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午饭,演变到正事谈拢之后的喝酒划拳,直吃到了下午三点半钟。
秦牧略犹豫了下,没有回公司,顾驰的婚礼就在10天之后,母亲和顾刚勇尚没准备好在婚礼上穿的衣服——母亲本准备了,但是展给他看的时候,他微微地皱眉——顾刚勇那身“最老资格的师傅亲手裁剪出来的”西装,实在是标准的电视里农民企业家的风范。秦牧将那身衣服帮父母收好,对他们讲,我们俩一直都太忙,这次来好久了,没有带他们去逛过店,最近总要找天工夫,带他们好好去转转——也买些回去带给亲戚朋友的礼物。
秦牧往他们住的那边打了电话,母亲接电话很开心,“今天有时间打电话回来?想吃什么菜,妈这就准备——平时总想问你,又怕打电话过去打扰你……”
从什么时候起呢,不只顾刚勇,连母亲对他,都总是少了些亲昵,有着妈妈对儿子不该有的敬畏。
“你随时都可以给我打电话,我现在自己给自己做,忙是忙的,并没太多规矩要遵守——万一我开会见客户,秘书也会留言。”他温声对母亲讲。母亲那答应声中,依然还是带着那种敬畏。然后,问他想吃些什么。
“今天在外面随便吃吧,”他答,“我已经在路上,接上你们去商场买东西。”
“你累了一天了,不要麻烦,”母亲心疼地道,却依然还是诚惶诚恐的,“你事情多,别费心。哪天我跟你爸自己出去就好。”
“妈,我想跟你一起逛。”他打断她,“再说,我今天倒是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吃饭’。现在只想活动活动。”
母亲与自己这份混合着歉意与敬畏的,不能说不关心不心疼的,却难免生疏的感觉,已经多年,难改变了吧。
他自嘲地笑。
挂了给母亲的电话,那个最近时常冒个小头的冲动,这时又冒了一冒。
自从那次顾驰直白地追问了他,他也终于将自己其实在当年的分手之后,跟许菲菲在形式上或者实质上,都没有做过夫妻——更惶论儿子——的事实告诉了顾驰,心头如同卸下了好大的一份重压似的。他正在想,这弟弟,也真是大了,正在想,是否要跟他将那些自己如今也没全摘扯清楚的种种也讲——也让自己,真正地清楚地面对一次。而顾驰,只听了如今他与许菲菲并非夫妻更不是她儿子的父亲这事实之后,居然根本没有任何兴趣听那些前因,只冲口而出道:
“哥,那你还磨叽什么?趁琅琅还没有新的开始,把她拉回来啊!”
他怔住,半晌才道:“我还没有跟你说清楚,当年……”
“当年什么当年?”顾驰一挥手,“俩问题,你还想她不想?如今有什么特阻碍你跟她一起的理由没有?”
“我……”秦牧摇头,“我现在这个身体……”
“什么什么啊?”顾驰瞪他,“刚刚给你全面检查的权威专家都说你痊愈得很好。难道你因为生过那一次病,就要一辈子等死?再说,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比如我,身体比你好,但是难说待会儿就出个车祸……”
“你给我少拿自己胡说八道!”秦牧恼火地喝止。
“就是随便举例——明天?明天总是有各种可能。你只能管现在。现在你各项指标正常,说你以后又不正常的可能比我大,那也是‘可能’。概率的事情,不能计——你别以为我不懂啊,我可是从你手术的时候开始就看了不知道多少书,简直快可以改行穿白大褂了。”
秦牧心里微微一热,然而心思回到了他的说话上,又在摇头,“你不知道我和琅琅那时候,我伤得她……”
“什么那时候不那时候,”顾驰不以为然,“如今她还爱你,那伤害才是伤害,那么如今正好现在补回去;她不在乎你了,也就没什么伤害了,你也干脆死心。”
从顾驰嘴里说出的一切,都是那么简单,简单得就好像你今天要不要吃苹果?要,就把它从冰箱里拿出来;不要,那么你要吃什么?
而在他,却无法这么简单。这两周来,顾驰的话会反复在心里盘旋,但是,结果总是,他拿起来电话,又放下去。
偏昨天晚上,梁耘给他电话,代表万氏谈过合作的一个项目的细节之后,她告诉他,她是准妈妈了,已经两个多月。他正要说恭喜,想着该送个什么样的礼物,听得她说:“秦牧,有一件事,在我心里翻来覆去的……我想,我还是告诉你。”
他刚想开她个玩笑,就听她道:“几个月前,琅琅打过电话给我,她在维也纳碰见了许菲菲。
“她应该是都知道了——我是说,你们现在的状态。
“我本来以为,对你们的事情,只做个看客,但是……”
梁酝幽幽地叹道:“人做了妈妈,好像会变得婆妈和心软……而且,不切实际地喜欢花好月圆人长久了。”
他自己坐了很久。很多画面清晰而又模糊,模糊又复清晰。
就在不久前,她找他,看见他手背上输液的瘀痕,听得他的工作安排,激动地斥他没有遵守对她的承诺——好好照顾自己。
那时,她是已经知道了?所以忍不住来找他?找他,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还是会为了他激动,那么,他真的可以期待,她还在爱他么?
