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7
看着何蔓满脸的错愕和颤抖着欲言又止的唇，我再也没了耐心，随意编了个理由。
「还记得我给你的传家玉镯吗？玉碎了，代表缘分断了，我们也是时候分开了。」
大概是没有想到我会答应的如此干脆，何蔓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不受控制地瞪大了眼睛。
愣了半天，才又开了口：「分手就分手！反正你之后不会找到比我更好的了，我就看看究竟是谁的损失更大！」
我只觉得可笑。
懒得再与她争吵，起身离去，任由她在身后崩溃般狠话不断，也没回头。
在推门而出时，我的身体忍不住晃了晃。
似乎是多年来心里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失落之余，还有轻松。
我站在店门口，看着落日的迂回，才惊觉除了公司和公寓的两点一线之外，这两年来，我竟然是始终围着何蔓打转，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所以如今骤然清闲下来，倒是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
胃疼的厉害，借酒消愁这项自然是被划去。
我漫无目的地在街上走着，这才惊觉，原来我的生活竟如此无趣。
最痛苦的时候，我能想到转移注意的方式，除了喝酒之外，竟然就只剩下了加班。
疲惫的进了办公室，才发现公司里并不只是有我一人。
程欢也在。
程欢是我的同事，虽然我们相识已经有四五年，说过的话却屈指可数。
大概是没想到我会半路折返，她从工位上抬起头，表情有些诧异。
我没和她寒暄的心思，只是颔首朝她打了招呼，就闷头坐到了自己的工位上。
忽然，一碗热粥被放到了桌上。
我抬起头，就看到程欢表情平常：「刚好今天的饭做多了，不知道你有没有吃饭，要不要喝点？」
突然的善意让我有些慌张。
我刚想摇头拒绝，肚子就不争气的发出了一声声响。
程欢轻轻笑了一声，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工位，继续认真的盯着屏幕。
我没再拒绝，默默捧着碗开始喝粥。
大概是周围的水汽太热，熏得我眼眶发红，视线也变得一片模糊。
我和何蔓刚在一起时，我还不会做饭。
可是何蔓刚刚痊愈的身体，根本吃不消外面重盐重油的菜。
于是，工作之余，我就闷头在家里研究菜谱，精进厨艺。
刚开始学做饭时，我连刀都握不太顺，一顿饭下来，手上总是要留下三四个伤口。
但看到何蔓吃着我做的饭无比幸福的模样，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后来生活条件渐渐好起来，何蔓却再也不肯吃我做的饭了。
她说，「没必要，沈长迎，你做的饭还可以，但我不想欠你人情。」
我看着自己掌心几乎已经微不可见的伤口，又想起无数次加班累到昏厥的夜晚。
何蔓好像从没关心过我哪怕一点。
原来，她的不爱这样明显。
眨眼间，温热的液体顺着我的脸颊流至下巴。
我毫不在意地将之擦去，程欢有些慌乱的声音却响在耳边：
「怎么了，是觉得粥不好喝吗？」
我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沙哑：「不是……很好喝，谢谢你。」
程欢笑了：「既然很好喝的话，那你应该是喜欢喽……这样的话，不如以后我给你带饭？」
我摇了摇头：「太麻烦你了。」
程欢无所谓道：「我自己也要吃的啊，不过是多一副碗筷的事情。」
我避开她的视线，有些窘迫抓紧了自己的衣角：「可我现在没钱……」
程欢笑容明媚，毫不在意。
「我允许你赊账，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就好。」
8
从那之后，每到中午，我的工位上就会被摆上一份热气腾腾的养胃饭。
程欢往往是在我不在工位时将饭盒摆上，偶尔相遇也只是礼貌地互相打招呼，从不多说。
这是我唯一的亲人奶奶走后，我久违感受到的温暖。
这种被人在意惦念着的感觉，竟然冲淡了我和何蔓分手所带来的悲伤。
午休时，我难得用闲暇时间刷起了手机。
在和何蔓分手之后，我就拉黑了她的所有联系方式。
我之前的社交圈很简单，几乎全部围绕着何蔓展开，今天却意外发现联系人处多了个红点。
我带着疑惑点了进去。
