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处理办法”
若绒2026-02-02 09:563,370

  我差点儿站起来。但是坐我左边的同事突然拉住了我。

  同事手上很用力,愣是把我扯得固定在座位上。她没有看我,短发遮住半张脸,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可恶,这时候只要有一个人能站出来,立刻就会有很多人跟着站出来。

  但是没有这“第一个人”。

  工作太久了,好像大家都习惯了这样。公司说什么,就是什么。

  于是旁边的小妹妹被带走了。

  她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双手被钳制在身后,还没发出声音,就被猛地关进隔音良好的直播间。直播间关了灯,黑漆漆的,小妹妹的哭腔逸出一瞬,随即跟着关门声彻底消失。

  紧接着,穿着保安制服的一群人端着塑料筐一排排巡视,再度检查有没有人私藏手机。一个个的动作僵硬,面色麻木疲惫:

  “配合一下,事故调查期间暂时统一保管。”

  “各自休息,不要妄加讨论,等公司处理。”

  语气熟练,不像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

  话说回来……

  我搜寻周围,想找人聊一聊我的疑惑:这大半夜的,公司从哪儿突然调出来这么多保安?

  不过,好像没人理会这种事儿。

  刚刚拉住我的同事飞快瞟了我一眼,面生,之前没见过;组里的卷王推了推眼镜,欲言又止,最终把视线落回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訾老师叹了口气,其余人不敢说话。

  培训室里安静得诡异,十几个人,没人交谈,大家呆坐着,目光机械地落在发亮的电脑屏幕上。

  内网公告板每隔半小时自动刷新一次,页面最上方那行加粗的宋体字始终没变:

  “请各位同事保持冷静,等待进一步通知。”

  没人知道在等什么通知。也没人敢问。偶尔有人起身去角落的饮水机接水,脚步声在寂静里被放大。

  窗户被封上了遮光帘,严严实实,空调持续输送着恒温的空气,不冷不热,却总觉得浑身不适。

  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

  干坐了不知道多久,终于,公司内网的消息板刷新了,一条来自公司高层管理系统的全员邮件弹送出来:

  《关于马越同学因突发疾病,不幸去世的讣告及慰问》

  邮件正文用沉痛的语气简述了马越在工作岗位上积劳成疾,突发疾病离世的消息,公司表示深切哀悼,并会妥善处理后续事宜。同时提醒各位员工注意劳逸结合,保重身体。

  为此,公司还大发慈悲,通知大家明天居家办公一天,不需要补打卡,但是要写周报。——当然,我们这些已经在公司的,不允许回家。

  我们清楚,公司无非是要更多的时间来处理今天的事故罢了。什么员工的身体,资本家不在乎。没出事之前,不想无效卷工时的还会被约谈呢。

  越想越气的不只是我。

  “突发疾病?”不知道哪传来一声尖利的声音,一个同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那是突发疾病?!”

  话音未落,又有保安上前:“我带你去单独的休息间冷静一下。”刚响起来的声音被猛地掐断。我盯着电脑屏幕,没抬头,甚至稍微将屏幕收拢了一些,不让其他人看见放在键盘上的手机。

  就在刚刚,在只能用内网的情况下,我收到了新的消息。

  一个熟悉的号码,先前给我发短信让我不要做多余的事的那个。

  【见证成功。当前累计:1。】

  【别被发现。】

  -

  -

  内网公告板再度刷新:“因特殊情况处理需要,并为保障大家休息,公司已在附近合作酒店为大家安排了住宿。”

  “期间统一行动,班车接送。”

  官方消息,冷冰冰的。但是什么意思,我们也都懂。

  手机被陆陆续续归还。递回来的机器外壳冰凉,屏幕干净得反光,明显被什么细致地擦拭过。

  大家沉默地接过,解锁,检查。

  信号是满格,公司办公用的VPN软件更新到最新。

  手机屏幕上多了一条笔记。

  【重要提醒:】

  【即日起,请所有同事使用公司指定应用进行必要沟通。为保障信息传达安全准确,软件后台将开启合规性辅助监测。】

  【请勿讨论与本次特殊事件相关的任何内容,感谢理解与配合。】

  【请勿卸载公司软件,一经发现,当即处理。】

  “过分了吧?”不知道谁小声骂了一句,又怕被保安听见让其进小黑屋冷静,连忙闭了嘴。

  几个平日里脾气火爆的同事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摩挲手机边缘,像是要把手机给摔了。可最终也只是重重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我莫名觉得好笑——简直是明目张胆。

  虽然大家私下里都知道,公司的VPN软件带有一定的监视能力,大数据之下,作为卑微牛马的隐私早就成为了公司的资产,无所遁藏。但是先前好歹都是暗地里说。

  如今,公司甚至懒得用“信息安全”或“流程规范”这类常见的遮羞布,直接说什么“合规性辅助监测”……

  呵。简直是在明晃晃告诉你,“你在做什么,我都知道”。

  这就是牛马打工人的生活。这就是公司。

  愤怒吗?我问自己。

  或许有吧。同时也觉得奇怪,也不是一个职场新人了,怎么还这么大脾气呢?

