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酝轻轻拿开万振宇搭在自己胸前的手,他翻了个身,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并没有醒。
她缓缓地坐起来,从旁抓了睡衣过来披上,打开笔记本电脑,进入标了“working list”一栏,一件件查蜜月前遗留下来的工作,然后登录进入万振宇交给了她密码的让她代为处理回复的信箱,过滤最重要和次重要的邮件,尽量简短地回。有万振方的关于一些需要所有董事会成员意见的新举措的信件,她本来顺手回了几句关于何时回港何时方便开会,又停下,皱眉,把写了的删除了,只在信件上做了标记,并在电脑提示上做了记录,提醒万振宇明天亲自回复这封信件,想了想,拟了个草稿,存下,以便他以他自己的写信习惯稍为改动就可以发出了。
忙了一阵,已经是半夜3点,万振宇睡得很沉,她却完全没有困意。躺下去对着天花板,不知为何却想起来许久以前,谢小禾秦牧袁野和自己经常结伴一起的时候——那次是在S城的工程吧,那本身就是个太美的海滨城市,周末时候谢小禾从北京跑来,到的那天秦牧在跟总部开4地同时的冗长电话会议,她恰好交了报告,横竖无聊,便开车去接她,然后带她去吃海边现抓现烤的螃蟹。
那时候的谢小禾每个毛孔都写着幸福二字,每几句话——无论在讲什么,总又都能回到秦牧身上。
那是一种那么发自内心的对幸福的炫耀,如此自然和陶醉,以至可以忘记旁的人的存在,那种炫耀不是要让听者感受什么,仿佛听者就是一棵树或者一块石头,她只是要说她的话而已。
她清楚地记得谢小禾缩缩脖子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有那么多觉好睡,总是睡不够,前些日子导师压着出论文,苦死了,兼职的那边活也多……结果我论文格式乱七八糟的,多亏他最后给我整理校对。惭愧惭愧,其实我真想他多睡一会儿啊,可是自己做着就睡着了,想睡20分钟就能睡了整夜,想起来还有N件事没做简直要撞墙……结果他都替我做了……
梁酝还记得当时谢小禾的神情,记得当时的海风起了,海浪击打的声音,记得她说的那几个字——夜里我起来了,他都已经替我做了。
然后她不好意思而又幸福无比地吐了吐舌头,缩缩脖子,笑了。
强迫症是个可怕的疾病。梁酝想。
不知道有多少次,她对自己说,不要再跟他们混在一起了,每一次静静地瞧着他对她的爱宠和她肆无忌惮的、旁若无人的幸福,自己的心里都是某种形容不出来的虚空。是的,虚空,那不是痛,也不是酸,只是空荡荡地骇人。
但是,她却忍不住地默许着袁野一次一次的暗示或者半开玩笑的明示,不鼓励也不拒绝,只为了那四人行的局面。不知道多少次她对自己说,停止,必须停止,停止这种对自己的折磨。然,这种折磨,却如同小时候嘴巴里长了溃疡,碰一碰就痛,但是却总忍不住去碰,痛到忍不住流泪,还是要碰;又如同摔破了结了痂,知道不理它过些日子慢慢也就好了,却总是忍不住去摸摸,甚至是揭开,看看它下面的皮肉长好没有,结果多半是再流血,而几次下来,那摔破的部位,也就留下了永远不可能愈合的痕迹了。
谢小禾把她当大姐姐,且崇拜。那种赞美,她知道,是真诚的,她也更知道,她把自己当作秦牧的“姐姐”来爱,就像爱秦牧的妈妈和弟弟一样——而她,是日常总能见到的,是最熟悉了解秦牧的,是跟他做着类似行当的,是因为跟他一样可以争论图纸讨论细节,被她真心仰慕且羡慕的。谢小禾会忍不住想听她讲秦牧的从前,那段她不拥有他的时光,会拜托她和袁野提醒他休息和吃药——在她不在他身边的时候,会毫不遮掩为袁野“敲锣打鼓”做托儿的意图……甚至会幻想以后的小孩,她和秦牧的,自己与袁野的。谢小禾说她希望生女儿,因为想象秦牧该是多么疼孩子的爸爸!而自己如果嫁给袁野,那生下来的儿子,想必是帅而聪明的……
自己第一次被袁野吻了,没有躲开,然后被他牵了手,任由他抓着手呆站了半晌,然后忍不住地就拥抱她,紧紧地,在她耳边说,梁酝梁酝,咱们结婚怎么样,我简直等不及娶你了!