如果是,能如顾驰说的,从前的一切都揭过,如果伤害还在,现在就双倍地补偿?
这么简单?
可能有这个机会,把这失却了的快乐,再找回来?
那是否代表,要相信童话会在现实世界里发生呢?
过于美好的事情,他从很早开始,别要说信,连想都不敢去想。而曾经有谢小禾的那段生活,就美好得过了分,好得让他总存了迟疑和恐惧,怕会失去,而最终,还确实就只是命运跟他开的另外一个玩笑而已。
或者……或者,邀请她来参加顾驰的婚礼?
在当年,她与顾驰的关系还真是相当不错。
车开到楼下的时候,秦牧还在考虑着,请谢小禾来参加婚礼的可能。而带上父母,开到了最近才翻修完毕的最大商城,为给顾刚勇买西装,走进了男装部的时候,突然地,关于那段幸福得无法相信的生活的记忆,便就扑面而来。
曾经有一度,谢小禾迷上了逛男装部,他忙,她也不非得拽他去,只是那时候,三天两头地抓回些衬衫领带袖扣围巾毛衣领带夹回来。
而他,对穿是相当讲究,固然从来没有过稀奇,且别说开会时候的西装,平日上班,那衬衫领带,质地做工搭配上,是半点不能凑合的。
她抓回去的东西,他怎么也会穿上给她看了开心,只是,之后,整理在衣橱里,都跟他自己上班要穿的衣服分开。
慢慢地,她开始懂得男装,且懂得了搭配。
有一阵子,她很大的乐趣,就是一早,给他配长裤领带衬衫领带夹。
她是最无法放弃睡懒觉的。
一大早,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洒进来,她醒的时候他都已经靠在床上例行打开电脑回工作邮件了,她经常就会蹭进他怀里,他便就伸左臂环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肩窝里再迷糊一会儿,继续看邮件,右手简单地回。
她会迷迷糊糊地问,吃没吃早饭?我昨天晚上熬了两个小时的鸡粥。
吃过了。
他轻拍她的背。
真的吃了才行啊。医生说的,再不想吃早饭也要吃一点。你再糊弄我我会发脾气的。
她含糊地念叨。
不糊弄。
他的手揉着她的头发,“还早,你再多睡会儿。等下我叫你起来。”
如果千载难逢地,她居然没有在最后一刻之前就清醒了,总就会不老实地开始把手伸进他睡衣里面,吃豆腐,直到他合上电脑,抓住她手,“喂,我今天早上有个重要的会,不能晚到。”
“为什么要晚到?”她笑嘻嘻地瞧着他,伺机继续不老实地乱摸乱动。
他一把把她抓过来,脸朝下横抱在身前,扬起手在屁股上拍一巴掌,“越来越坏了。”
然后,在她后颈上亲亲,便赶紧地起了床。
她就赖在床上,看着他裹了浴巾出来,跳下床给他挑衣服挑领带,笑眯眯地说:“我还是正装控耶,虽然很喜欢你什么都不穿,但是还是最喜欢你衣冠楚楚的样子……”
“我怎么听着想起了衣冠禽兽……”
她大笑,然后踮起脚。
“我给你打领带。
“而且我打的领带你要戴到公司去,不许中途自己重新打过。
“而且……
“你要写上,此物为谢小禾私有财产,勿近勿动。
“乖!”
顾刚勇在试一件咖啡色的衬衫,母亲觉得颜色过于暗淡,顾刚勇却挺喜欢,不舍得脱下来。他正要走过去说,那就买了,婚礼穿的另挑就是,才刚迈了一步,忽然听见身后,隔了一层木板与衣架的另外一个专卖柜台的方向,他那么熟悉的声音。
“周明,你把脑袋低一点,老大,考虑一下你和我的海拔差距,就和一下啊!”
“你技术差不要怪海拔……”
“我技术差?!你让小姐说说,我打的领带够不够播音员出镜标准!”
大概是专卖柜台的服务员吧,都笑起来,其中一个说道:“小姐打得真挺好。海拔差距大多好,男的挺拔女的娇小才配!小姐的眼光真好呢,给你男朋友挑的都有水准!”
秦牧的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他其实想立刻走开,但是却没有迈动腿。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顾刚勇终于在他母亲的极度不赞成之下换下了那件咖啡色衬衫,换了件亮色的去试,他低声对母亲说了句“我去打个电话”,才走了几步,就见谢小禾与周明迎面走了过来。
谢小禾的脸上,是久已未见的,明朗的,开心的,如同他才认识她的时候那样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