  这个念头一出,我当即没了精神,连说话都没有力气。

  跟着人群走出办公楼,班车已经等在那里。

  今天晚上熬到太晚了,天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公司大发慈悲,上午可以不上班,下午两点再继续到岗。

  大家默不作声,一个接一个上了班车。

  西二旗的晚上……真冷啊。

  车窗外还在沉睡的街景流水般滑过,天色浑浊不清。我们像一群被暂时转移的货物,被送往目的地。

  -

  车程很快。

  酒店是标准化的连锁商务酒店,谈不上好也挑不出错。安排的是标间,但是不知道出于什么因素考虑,每个标间里只住一个人。

  平时里谈个加薪、奖金都困难得不行,就算裁员都要想方设法让员工自离,只为了省那个n+1,没想到现在倒是大方得要命。

  要说这领导的心思,就是捉摸不透,怪不得养出来那么多垃圾嫡系。

  我想起微信小群里我们经常的吐槽:“迟早要完,不如尽早完蛋。”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现在可不敢在群里说咯。

  房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最后一点脚步声。房间里剩下中央空调微弱的气流声,和那种酒店特有的混合了清洁剂的香薰气味。

  疲惫感未散,我懒得开灯,摸索着走到床边,往后一仰躺到床上,掏出手机,打开短信界面。

  先前那个神秘号码发来的消息已经不见了,像是我的幻觉。

  也许都是我的幻觉?因为加班加太多,因为领导的嫡系太傻叉,所以我忍不住睡着了,做了这样的一个梦。

  天啊,这样的话,我是不是还得继续写那个该死的方案?

  我一个激灵,与此同时——

  “那个……”

  很轻的声音,带着犹豫,从旁边传来。

  -

  卧槽?!不是说一人一间吗?!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猛地坐起来,一把打开灯。

  标间的另一张床上,正蜷缩着一个身影,身上蒙着被子,透过被子的缝隙,小心翼翼看过来。

  白皮肤,长头发,水汪汪的眼睛。

  这……

  我清了清嗓子,终于勉强出声:“晓清?你……怎么在这里?”

  组里的实习生罗晓清,我的上班好搭子。

  可能是因为和正式员工总是或多或少有竞争关系,又或者他们实在是太成熟、太社会、太会social了,总之,我觉得和实习生呆在一起更轻松些。

  她怎么跑到我房间里的?我们各自都不知道其他同事的房间号哎。

  我盯着她。罗晓清此刻脸色发白,双手紧紧攥着自己的手机,指节也和小脸似的,绷得泛白。

  她盯着地毯上模糊的图案,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墙壁偷听去:“伊姐,我偷偷瞄到了你的房间,提前躲了进来。——偷偷做的,保安没注意到。”

  她顿了顿,忽然带了点哭腔:“这都是什么事儿啊,上个班怎么还总出人命呢?

  “我……我不知道怎么办……

  “伊姐,我不想干了。”

  -

  我心里咚的一声闷响。

  西二旗这边大厂很多,我们公司也算是一个还比较有名的厂,当时罗晓清面试时,我是交叉面,还记得她眼里闪着光,激动地讲着多么喜欢我们公司。

  那时,她毫不犹豫保证能做至少六个月的实习,一周五天天天到岗坐班,她以为,会是一个很好的学习机会。

  结果,表面的光鲜下,是爬满了虱子的破棉絮。劣币驱逐良币,没有能力的嫡系作威作福。

  她没有人带,没有人教,全是没头没脑的脏活累活直接丢过去,不能问理由,问就是“实习生眼高手低,不服管教”。

  我实在看不过去,教了她几个内部自己设计的看板使用方式,我俩这才有了交集。

  繁重的dirty work下,她对公司的印象崩坏,眼里的光没了,却因为她做的那个保证,而咬牙坚持着。

  她说,是“毫无意义的坚持”。

  “别人觉得大厂光环很好,觉得我在大厂很厉害,可是……我真的想要这个吗?为什么因为在大厂,就必须要忍着这些,而不能选择放弃呢?”

  “现在都出这种事儿了,我还不能走吗?”

  她说着,哭腔愈发明显。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真要说的话,我不也是类似的经历?刚工作时都以为大厂很厉害,以为在里面的大家都会很优秀,以为大厂更公平,只要努力就能升职加薪……

  可是结果呢?滤镜碎了一地,却因为种种的原因,不愿——不敢放弃这份工作。

  而现在,这一系列莫名其妙的事情发生。莫名其妙的预见死亡,莫名其妙的诡异事故,莫名其妙的……那个短信。

  还要留在这地方吗?

  “我也不想干了。”

  这句话在我喉咙里翻滚数次,终于冲口而出。

  “晓清,明天我们去提离职吧。”

  “离职之后,就不会被关在这破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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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厂规则怪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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