,可有个姓宋的大户人家?”
宋楚彦愣了一愣。
“有倒是有。您的太太,也是宋家的人?”
“我也不知。她说是这样说。她那模样,也不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但说这些,也晚了。我那太太,命不好。从小没了爹娘。去年也因为难产而死了。唉。揣测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对方说着,从柜台后面抱出几坛酒来,“您先看看,这是我这儿卖得最好的。”
“酒先不急着看。您的太太,跟宋家人究竟是何关系?”
“她说,自己是宋老爷的千金小姐呢。只是她娘得罪了人,被赶出来了。谁知道呢。”
宋楚彦眉头一紧。
“您的太太,叫什么名字?”
“公子,怎么,您认得?”
“令溪的大户里,只有一家姓宋。我便是那宋老爷的亲戚。若您的太太说的是真话,我应当有所耳闻。”
“这便好了。公子啊,我的太太,叫宋芸书。”
“宋芸书?”宋楚彦确认了一遍。
“宋芸书。”对方笃定。
“去年过世的?”
“没错。公子可想起来了?”
“宋老爷真的有一个女儿,叫宋芸书。只是……只是这其中,有些纠葛。待我回令溪确认了,再给您回信吧。”
对方笑着摆了下手,“罢了罢了。人都走了。再确认这些,有何用处?我也只是惦念着她,听你是令溪来的,随口打听打听。”
宋楚彦笑了笑,“没事。相识一场。您想打听,我就帮您打听清楚。”
“多谢公子。”
宋芸书,宋芸书。
这世上,还真有第二个宋芸书。
离开酒铺,宋楚彦不由得暗自嘀咕。
他在想,这酒铺老板,也不是什么富贵之人。他那太太,向他编造一个宋家千金的身份,也别无益处。
但现在那芸书妹妹就不一样了。这个身份,能让她堂堂正正地进入宋家。
这么一对比,他心里便有了个答案。
这个身份,对谁最有利,谁可能就是那个撒谎的人。
几经波折回到宋府之后,宋楚彦甚至来不及梳洗,立刻赶去了宋夫人房里。
这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必须要告诉宋夫人。
这件事,悬在他心头半月有余了。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这件事,越想越觉心中焦虑难当。
见到宋夫人,他才终于卸下心中的这块石头。
“夫人,我们的揣测,是对的。”
宋夫人顿时提起了注意力。
宋楚彦便将自己在京城认识郑少翎的遭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
“那郑公子说,他等过完年就来令溪。若芸书妹妹真是假冒的,让他认一下,一切便真相大白了。”
宋夫人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如此,我也能光明正大地逐她出府了。这些日子,我们先不要声张,免得打草惊蛇。”
“明白。”宋楚彦道。
告别了宋夫人,宋楚彦回到房中,思绪重重。
那芸书妹妹,纵使是假冒的,但他对她的欣赏,确实真情实意。
她到底为何处心积虑地要拥有这么一个身份呢?
当晚,霍芸书特意张罗了一桌丰盛的晚饭,为宋楚彦接风。
因此,到了晚饭点,宋楚彦梳洗了下,换了身干净衣服,再次出了门。
这一趟,往宋夫人房里去的心情,不像刚回来时那样急切了。
他也有心情观赏着这多日未见的宋府的模样。
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身处其中的人并未留意。但远行归来的宋楚彦却注意到,宋府发生了多么大的改变。
花园中的花草,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令人赏心悦目。
不知何处来的假山,屹立在花园之中。那山间的起伏,巧夺天工,仿佛将自然之韵味凝聚在了这方寸之地。
所有的房屋,经过了修缮,焕然一新。屋中各样东西也都归置得清清楚楚,整洁有序。
原先那条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也被人重新补过,蜿蜒在草坪之中,如一湾曼妙的小溪。
家中的下人,进进出出,一个个有条不紊地忙碌着。
每个人的穿着,皆得体干净,不似从前,要么什么粗布麻衣都往身上堆,要么就打扮得出奇艳俗像朵争奇斗艳的花。
宋楚彦不由得向宋夫人道,“这府里真是大变样了。”
宋夫人却不由得嗤之以鼻,“还不是那宋姑娘闲的?”
宋楚彦有些惊异,“是宋姑娘的功劳?”
“什么功劳。好像我这宋府以前怎么着了一样。她一来,改这改那。如此能挑三拣四!”宋夫人咬牙骂道。
“夫人,宋姑娘也是好意。您若不喜欢,让她改回去便是。”管嬷嬷道。
宋夫人撇了下嘴,没说话了。
她也不是不喜欢。
这宋府面貌一新,她看着也心情畅快。
那宋姑娘,漂亮是漂亮,能干也的确能干。
可宋夫人就是对她心存芥蒂,总觉得这姑娘心眼多,一定另有所图。
“宋姑娘来了。”外面有人报。
管嬷嬷悄悄看了那宋夫人一眼。
宋夫人的脸上便也稍稍浮现了几分勉强的笑意。
“不说这些了。”她静静地道。
宋楚彦和管嬷嬷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