那名字颇为熟悉，我仔细回想，才想起她是何蔓的朋友之一。
出于礼貌，我还是点了同意，询问她有什么事情。
对面很快就发来了消息。
「听说你把何蔓甩了，那我还有没有机会？」
「以前说你不好也只不过是看不惯她不珍惜你，所以就顺着她的话说了，其实我很欣赏你。」
我看着她发来的消息，只觉得荒唐。
这位朋友可谓和何蔓时一丘之貉，之前没少为了捧她而跟着贬低我。
现在却口口声声说要来追求我拯救我。
我回了句「不必了」，就也彻底拉黑了她的联系方式。
9
后来，我从共友那里听说，何蔓当了贺青公司的法人。
回想起何蔓对他痴迷的模样，我不由感叹。
果然爱情会使人盲目。
何蔓那样精明一个人，面对心上人挖的坑，也会义无反顾地往里跳。
我将思绪收回。
看着重新绑定的银行卡中被转入的工资，稍作思考后，给程欢转了一万过去。
程欢却很快将这笔转账退回了。
我问她缘由，她就说只是买菜做饭而已，用不了这么多钱。
几番推辞，最终她只收了两千。
我想起那些每天打开便能看出是精心准备搭配过的饭菜，愈发觉得过意不去。
思索再三，打算请她吃饭。
程欢答应的很爽快。
我们在饭桌上的交谈也很愉快，无论什么话题她都能接住，从来不会冷场。
与她相处，是我与何蔓在一起时从未感觉到的轻松。
只是……我看着正在与螃蟹作斗争的程欢，沉默片刻，还是问出了口：
「之前，我们是不是就在哪里见过？」
程欢拿着餐具的手一顿，紧接着抬起头，朝着我轻轻笑了一下。
她的声音娓娓道来，像是在讲述一段故事。
「你还记不记得，大四的一个傍晚，你在去实习下班的路上碰到了一个因为胃疼蜷缩在花坛边的女孩？」
「你很担心她，并且把自己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她，让她先去看病。」
「那个女孩就是我。」
我看着她绽开了颇为熟悉的灿烂笑容，被遗忘的记忆涌上心头。
我从小父母双亡，被奶奶抚养长大，幼时的日子并不好过，所以深谙人间疾苦。
将生活费给程欢看病时，我根本没想太多。
只想着，能多帮一个人，举手之劳而已。
却不想承了我的恩情的人却记了那么久。
或许，也是我单方面为何蔓付出了太久，才会觉得得不到任何回应也是正常。
程欢仍在继续。
「我之后想要报答你，可当时你走得匆忙，没留下任何联系方式。等我托各种关系终于知道了你的名字的时候，你已经毕业了。」
「再之后你就知道了，我追着你进入了现在的公司，成了你的同事。只是我来晚了一步，你已经有女朋友了……」
「但是现在，沈长迎，你能感觉得到，我对别人和对你不同吧？」
突然被点名，我有些窘迫地握紧了筷子，下意识避开她的视线。
程欢并没有因此气馁：「我承认我喜欢你，帮你带饭也不是闲来无事想要付出玩玩。但没关系……毕竟喜欢也不一定要在一起，我只希望你能幸福。」
我捏着筷子的手又紧了紧，脑子有些发懵。
沉默片刻，程欢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这份幸福里能有我的存在就更好了……」
「沈长迎，你要不要考虑和我谈个恋爱？」
酒意上头，我看着她亮晶晶的双眼，已经到了嘴边的拒绝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
「长迎……我喜欢了你七年，就当是为我圆个梦，之后无论分合，我都愿意。」
她的视线太过炙热。
滚烫的热度仿佛顺着视线一路烧到了我的身上，原本还算清楚的思维被搅得一片混乱。
我在那双眼睛的注视下迷迷糊糊就点头说了句「好」。
反应过来时已经迟了。
我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让自己清醒一下，打算解释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程欢捏住了脸颊。
温软的触感一触即逝。
程欢吻了我。
到了嘴边的话变成一块空白。
眼前只剩她带着些狡黠的笑意。
10
虽然莫名其妙的确立了关系，但我和程欢之间的相处模式并没有什么改变。
除了她变得话多了起来，时常和我分享生活中遇到的一些微小趣事。
偶尔被同事打趣，她也毫不羞涩地承认。
「对啊，我就是在追长迎哥。」
之前公司的人都知道我对何蔓舔得有多拼命，他们对何蔓颇有微词，想要劝我却又无可奈何。
现在见我终于迷途知返，恨不得敲锣打鼓普天同庆。
全公司的人都争抢着要帮程欢追我。
就连我去休息间冲泡咖啡时，他们都恨不得在我耳边循环播放程欢的优点。