之后他必然是本着事无不可对人言的一贯原则,第二天蓝鹰这个项目组的人,便就都知道了,开着玩笑要他们请客,且一帮人起着哄地要袁野请客喝酒。那天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她也陪喝,却甚少说话,静静地看着大家兴高彩烈地笑闹,庆祝兔子吃成了窝边草,肥水没有流外人田……后来秦牧挡住了再递到她手里的酒杯,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差不多得了,明早还要赶工,谁把梁工灌得不能做事,我明天就写报告扣薪降级处罚。
那天是秦牧把她送回家之后再去送袁野,对的,先送她再送袁野……假如,假如换了这个次序,也许之后的一切也就并不一样,也许她会因为半醉,跟他的那一段独处,坦白了一切,坦白了,也就让它过去,也许,也许她就可以真的放下,重新开始了。
可是没有。
秦牧偏偏先送的住得更远的她,然后再是袁野。
就是为了那个小姑娘,他甚至连这么一点点有让她存了些幻想的——他们或者大概也许也有那么一点点暧昧的可能,都不肯留给她了。
于是,她的那种强迫症的症状,就那样地持续。在袁野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自己的幸福的错觉里继续,在每天她上床盖上被子,对自己的厌恶与对袁野的愧疚中继续。
再后来,她几乎为他那么认真而又那么执着的天真感动,是真的有一点喜欢他了吧?
只是,这喜欢,总还是差了些什么。
且越喜欢,越难过。
总算,袁野的家人因为她大的那几岁并不同意,且他妈妈——那个傲气十足的官太太,颇狗血和喜感地跑到了公司来“看”她,并以请吃饭为名,表达了她以及她家人的不支持。
这真是绝好的借口,以至她可以以理解家人的选择,不愿意破坏他和父母感情为由,无奈而哀伤地对他说,你还年轻……以后总还会有更好的选择的。然后,任他怎么指天誓日地发狂,跟家里决裂,却不肯做他的女朋友了。
梁酝记得当时谢小禾跑来抓着自己去以前常去的咖啡厅,游说的时候,说的那句话——
你够爱他的话,要考虑他的感受啊,其他的人的感觉,那些世俗的一切,怎么有他的感受重要?两个人相爱,那些,都是可以克服的。
当时她望着谢小禾,半晌,只说,那就当我不够爱他好了。
谢小禾还再想说,她摆摆手,招手叫结账,站起来走了。
足够爱。
足够爱。
什么叫做足够爱呢?
世界上,除了她,还会不会有人坚信秦牧不可能在和谢小禾一起之后心里更爱的那个是许菲菲?坚信秦牧无法再跟谢小禾如以往的甜蜜,只是因为他心里的债和很大程度上,怕谢小禾看到懦弱的他自己?知道他内心其实希望谢小禾抓着他不放,也更需要借助她的明朗和坚强?知道他在伤着谢小禾的同时,伤得更多的,根本是他自己?知道他跟她分了手,永远不可能跟许菲菲有个美好且安定的未来?
恐怕,就是秦牧自己,在茫然的当时,都并不清楚吧?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起,只是从旁看着,没有问,没有劝说,只是看着。
看着她茫然和误会,看着他沉沦和绝望。
然后,就到了现在,谢小禾那一通电话,终于在几年后的现在,证实了她曾经猜测的一切。
这一切,到如今,在自己的心里,是该真正地过去了吧。
只是为什么到了人人羡慕自己嫁得“超值”的如今,她还是会在深夜,想起谢小禾曾有的肆无忌惮的幸福,秦牧的爱宠,会这样惆怅失落。
终于,她可以告诉谢小禾,你以为你的倾心相爱,其实还不是一样的,不够爱。
如今她可以对自己承认,在她所有的梦想里,没有豪门,没有天才,却始终是那个斯文乃至腼腆的少年,那个从那么年轻就懂得予人余地的俊秀的男孩子。承认之后,对自己说,这个梦已经做了太过久长,总算自己心里的一切尘埃落定,也该是彻底甩甩头的时候了。
梁酝闭上眼,无论困不困,也必须得努力睡了。明天就抵港,尚有若干重要的会议要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