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天色暗了下来,有点点微弱的光芒从天上悄悄亮起,尚明轩转头看向窗外。易少卿看着她,她坐在一开始的那把椅子上,半驼着腰,这很少见,无论是易楚天记忆里还是他认识的这个尚明轩从来自信而优雅,脊背挺直的像是专业的舞蹈演员随时能够上台独舞,她穿着平日里惯常的衬衫和裤子,却露着从未有过的复杂神色。
“想放弃你的计划吗?”
“除非我死。”尚明轩淡淡的说,“若要拦我,无论是谁,我都会把它一把火烧成灰,然后找个有风的日子把它们和菊花混在一起从山顶上丢下去,。它要是不喜欢菊花我还能给它换一种。”
“像是下一场花雨一样的葬礼。”易少卿的表情分不出喜怒,“你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热爱死亡美学了。”
“我也不喜欢,但是我能做的只有给他们送葬。”尚明轩转回来看着易少卿。
“不想她出事的话最好劝她别扯进这件事来。”
“在下命令不了她。”
“那你可以选择来参加她的葬礼。”尚明轩冷冷的说。
“没有商量的余地?”
“没有。”
易少卿叹了口气,“所以,在下是说服不了你了?”
尚明轩没有说话,她走到窗户边,把窗户开到了最大,夜风灌进来,灌得人心都是凉的。她张开手臂,像是要拥抱这个世界。
良久,易少卿听到她在说,“你经历过那种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去死而我自己无能为力的的感觉吗?”
“我经历过。”她看着易少卿,“就在现在,我的爷爷躺在病床上数日子,老家的亲戚已经找好了和尚和道士,他们随时准备着等我爷爷一咽气就开始念经,所有人都在盼着他死,没有鬼泠散他就会死!我救不了他!”
“让我眼睁睁的看着他死去,我做不到!只要能救他,让我付出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易少卿茫然的重复着这句话。
“我没你想的这么大义凛然,黎民疾苦,天下苍生,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如果他们全部都因鬼泠散而死都没关系吗!”
“那又何妨!我根本就不在乎!”尚明轩大吼,“我只在乎我想在乎的人,他们的死,和我有什么关系?”
“易少卿,我跟你不一样。跟莫商泠,也不一样。”
她稍微平静了一点,“在你们眼里,法则重于一切,你们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就是天下为重,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你们可以为了守护那些完全陌生的人去死!可我做不到!我愿意为了我的亲人而死,但我完全不愿意为了你们那可笑的秩序法则而死!那些人死就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只为了那一个人,要搭上一个萨黛的人的性命吗?”
“那你先回答我,我只是想让我最爱的人活下去,这有错吗?”
我只是想让我最爱的人活下去,这有错吗?
记忆里那个曾经也是如此声嘶力竭的自己也是那么悲伤的在控诉,但是在那十几万人跪下来求他的时候,他退缩了,他交出了鬼泠散的配方,亲手把她送进了轮回。
“如果我爱的人复活,会让我们一直守护的人死去,我宁愿她永远都不会醒过来。”他听到自己在那么说。
尚明轩斜着眼看他,冷眼间似乎都在说一句话
懦夫......胆小鬼......
“如果他们因我而死,我会愧疚,但是我不会后悔。因为对于我来说,活下去的那个人,比死去的那些所有的加起来都要来的更重要。”尚明轩说。
“你宁愿她永远醒不过来那只能证明她在你的心底远远没有你自以为的那么重要。”她冷冷一笑,“易少卿,你真的爱她吗?”
易少卿,你真的爱她吗?
。他的心头轰然一震
她抬手一个响指,解除了具象化。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易少卿肩膀一抖,不敢回头。
几个医生推着一张担架床回到了对面的普通病房,病床之上隐隐泛着黑气,大概死期将至。
人间生死,往往是经历者肝肠寸断,局外人面前冷眼相待,唏嘘寥寥。
穿着华贵的女人抱着即将死去的人哭的撕心裂肺,尚明轩和易少卿就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易少卿的双手紧紧的攥紧,却又在哭喊声中无力的松开。
没有人可以改变一个人的生死。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死亡最大的残酷不是你永远失去一个人,而是在你失去一个人之后,对那个人加倍的思念和午夜梦回时近在眼前却心知肚明于阴阳相隔的痛苦。
经历过这种痛苦的人但凡有一点能力,都会尽力去阻止类似悲剧的发生。
可他阻止不了,摄魂夺骨的一语成谶杀尽恶灵邪魅,伤死病痛皆可救,可唯独这将死之人,他救不了。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这样的痛苦让易少卿无能为力,当然不排除她也不知道,她的身边就有人可以终止这种痛苦。
镜头拉远场景,人群外的尚明轩眼神在濒死去的老人身上顿了顿,瞄了一眼易少卿,朝着虚空出张开了手。
“你要干什么!”易少卿大惊之下忘记了拦住她。
趁着那边没人注意到她,尚明轩悄悄往身边易少卿身后靠了靠,手间浮现起黑色的鸢尾印记悄悄的碰触了易少卿的手表。
妖娆绚丽的红色的尚明轩的眼底像一朵花一样舒展四散开来。
薄唇轻启,吐出几字无声。
“冥渊诸魂,听吾号令,聚亡者之灵,逆轮回之愿!”
原本已经浮在了半空中的魂魄被尚明轩硬生生的压回了身体!而与此同时,隔壁病房的一个老太太在睡梦之中停止了呼吸!
“你做了什么!?”易少卿又惊又怒。
“无论是谁,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可是你看她”尚明轩指着那个女人喜极而泣,“她哪里会管别人的生死?就算知道自己付不起代价又怎么样?只要自己在意的人能够活着,别人的死活又有什么关系呢?”
“你也会为此,付出代价的。”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尚明轩说,“无论我付出的是什么。”