我抬头，偷偷朝着程欢的方向望去。
她自信又张扬的模样，就像在发着光。
回到座位上，我刚抿了一口咖啡，手机就传来了一声消息提示。
是我和何蔓曾经的共同好友发来的一张何蔓朋友圈的截图。
截图中，何蔓幸福地倚靠在贺青怀中，背景是被装修得壮丽堂皇的办公室模样的地方。
自从我和何蔓分手之后，她就乐此不疲的开始为我实时更新何蔓的动态。
我平静地将她设置了消息免打扰，继续投入工作。
我以为自己之后不会再接受到关于何蔓的任何消息。
却不想，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时，竟是在新闻头条的法制栏目。
贺青的公司出了事。
贺青第一时间卷钱逃跑。
而身为公司法人的何蔓则逃跑不成，被抓捕归案。
11
在看到这条消息的不久之后，我就接到了警局打来的电话，要求我过去一趟。
我匆匆感到警局，才发现不过是何蔓将我当作了最后一根稻草。
她张口就是要求我帮助：「沈长迎，你赶紧打给我五百万，把公司的账平了赶紧把我接出去。」
她朝我抱怨着看守所的种种不便。
我却只觉得好笑。
我开口嘲讽道：「何蔓，你难道忘了我们已经分手了吗？你求我帮你，以前女友的身份吗？」
「被贺青骗了就来找我，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何蔓被我问的一时语塞。
再开口时，声音中已经有了些急切：「贺青不是故意的，他只是一不小心失误了而已。长迎，只要你这次帮了我，我可以答应你，我被放出去就和你结婚好不好？」
我听着她仍然不知悔改的语气，气急反笑。
我只是不明白，都已经事到如今，何蔓哪里来的这么大的脸，认为我还会对她言听计从。
「沈长迎……」
我摇了摇头。
「何蔓，我很不喜欢用金钱去衡量一个人……但是你，把自己想象的太值钱了。」
拒绝了何蔓之后，我走出警局，却在门口看到了像是已经等了一段时间的程欢。
她见我出来，小跑到我身旁，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陪着我走了一段时间。
快到单元楼口时，才开了口。
「谢谢你，帮我圆了我七年来的梦。」
她眼角微红，表情却是笑着：「不过，我想告诉你，和你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很快乐。你会是一个很好的伴侣。」
「只不过，我觉得何蔓并不适合你，我希望你可以好好考虑，不要再重蹈覆辙。」
我很诧异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问了许久，程欢才第一次扭捏着回答：「我知道，今天找你的人是何蔓……前任一哭，现任必输的道理我都懂。更何况……我都算不上现任吧。」
我看着她因为紧张与难过而泛红的眼眶，有些哭笑不得。
恨不得敲开她的小脑瓜，看看里面装得都是些什么被电视剧小说荼毒了的东西。
我用指尖蹭去她眼角落下的眼泪。
心疼之余，心跳也落了半拍。
12
两年后。
我和程欢的结婚典礼已经提上日程。
前不久，我得知了何蔓出狱的消息。
倒不是我故意关注她的消息，只是她和贺青的那件事闹得沸沸扬扬，我想不知道都难。
做了两年牢，何蔓出狱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寻找贺青。
她几乎拜托了自己的所有人脉，耗时几个月才找到了之前一直杳无音讯的贺青。
可是贺青早就有了新的女朋友。
何蔓怒不可遏，一番质问之下得到的却是贺青与其现女友毫不留情的羞辱。
我原以为何蔓吃了瘪，故事到此就会结束。
可我低估了贺青的不要脸程度。
他在背地里找上了何蔓，恬不知耻地说自己并没有忘记她，还想要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美。
何蔓一怒之下将曾经她替贺青揽下的所有事情兜了个彻彻底底。
贺青被警察带走调查之后，何蔓又找上了我。
她来时，是程欢给她开的门。
我走到客厅，何蔓刚好开口。
「沈长迎最爱的肯定是我，你不过是他聊以慰藉凑合的替身而已，我劝你还是尽快分手，总好过被赶走丢了面子。」
我皱了皱眉。
走上前轻轻揽了揽程欢的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安抚。
两年的相处让她如今对我们的感情已经有了十足的信心。
何蔓的话没有丝毫影响到她的情绪，她只是提醒了一句不要忘记晚上答应她的事情，就回了卧室。
把客厅留给我和何蔓单独解决这件事情。
我看着眼底满是期待的何蔓，压下心底的几分不耐。
「何蔓，我想三年前我们就已经分手了吧。我现在和你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麻烦你以后也不要来打扰我和我女朋友的正常生活。」
「另外，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和程欢已经打算结婚了，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给你发请柬邀请你来我们的婚礼。」
13
但我低估了何蔓的疯魔程度。
经过我已经明确拒绝，她仍然纠缠不休，口口声声说着要将我追回。
我一次次拒绝，到最后彻底失了耐心，见到她转身就躲。
何蔓试了各种办法也没能让我回心转意。
最终，她将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了曾经那个被她摔成两半的玉镯之上。
曾经面对我时再骄傲不过的人哭着求我将玉镯给她。
「长迎，你说玉碎了缘分就断了，不会的，再相信我最后一次，我肯定会把玉镯修复如初，然后好好戴着，再也不会让它碎了，好不好？」
我看着她满脸眼泪哀求的模样，还是摇了摇头。
「何蔓，当初玉镯是你故意弄碎的吧。」
何蔓哭泣的声音一弱，我就知道，我猜对了。
我叹了口气：「你不喜欢我，不想接受，都可以告诉我，我又不会强迫你……只是你没有必要将我亲人留给我的唯一一件遗物弄坏。」
何蔓哭得更加崩溃。
她哽咽着朝我道歉：「对不起，长迎，我知道错了……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可以为自己曾经的错误买单，求求你……」
我没再理会她的肝肠寸断，走到一旁牵起始终等着我的程欢的手。
即使玉镯能够被恢复如初，曾经的那些感情也回不去了。
我应该珍惜眼前人。
我牵着程欢离开。
直到何蔓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旁边程欢带着些不满的声音才响起：
「沈长迎！原来你还有个要传给未来媳妇的传家宝，你居然不告诉我！」
她一脸吃醋的娇嗔模样，愤愤不平地捏住我的脸往两边扯了扯，然后朝我伸出手。
「玉镯呢，快快交上来，我就饶你不死。」
我忍俊不禁地揉了揉她的头，向她解释道：「碎了的玉寓意不好，我不是故意不给你。」
程欢表情有些失落：「可那毕竟是奶奶一辈传下来的东西，多有意义呀。」
我哄道：「作为补偿，我买给新的给你好不好？」
「上一个镯子的命数或许就是帮我挡掉那个烂桃花吧。我们新买一个，由你传给我们的孩子和我们未来孩子的孩子，好不好？」
我轻轻吻在她的发顶。
「我们重新赋予它意义。」
14
后来，我和程欢结了婚。
与此同时，网络上有个作家，疯狂地写着自己和前男友的故事。
短短一年就产出了数百篇。
最后的结局有遗憾，有幻想。
其以凄美的故事线与动人心弦的文笔俘获了近百万粉丝。
只是，她这个人却奇怪的很。
挣来的稿费钱并不是用来提升自己的生活品质，而是满世界找能够让玉镯恢复如初的办法。
曾经有记者约过她的采访。
视频里容貌姣好的女人模样却疯疯癫癫，其余一句话不说，就只求着有人能告诉她玉镯恢复的办法。
她说，只要玉镯恢复如初，她的心上人就会重新爱上他。
可那不过是一个普通的镯子而已，哪里会有这种魔力。
除了每个月的工资以外，我的银行卡上偶尔还会收到一笔数额不定的转账。
每次转账的备注都小心翼翼又卑微。
「长迎，你真的不爱我了吗？」
「之前亏欠你的我全部还给你好不好？」
「求求你，能不能慢一点不爱我，能不能不要恨我。」
我知道，这些转账尽数来自何蔓。
可我看着那些字句，心中早就没了任何波动。
我如今有了新的爱人，新的生活，她早就成了我的过去式，被掩埋在回忆深处。
只剩唏嘘。
我将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按灭了手机。
程欢半梦半醒间不满的嘤咛了一声，翻了个身，搂住我的腰，将脸颊往我怀里埋，去躲避光亮。
她安静下来，又渐渐睡熟。
我只觉得心中一阵温暖。
俯下身，轻轻落了一个吻在她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